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酒残殇》百里西楼

5、雾中婚 那炙热的温

　　我正往自己以前用来养伤的地方走去，尹川刚救完荀惜璃，自是没时间待见我的，我又何必自讨没趣，只是这一路却也走得不甚安生，总觉得背后有双灼热的目光跟随，转身去寻，却连一丝人的气息都找不到，但那种压抑的感觉一直都在，是我太敏感了么？
　　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我坐在房内调息，脑中却全是尹川的面孔，那夜他妖魅孤傲的脸庞。为了救我奋不顾身的样子，略带寒星的瞳眸，冰冷明澈中却藏尽柔情，只是他的千般好却只给那一人……
　　郁结的闷气堵塞在胸口，我不禁喷出一口鲜血，意识也开始模糊，在记得的温度似乎都降了下来，尹川，我若死在这里，你可否会某天想起来寻一寻我？
　　我又傻了，我与他的交情又有多少呢，不过他救我一命，昨日我又还给他了而已，这下两不相欠，他忘了我也无妨了吧，这样想，心中的苦涩愈多，身体也愈冷了些，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走进来一个身影，我在心里苦笑，果然有人跟踪我，他是哪派的人呢，末苍派这么快就找到我了？那他怎么没在半路直接杀了我，如此浪费时间可不是他们的做事风格。
　　还没等我想明白，他已走近榻边，我合上微眯的双眼，却感觉一股雄厚的内力从后背传来，如同一团暖流游贯全身，身子也逐渐的恢复到正常温度，鼻间飘过一阵若有若无的迷迭香味，我竟在这舒适感中沉沉睡去，以至于都没有听到榻旁那声浅浅的叹息，带着浓浓的悲伤……
　　“…小恩，我终于找到了你……”
　　……
　　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中午，身上的的伤也好的差不多，看着肩上被爆包扎好的伤口，我突然想起来昨晚那个跟踪我的人，体内的确有股深厚的内力正护着我心脉，这都说明那个人是真的来过，不仅没杀我还帮我疗伤，难不成是我娘的人？
　　只是不知道折轩怎么样了，这次没有他的帮助我定是逃脱不了师门的，大师兄投出那一剑时看来也是他在暗中帮我，这样的话我开始的那一掌可真是打的太重了，我无奈笑笑，这可是一个大人情呢。
　　简单填饱下肚子，我还是觉得去看看他们，毕竟还不确定他们现在的处境，如今荀府对他们来说是否安全都难说。
　　我偷溜进荀府，平时惜璃的院子是没有人去的，我也就自然放松了警惕，刚闪进院子，就瞟到树下站着一个人，我下意识的想防备，却发现那人是尹川，他指间捏着茶杯却不送入嘴边，眼神迷离，不知在想什么，竟连我站在不远处都没发觉，樱花落在茶盏中，漾起浅浅微波…
　　我本不想打扰他，直接去看惜璃就走，却不巧脚边踢到一粒石子，尹川这才回过神来，下一秒就注意到了我，我明显看到他手中的茶杯颤了颤，而再看到他眼里，却已不见一丝波澜。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来看一下……”
　　我不好意思的歪歪头，尹川却一个闪身掠到我面前，他站定，慢慢的抬起手触到我的脸颊，他的指间是那样的冰凉，似乎那一瞬就沉入我心底。
　　“…幸好你还活着……，我不知你师门有那么残忍的规矩……”
　　他这算是在给我解释么，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我是万万想不到的，我不清楚他说出这话是以怎样的心情，我只知道蓦地听到心头就无比酸涩，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无人倾诉，可我还是那么倔强，倔强的不愿意牵强。
　　“没事的，你不也救过我不是么，正好还给你啊，师门有我娘呢，不必担心。”我向后稍稍退步，离开了那指间的触感，笑的很是不在意，再多的在乎若是因于同情，我宁可不要…
　　尹川好似愣了愣，又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放下手，侧过身给我让路。
　　“去看璃儿吧，她很担心你。”
　　我微微颔首，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不曾牵挂住什么，唯有清风绕在彼此呼吸之间，也随着距离逐渐消失在空气中，她很担心我，那你呢，可否有点点的思念我……
　　惜璃睡得很浅，我推开门的时候她就醒了，看到进来的是我，媚眸顿时泪水朦胧。
　　“小恩……”
　　“…我在，我很好你不要担心，师门我娘自会摆平的，你该好好养自己的伤才是。”我坐到她榻边，握着她冰凉的手，听到那声亲切的称呼，我的心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那就好……”惜璃稍舒了口气，面色却略显尴尬，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以询问的眼光示意她但说无妨，心中却有种感觉不要听到她接下来的话。
　　“…小恩，我和阿澈定下了婚期……”
　　一句话，却好似有什么轰然倒塌……
　　“……呃，…那很好啊，这样我是不是还有喜酒喝？”
　　“……真的吗？”
　　我笑着点头，眼底一片真诚，惜璃见我这样，眉头也彻底舒展开，那一瞬，可能我自己都没发觉笑的有多僵硬，只是心中某处强撑起的坚强突然碎成利刃，刀刀刺在心脏，一点一点的陷入，除了尖锐的疼之外我再也体会不到任何……
　　原来，我幻想的一切都未存在过……
　　……
　　你是几时盛开的花，又在哪次颓败中凋零，闻不到的花香已然飘远，残留的根茎在漆黑的土壤中得不到光亮，你说你甘愿被埋葬，任时光搅烂丰盈的枝叶，忍着那永不见天日的荒凉，等腐叶入泥，却只为了那人的一眼回眸……
