《撒旦是个少年》慕袊

2、出行 含笑是被捡

　　含笑是被捡来的。
　　在“界”的东边，有一个很小很小的镇子，大概是最小的了吧。天刚刚亮，地平线边缘出现了一抹殷红的颜色，逐渐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镇子里的房屋一律是低矮的木屋，窗子也开的很低。所以当那个孩子出现在窗前的时候，屋子里的女孩很快就发现了。那个孩子正努力地踮着脚尖，用小拳头一下一下地敲打她的窗子。他大概4、5岁的样子，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头发翘得乱七八糟，一双赤着的小脚上沾满了泥土，过大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让他显得格外娇小。孩子看见女孩在看他，敲窗敲得更卖力了，他挥动着自己短短的手臂，冲女孩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弯成新月的眼底有笑意在闪烁。女孩开了门，他就像一条小狗一样扑上来，在女孩身上使劲地蹭啊蹭，然后用很响亮的声音说：“我饿了！”说完就看着一脸惊讶的女孩笑的春光灿烂。
　　女孩蹲下身捏了捏孩子的脸，她问：＂你叫什么？\'\'孩子说：＂啊，我叫什么来着？好像没有名字哎！\'\'女孩笑了，她看着这个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的孩子，她说：＂你这么爱笑，就叫含笑吧。\'\'
　　于是他就叫含笑，他和镇子里的人生活在一起。
　　含笑狼吞虎咽地吃着饭，那个叫做“铃”的女孩就在一边看着。她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着他鼓鼓的脸颊一动一动，眼睛睁的大大的，看着食物的眼神都要发出光来。她很小声地笑了，没有问男孩从哪来，为什么来，就让他住下了。她觉得自己能碰到含笑真是太好了，她喜欢有个活蹦乱跳的小东西在自己身边乱跑，睡觉的时候抱在怀里软软小小的，温热的呼吸带着一股甜味。一个少女和一个小孩，便在小镇最偏僻的角落住下来，含笑就那么融入了人们的生活中，大家觉得他似乎就是他们的孩子，每个人都愿意还给他一个同样阳光的笑脸。
　　平静的日子过了两年，好吧也许不是那么平静，因为含笑已经把整个镇子掀翻了。他总是对一切都很好奇，他每天赤着脚在街道上跑来跑去，在奇怪的地方藏一些奇怪的东西。他喜欢交朋友，镇子上的所有孩子都是他的朋友，甚至小猫小狗都是。他很能吃，路过每户人家都会伸手从低矮的窗户里那点什么吃的，被人发现了就吐吐舌头很真诚地道歉。他一天天长大，虽然小脸还是肉鼓鼓的，小胳膊小腿总是肥肥的，身上总是脏兮兮的，眼睛还是不停的转，眼底盛着闪亮的光。但他确实长大了。长大了的孩子就喜欢到处跑，所以铃总会在家烧好饭准备好热水等他。含笑一回家就会自觉的在木桶里把自己洗干净，然后才会到餐桌旁狼吞虎咽。
　　含笑很爱睡觉，爱睡觉的人总是懒洋洋软绵绵的。可是那天早晨铃掀开被窝的时候，小鬼却不见了踪影。铃回忆起他昨晚鬼鬼祟祟的心虚样，想着他一定是跑哪里玩了，便也没有在意，只是无奈的摇摇头，想着早餐又浪费了真是可惜。
　　其实含笑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已经偷偷溜出去了，他从厨房里顺手拿了几块面包塞在那个铃给他缝的很结实的牛皮袋里，就轻手轻脚地出门了。因为他约了人，万一迟到了可是要被骂的。想到那个人，含笑的心情立刻变的很愉快，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泱泱！我来了哦！”袊泱面无表情地看着小路尽头那个矮矮的身影，包被塞得很满，大概都是吃的吧，还有我看到你来了不用叫这么大声。他在心底吐槽完之后果断抬起手，在含笑毛茸茸的脑袋上敲了一下。“干嘛啊，很痛的啊！”含笑捂着脑袋气愤地想敲回来，只可惜他和袊泱差的不仅是年龄还有巨大的身高差。“是是，加油吧，”袊泱无所谓地用手拎住含笑的后领把他丢开，“我带了糯米糕哦。”“真的啊，谢谢你啊！”含笑立刻停下了动作，伸出手摊开手掌，笑眯眯地看着袊泱。满脸期待的表情把袊泱心里那句“但我没说要给你”生生压了回去。他叹了口气，一边从包里拿出糯米糕往小鬼嘴里塞，一边说：“有没有人说过你向别人讨吃的样子很像小狗啊。”“为什么？”含笑幸福地往嘴里塞着糯米糕，声音含混不清，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袊泱捂脸，其实你吃的样子也很像小狗，难怪有那么多人给你投食，傻小子。
