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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葬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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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恩,我们有过怎样的曾经,不也如那些红尘旧事,爱恨分离,只是,你竟不顾一切狠心将我忘了,连同那些记忆,独留我一个人空守着思念和痛楚,每每入夜都辗转不能眠,一旦闭了眼,就是你一身血衣像我微笑的样子,你的唇齿轻阖,你说,习暮年,我不会恨你,因为我已不会再爱你……
暮年揉揉酸涩的眼角,看着还在昏迷中的残恩,满满都是心疼,也罢了,本是我先负的你,那么,如今我便用这辈子来偿还……
……
晨露还未从草叶上滑下,我已经早早起了床,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我听从媒婆的安排,一步步进行着婚礼前的准备。
眉黛轻描,胭脂稍染,铜镜中的我原来已出落得如此魅人,套上发冠,红布遮住我的视线,我看不见,只能听到仆人一点点退出去,然后门被轻轻关上……
四周出奇的静,我竟有些不知所措,在漫长的等待中,我渐渐感觉出不对劲来,门外连鞭炮声都没有,我掀开头上的喜帕,想打开门看看外面进行的怎样却发现门竟从外面上了锁。心中不好的预感逐渐蔓延,我一拳震碎门框,顾不上碎屑割开的伤口,一脚踹开了门,我所在的这个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门上挂着的红帐也不知何时被扯碎了扔在地上,来不及细想,我奔向及笄礼举行的主院,刚到门前我就愣在了原地,满院横躺的全都是尸体,刺目的鲜红仿佛贯洗了整个院落,即便是习惯了执行刺杀任务的我,看到自己的亲人被屠,也感到手足无措。
这时,脚边一具尸体貌似还动了动,我认得她是我娘身边的一个侍女,忙过去探了探她的脉络,已然不足以存活了,传给了些她内力,她才仿佛恢复了些神智。
“小姐…快去救夫人……习公子带人,…屠了江……”我看到她眼里悲愤的泪水,话没说完就断了气。
我站起身,却不知道怎样前行,指甲慢慢深陷入掌心…暮年,怎会是你……
原来那日你所言这不是你想要的婚礼就是这般含义,既然早知会这样,你又为何给我承诺?你可有丝毫的在意我,你怎么能…屠了我江家……
眼里似有热气在涌,又被我强逼了回去,绯红的嫁衣拖曳了一路的鲜血,我朝正室走去,这一路上我不停的默念,一定不是你,一定不是你…我多愿是她认错了,你答应我的怎可虚假……
“交出薷菰来,我不会动江残恩。”
生硬的名字冰冷的用那个熟悉的声音里说出来,我所做的一切幻想都轰然破灭,其实习暮年,我对你而言又算什么……
好像上一次打开这扇门时你我还言笑盈盈,我拒婚应了你与你的约定,如今我又一次打开门,迎接我们的又将是什么……
手触到没有温度的红色梨门,稍加用力门就开了,以后的以后还有谁能看得出我笑的有多坚强。门打开的那一刻,剑刃的白光晃得我轻闭上眼,没有反抗,那一剑却停在我胸口前,我听到一声诧异的呼唤。
“小恩?你……”
该面对的总是逃不掉,这一次我睁开眼,瞳孔里只剩空荡,暮年,如果这就是上天给我们安排的结局,我也只能坦然接受,怎奈缘分总是差了些。
“习公子叫的可真是亲热,小女子的性命怎能与奇珍薷菰相提并论呢。”
拿剑直指我的正是暮年,他的剑刃并无鲜血,这是不是代表即使脱不了干系,他也未曾杀我家人?
江家世代肩负着守护薷菰的责任,传闻武林中有一套至极心法,必须辅以薷菰才不至于走火入魔,而只有用江家血脉甘愿以血培养才能成长,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再加上江家也有一定的势力才没有被武林吞没,但今日这么明目张胆抢夺薷菰的还是第一批,我很清楚我娘和我都是执拗的人,就算是玉石俱焚,也不愿委曲求全。
“薷菰是以我的血喂养的,也只有我知道它在哪,想找到薷菰抓到我再说。”
“小恩!”
言罢,不顾我娘的呼喊,我纵身飞出江府,身后果然尾随了那些抢夺的人,这次屠杀都怪我过于信任暮年,如今出了事我怎么可以再连累江家,我尽力加快速度,但他们仍然紧追不放,看来这些人武功也不低,后面突然传来利器破空而行的声音,我扭过头,竟是把利剑凌空射过来,那剑的速度我已无力躲避,本以为它会直入身体,忽然一阵劲气打歪了它的轨迹,却还是从肩膀上滑下一道血痕,不过这片刻的恍惚那几人已掠至我身边将我包围。
“薷菰在哪里?”
“呵,我怎么知道?”老实说我的确连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不过是为了引走他们好让我娘逃离江府,这一路上浪费的时间已经够了。
那几个人可能明白了我的调虎离山之计,用眼神示意留下两个人解决我,然后他们再去追我娘,我越过那三个人直接拦在他们前面,那时的我只想为此死了也好,正好还了江家那么多条人命,可那个鲜红的身影竟出现在我面前。
“小恩,告诉我薷菰在哪,相信我,他们不会伤害你的。”暮年看了看我肩上的伤,想上前又难为情。
“如果我说不呢?”我眼光凌厉,即使认为他可能有苦衷还是想知道自己在他心里有个怎样的位置。
“小恩!别逼我……”
“我逼你?习暮年,江家把你当少爷一样抚养成人,你就以屠门偿还?!昔日你允诺我的种种也不过是你为了方便夺取薷菰的借口吧,忘恩负义,习暮年,别怪你是一个孤儿,你九泉下的爹娘都该不得安生!”