　　……
　　夜晚的风凉而浸骨，我躺在月湖旁的草丛里，望着远不见底的天空，只有当凉意刺痛了我，我才从恍惚中拽回神志，泪水竟不觉流下来…
　　我以为我可以就那样活在自己编织的世界里，遥望着他的方向，至少还有一个敷衍自己的借口，而如今却是硬要把我拉回现实，残忍的连最后的一丝希望也毁灭，这样直接的惩戒我不该觊觎他们的幸福，孰不知，这世间的纷扰，从牵绊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缠绕生长，万劫不复……
　　荀之浩断然不会允许惜璃出嫁，所以尹川决定带惜璃私自逃到郑州，他说那里有一处住宅，以众人为媒，许她一场婚礼，他们的伤还没彻底恢复，尹川认识的朋友应该不多吧，不然依他的性子，怎会让我送他们一程呢，他说，此情义日后刀山火海也会还…
　　可尹川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让你为我做什么，其实，只要这样一直看着也好，没有那么多的奢望，我已是这般的喜欢你，所以，我付出多少也甘愿，不求回报……
　　……
　　这一路上几乎没有人言语，行程安静的只有马蹄车前进的声音，却没有遇上埋伏的人，一路倒挺安生，这样倒是让我们更加警惕，惜璃的院内本来就无人前去打扰，她的那个丫鬟也被带来了，也算是个照顾她的人，如此拖延两日应该没问题，而这两日摆脱城内眼线也基本没问题，三日半后，我们抵达了郑州，一路的惶恐也终于可以放下。
　　一下子放松下来，顿时疲惫上身，天色渐晚，我早早躺在床上，却无法入眠。我静望着漆黑的内室，脑内空白不知思考什么，窗棂暗影斑驳，忽然一个黑影从窗边飞过。
　　“谁？！”
　　我猛然起身，跑过去打开窗户，竟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四周皆是无尽的黑暗，早已看不到人影，还是被跟踪到了，我急忙去看尹川他们，到了惜璃屋前，室内的烛光还亮着，我稍松口气，幸好她没事，接着我听到了尹川的声音传来。
　　“早些睡吧，这里不会有人跟踪到的，两日后，我们就完婚……”
　　刚触到门框的手倏然停下，数不尽的空落塞进心脏，胀的快要不能呼吸，两日后，便是他们的婚礼，再也没有什么阻碍，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而我，也该离开了吧……
　　我又独自回了我的房间，半开的窗棂上似乎带些暗红，沾上指间，竟真的是血！是谁受伤了？又怎么会到尹川的这处住宅来？当时是有很多的疑问的，不过全被两日后他结婚的消息压了下去，我此刻真的再无暇去思考什么，他在江湖上的人际关系又关我何事，什么都无所谓了吧……
　　……
　　日挂斜捎，天气恰好，我却感觉压抑的难受，外面的鞭炮声已经异常响亮了，这对新人大概很快就到了吧……
　　正想着，一抹红色嫁衣闯入眼帘，尹川在惜璃旁边牵着红色礼花，脸上挂满微笑，每一步都走的那么坚定。他红袍如血，那鲜艳的颜色却好像一下子敲开我尘封中的某处，血红的嫁衣，破败的礼花，满手的鲜血，满院的尸体……
　　脑袋深处似乎有扇门要被撞开，里面的东西在叫嚣着涌出来，头是紧皱的疼痛，就像那东西在脑中汲取营养生长，我不得不扶住一旁的桌子，眼前的一切都开始眩晕，刚进门的尹川仿佛感到我的异样，用眼神询问，我勉强朝他笑笑，摆出“没事”的口型，趁着还有些意识，我挤到人群后面，快速离开，即使心里再不愿，我也不想因为我的什么打扰他的婚礼，得不到父母祝福的他已经很可怜了，我怎能让他的婚礼再增些不美满……
　　我一直跑到街巷外，清凉的风一吹，神志倒清晰了些，闭了眼，那抹血红又突然涌现，这次好像比那时更严重，头已经疼的快要从中间炸开，那一幕幕鲜红的画面终于得以释放，不停的闪现，却怎么也拼凑不起来，血色的嫁衣，殷红的喜袍，还有满身的鲜血，一声声的嘲笑，彻骨的绝望，我还看到有把刀插进我胸口，是谁？谁害我？为什么我穿着嫁衣？那些站在旁边的人是谁？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啊！……”我一拳打在树干上，却抵不过头内的剧痛，直觉告诉我，这些一定是我在寻找的过去，到底是谁封了我的记忆？！这时，一个青色的身影向我奔来。
　　“小恩！小恩，你怎么了？”
　　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传来，待他离近了，那副面孔竟重叠在我脑中那副画面上，他是那个穿红色喜袍的人，他如今眼底是压不住的伤痛，他为什么要痛呢，因为我吗？
　　“你是谁？我又是谁？我的手上为什么都是血…为什么我还没死，谁要杀了我？！”此刻我眼里的一切都变成了刺目的鲜红……
　　“我也以为你死了…还好你活着，你是小恩啊，是我的小恩啊……以后我再也不会允许有人伤害你，即使你自己…也不可以……”他把我拥入怀里，抱的好紧，他的声音里竟带着哽咽，我不得不用内力震开他。
　　“好多的血，为什么擦不掉……”我急得直掉眼泪，不停的用手在身上抹，可不管我怎么弄都擦不掉那鲜红的颜色，今天是尹川娶妻的日子，我要去见证他的幸福，我多想看看他的笑脸，这样怎么可以呢，这么脏…他会不高兴的啊……
　　“哪里有血？小恩，你怎么了？小恩！不要再擦了！”
　　见我情绪失控，他不得不一记手刀劈过来，我终于恢复了平静，脑内的感觉好似也被迫停止，只是在我闭眼的瞬间，我怎么看到了他淌在眼底的泪花，他，哭了？
　　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更何况是为了我而哭呢，定是我看错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