　　“好了，说正经，”袊泱一甩额前的刘海，看着含笑，“你约我出来有什么事啊，很早诶。”说完这句话他的脸色变的不太好看，周身都散发着很烦躁的气息。吓得含笑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差点缓不上来。袊泱不喜欢早起，每次早起都会相当烦躁，但是那个小鬼昨天高高兴兴过来找他，那满脸期待的表情换谁都不好意思拒绝的吧。。。
　　“是去一个很酷的地方哦，就算是泱泱以前也绝对没有去过，所以今天想带你去呢。”含笑回头看了看天，说，“走吧走吧，时间不早了呢。”说完就用他刚吃完糯米糕还黏糊糊的手拽住袊泱的手，往西边走去。袊泱莫名其妙地跟着，也没说什么，这小鬼自从认识他以后每天都神神秘秘地带他去什么地方，反正最后都是逼着自己教他格斗术吧。袊泱这么想着，脚步就轻快了起来。
　　袊泱比含笑大了两岁，性格大相庭径，而且个头差的也有点远。含笑毛茸茸的头发一直在袊泱下巴底下挠啊挠，袊泱不爽地轻拍了下他的脑袋：＂你什么时候可以长高一点啊，小不点。\'\'含笑一听就不乐意了，男孩子对小不点什么的最敏感了，他立刻踮起脚尖往上升，走路一晃一晃的：＂得意什么啊，等我长大了也会长到泱泱这么高的！还会更高的。\'\'说完他满意地笑笑，头发扫在袊泱鼻子底下更难受了，于是袊泱久违地打了一个巨大地喷嚏。
　　两个人打闹着走了一段路，已经看不到熟悉的矮房了，是很远的镇子上那种砖瓦房。袊泱一直跟着含笑，也没察觉到这条路他们平时是根本不会经过的。但是，一个小时后，直到他们的眼前豁然开朗，他意识到了似乎有什么不对。
　　“喂，我们是不是走错了啊？走到‘外线’来了。”袊泱扫视着四周焦黑破败的房屋废墟，皱了皱眉头。所谓‘外线’，就是‘界’的边缘地区，一年前还是正常的居民房，但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却将这一带烧得一干二净。因为是深夜里，几乎所有人都在睡梦中被烧成了灰烬，就算有活下来的都销声匿迹了。奇怪的是国家对这件事决口不提，甚至根本没有派人来灭火。那场大火就那么在平原上蔓延了三天。等火灭了，这里已经辨认不出原来的样子，只剩下满目的黑色。如今这里已经成了各种人的活动场所，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人都在这里定居，其中不乏一些犯罪分子。只有跨过“界”才需要经过“外线”，所以镇上的人们一般不会没事跑到这里来，大家也像形成默契一般对大火的事绝口不提，就像一条默认的规则一般。
　　所以今天含笑走到这里来的时候，袊泱就握紧了腰间的匕首，刘海下的眼睛眯了起来，眼神变得很深。他已经看到废墟的不远处有人在看向他们，而且绝对不会是什么过路人。“泱泱你别紧张啦，这条路我天天走，不会有事的。”含笑拽了拽袊泱的袖子，袊泱无奈的看他，就是这种性格，最糟糕了，明明弱得要死又装。
　　“话说你到底要去哪里啊，不会是什么犯罪者的老巢吧喂！”袊泱压低了声音，问。含笑摇摇头说：“才不是呢，那种地方有什么意思。是角斗场哦，角斗场。”听完这话，袊泱几乎忍不住要跳起来揍他了，“你开这么玩笑！那种地方也是你可以去的吗？不要命了啊！”“怎么不行啊！我每天都有在去啊！”含笑见袊泱吼他，不服气地说，“还交到了好朋友呢！”“还交朋友……喂你到底……”话还没说完，袊泱就感到身后有一阵冷风带过，他飞快地低头，抓过含笑压在怀里，反手抽出匕首朝身后刺去，寒光闪过，带着血飞溅的声音。背后的人惨叫一声跌在地上，袊泱立刻带着含笑跳开。袊泱把含笑从怀里扯出来，立刻喊道：“跑啊白痴！”含笑愣了一会儿，跟着他跑撒腿了起来。身后那个人已经爬起来追上来了，他的左腿还在流血，跑起来一跛一跛的。袊泱的匕首上沾着未干的血液，一滴滴红色融入黄土地里。含笑一边跑一边说：“泱泱你好厉害！不过那个人为什么要袭击我们呢，明明不来打就不会挨揍的。”袊泱的脸色难看的要死，他狠狠在那个臭小子头上揍了一拳，一边看着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有点不妙，袊泱不太确定如果他们都扑上来，自己还能不能护着含笑全身而退。他看了一眼身边捂着脑袋抱怨的含笑，伸手把他拉近了自己。