“够了!薷菰到底在哪!”暮年的怒气上涨,我明知道所有关于他亲人的消息都是他的禁忌,却还是这般逼他,也许我觉得若能死在所爱之人手上也算荣幸吧。
“你不觉得愧疚吗?你还有什么资格在此逼问我薷菰的下落!”我朝他走近,没说完一句话他的身形都会颤一颤,终于在我问完,他抬起剑,直指我心脏。
“江残恩,我知道我欠你们江家,但我也有我的苦衷,你若恨便恨吧,但薷菰,我一定要得到。”他的目光也变的坚决了。
趁他剑锋未动,我攥住剑身,不过往前迈了一步,剑刃就轻而易举的刺入胸口,刃薄的东西,一点点嵌入皮肤里,然后一层层的拨开,淌出鲜血,我笑了笑,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这颗心本给了你,既然是我自作多情,那如今碎了也无妨,但,习暮年,今日后,你我再无半点瓜葛,你与江府也再无任何关系,我也不会恨你,因为,我已不会再爱你……”
胸口好像也没有多痛,我带着惨淡的笑,平静的说完这些话,我终于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恐惧,他盯着我流出的鲜血不知所措,手颤抖着放开剑柄,他对上我的眼睛,好像在乞求什么,又似乎想挽留,可这些都与我没有任何干系了,我拔出剑,任血染红了嫁衣,撑着身体,转头一步步走离……
习暮年,我感谢你给我的温暖,以及那些永远都不会实现的诺言,纵使一切都是假的,我也…还是感谢你以温柔的方式将我引进深渊,与其对这个世界绝望,倒不如当做是自己无福消受,而不是这个世界本就这么悲凉…
我就那样离开了,蜿蜒了一路的血迹,身后却没有人追杀过来,你留我这半条命,可算是偿还?
……
我以为我一定会死吧,成为黑暗虚无中的一部分,再也不涉及人世,浑忘世间的一切繁华抑或落寞。有风吹过,便随风飘至树梢,在梢杪吟哦,有雨滑过,便任雨透彻灵魂,在雨间低歌,不记得纷扰,最好也不要再记得他……
可我还是醒了?现在一个飞雪的清晨,空旷的岳居峰顶,还未散去的云雾萦绕在我的身边,从耳旁穿过又溜走,寂静而又朦胧。
或许是我寿命未尽吧,途中竟被一位老者相救,还把我带到了这儿,他自称是清鹤仙人,医术甚高,只是不随意到乱世中招摇,偶尔心情恰宜就下山游历一番,沿途做做善事,我便是这样被他救下的。
这岳居峰是他的闲居之地,本就他一个人,救完我后非说与我有缘,而我也实在没有去处,便同他一起住了下来。每天都重复着平淡的不能再平淡的生活,时常也会帮忙弄些草药,我想我会忘掉他的吧,他还有什么值得我挂念呢?可当他的消息再次传来时,我发现伪装了那么久的情感又涌了出来,忘不掉终归是忘不掉…
暮年未夺到薷菰还杀了血杀门的几位重要人物,同时身负重伤,生死未卜,我本是想打听血杀门的情况,好为江家报仇,却不想得知暮年的消息。那日他竟为了护我性命背叛了血杀门,如今仍不知下落,我不清楚自己对他还有什么样的感觉,只是心里出奇的难受,原来,我以为的忘却不过是把思念锁在深处,任其生长……
……
在岳居峰的这段日子,我的武功修为提升不少,加上清鹤仙人的调理,内力也远胜于以前,我要报仇的欲望也逐渐加深,可我不能再被杂念影响,我承认我从未忘掉过暮年,但这次为了报仇,我必须忘了他…
清鹤仙人那有一种药,叫颓忘,可以使人忘却以前的记忆,只是需要三天蚀骨般的煎熬,我向他寻来那瓶药,并让他等我三日后出来时直接告诉我,我是江家小姐,因为被人欺骗而导致江府被屠,自己也中毒昏迷,解完毒后我就失忆了,这其中不能有一丝关于暮年的消息,我要把他彻彻底底的忘记……
回到屋内,关上屋门,我仔细端详这小巧的药瓶。
“真的可以全部忘记么?呵,即使有锥骨的痛又算什么……”
我合眸笑着饮尽,感觉着它流过喉咙,淌过一路的滚烫…原谅我的懦弱,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将你忘记,我以为只要躲起来看不到你就好了,却不想你已深入我骨髓…
随着药品从手中摔下,泪就那样悄无声息的从眼角滑落,暮年,这一次我真的要把你忘了……
……
如此寒冷的我没有拥抱,栖息在这逼仄的角落,独自承受着蚀心挖骨的痛苦,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拉住我脑中的神经,竟想用力将他们扯断,浑身的经脉都像被揪在了一起,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手指抠着一旁的砖墙,渐渐的,疼痛不断加剧,每一寸肌肤都似放在钢针之上,抠着墙的手,折了指甲,裂了血肉,到后来甚至都能听到骨节在这墙上的摩擦声,可这还抵不过体内的疼痛,嘴唇也被咬的渗出血来,这种疼痛从未有一刻停歇,却在每一天的凌晨时分加剧,受不住时,我也会呻吟出声来,但没次喊叫都会牵起脑内更深的钝痛。
那些我与暮年的回忆,就在脑海里一个接一个的放映,他的温柔,他的好,一遍遍的熟悉,然后结束,直到再也记不起……
整整三天,每时每刻都痛不欲生,从开始的难以忍耐到逐渐习惯,中途我却从未曾想过放弃,一直坚持到最后,脑中只剩了暮年弯起的一个笑脸,也在昏迷前被涂上了黑暗,我的最后一滴泪沿着脸颊,倏然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