　　小鬼就是麻烦！
　　两人跑了没多久，房屋就渐渐少了下去，后面的人也不再追了。越来越多的黄色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眼前变得开阔，大片的土地连接着青灰色的天，隐隐可以看见地平线正中央那栋和大地一个颜色的雄伟建筑。袊泱看着那庞然大物逐渐靠近自己，眼睛不由得睁大，倒映在他眼中的是那越来越近的杀戮之地。当他们站在角斗场脚下时，袊泱第一次觉得，他真是太小了，天地，也真是太小了。
　　扑面而来的浓重血腥味刺激着他们的鼻腔，风中黄沙的粗糙摩擦着他们稚嫩的皮肤，巨石一块块迭起，古老的裂纹嵌入大地，那些华美的纹饰都在岁月中消失殆尽，依稀辨认出交错的弧线，沉重而又庄严的雕饰在石壁上蔓延，他们看到壁画上的人在厮杀，在欢呼，在死去。忽然，惊雷一般的欢呼声骤然升起，大地像是被撼动了一般在颤抖，那响彻天际的欢呼声中夹杂着不知是谁的惨叫与嘶吼，甚至是血液飞溅的声音，那种灼热的温度像是会传播一般进入了他们的骨髓。袊泱仰着头，他无法看见高大墙壁的尽头。这时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那些人们总是蜂拥而入，为什么他们那么喜欢那些背负着血债的荣耀。
　　在最原始的欲望面前，人性毫无栖身之所。
　　“泱泱，泱泱~~~~”袊泱猛地缓过神来他惊讶于自己刚才的想法。含笑兴致勃勃地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啊，很讨厌这里的味道，怪怪的。我不喜欢这里，但是呢……”他往后退了几步，从包里拿出一块面包，憋足了劲往上一扔。面包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角斗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飞快地把那面包拿走了。袊泱愣了一下，也退后两步，抬起头，他看到了角斗场最低层的一个个小小的透气窗边有一个人，正拿着那块面包津津有味地啃。袊泱看着他眯起了眼睛，眼神十分不友善，那人似乎没在意他，只是自己吃自己的。略长的黑发遮住了脸，让袊泱看不清他的表情。
　　\'\'有他在啊！泱泱快看啊！\'\'含笑看着那人干脆利落接过面包，立刻笑逐颜开。
　　不爽，很不爽，不知为何。袊泱有点奇怪自己的怒气，他看着含笑在一旁开心地和他说话，他盯着那人吃饭的样子一脸崇拜，笑容灿烂的有些扎眼。袊泱撇了撇嘴，走到含笑身边小声问他：＂这人是谁啊？\'\'含笑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小脸都皱在一起了。半晌，他抬起脸说：＂不知道，总之是个很酷的人。\'\'袊泱的脸更黑了。含笑对食物这种问题格外敏感，他绝对不会把吃的东西给别人，就连袊泱自己也没吃过含笑给的东西。如果随随便便去拿他的东西，含笑就会皱着包子脸恶狠狠地瞪着他。然而看含笑今天轻车熟路的样子，他们认识绝对不浅，而且含笑对他的崇拜已经超过对食物这种生命挚爱的憧憬了。
　　\'\'喂，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啊？\'\'袊泱的语气很不舒服，但是含笑没有察觉到。他很兴奋地说：＂好久了呢。他可是角斗士哦，打赢了很多人，很厉害的！\'\'说完他又笑着朝窗口挥手。袊泱瞪着那个人，那个人却像没看见一样悠闲地靠着。袊泱看那人也不过比他们大几岁，还是个少年的样子，怎么可能是什么赢家？但下一秒，他忽然就愣住了。
　　那个人回头，正好对上了他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一章?要好好加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