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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四味籽(3) 有此美人相 ...

  •   香蕊不管不顾,只是顶嘴争辩:“怎会如此,只要尽力而为,终有一日能叫天下太平,人人快活。”

      将军闻言怅然许久,半晌方道:“姑娘怎知其中艰辛,有人活如蝼蚁,尚能偷生世间,军营将士却是命如草芥,对敌之时流血丧命,于国不过小事一桩,于家却是天崩地裂,在下见过太多生死,如今周遭种种不过皮毛苦痛,不值一提。”

      香蕊还要再辨,却见将军眼角湿润,似是心潮起伏,不知是否想起逝去故人,一时低头忍耐,终是未曾言语。

      将军见状忽而换过嬉笑面容,哈哈应道:“方才胡言乱语,姑娘莫要挂心,若是老友泉下有知,定要说我优柔寡断,囿于往事。”

      香蕊思忖片刻,抬头又问:“将军取过多少人命?”

      将军闻言愣住,随即苦笑摇头:“难以计数。”

      香蕊咬牙皱眉,忽而追问:“若是再要与你机会,这些冤魂,将军杀是不杀?”

      将军鹰眼透光,脸容决绝:“自是要杀。”

      香蕊顿时气急,喘息之下直想堵住将军口舌,半晌跺脚蹦跳,极是恼怒。

      将军不解其意,只是喃喃应道:“幼时随军征战,取人性命也是战战兢兢,心中魔障,但是眼看我方军士叫人剖心挖肺,悬尸城楼,又觉不杀何以保家卫国,何以告慰冤死兵卒。”

      往昔戎马景象重又闪回心间,自己如何颤抖执刀,杀死敌军,如何自厌自弃,缩于营地角落,满身血腥难以除去,又是如何目睹亲朋遭难,痛苦惨死,自己发狂滥杀,宣泄愤恨,继而冷心冷脸,再无情面可言,明知罪孽深重,也要誓死守卫故土。

      只在夜间发梦才会想起一身血债,刀下亡魂面目狰狞,夜夜索命,将军却是不怕,日后发配地狱,自会仇家相见,到时清偿孽债,为时不晚。

      香蕊恼过片刻,又问:“若是此处便是地狱,将军怕是不怕?”

      将军忽而回过神来,浪荡笑道:“本将出生入死,怎会惧怕地狱一说。”话间凑近香蕊,嬉笑不迭:“况且,若是地狱之中有此美人相伴,倒也逍遥快活,别无所求。”

      香蕊又羞又恼,片刻却又黯然神伤,只是骂道:“莽汉!”

      将军点头哈腰,一一应下,随即径自前行。

      香蕊仍是落在后头,心中越发忐忑,只觉将军绝非罪无可赦之人,只是杀孽确实深重,如何能够过得最后一桥,一时思绪如麻,难以决断。

      如此又行半日,前头忽有烈烈冷风扑面而来,将军疾走几步,却见一处高耸悬崖,峭壁山石伸将出去,裂成无底深壑,飞鸟难过。

      崖边两座栈桥,随风晃荡。

      将军心中有数,回头笑问:“此处又有何种名堂?”话间左右打量,靠左栈桥似是牢固可靠,桥墩雕作骷髅模样,吊索穿过骷髅肋骨,连接两端,骷髅脸上毫无血肉,却能看出痛苦万分,地上沙土暗红,似是浸透鲜血。

      右侧仍是栈桥,吊索却是系在柔弱枯木之上,貌似岌岌可危。

      香蕊立在崖边,只是凝视将军侧脸,见其潇洒无碍,毫无惧意,一时倒是生出乐观情绪,鼓舞应道:“这是四桥之二,唤作权沟,地势高于其他地方,寓指权势登天,若是跌下桥去也是粉身碎骨,断无生还之机。”

      将军闻言哈哈一笑:“究竟谁人设下此局,端是幼稚可笑。”

      香蕊此番心中翻江倒海,天人交战之间终是不敢违逆此间法则,颤声撺掇:“左边栈桥奴役魂魄为基,极是坚固,由此而过即可。”

      将军闻言却是回头,摇头佯怒:“方才还是满口正义说辞,如今怎又不顾旁人死活,你这姑娘好生善变。”话间瞥见香蕊脸色红白不定,似是无言以对,忽而恣意笑开,伸手轻抚香蕊额头。

      香蕊眼见将军不愿选择左路,竟是长舒浊气,似是轻松不少。

      将军思索片刻,忽而拔剑直向左边栈桥而去,光影缭乱之间竟是斩断吊索,一时崩塌碎裂之声响彻山谷,惊得四处鸟兽凄啼。

      尘烟四起之间,吊桥坍塌,跌落山谷。

      桥墩骷髅瞬间跪下,似有青烟升腾而去,再看骷髅脸庞已是柔和无碍,似是终得解脱。

      香蕊似是明白,默然之间双手合十,心中直道阿弥陀佛。

      将军收剑入鞘,兀自咂嘴:“兄台好生歇息,这样扎着马步着实累人,从前军营里头我便这般罚人。”

      香蕊听其胡言乱语,没有正经,心头又生怒气,皱眉骂道:“好呀,你倒晓得替人着想,如今他是解脱升天,你我难道就要困在此处,餐风饮露,望天望地么!”

      将军见其刁蛮,不由失神笑道:“姑娘嫌弃此处,我却觉得甚好,若是能与姑娘相伴,哪里都算福地洞天。”话间只见香蕊叫骂流氓无赖,心中莫名开怀,径自走向右边栈桥,揭开吊索,挽在手间,一时运上气力,青筋隐现。

      竟是坚若磐石,稳住吊桥。

      将军平衡片刻,喘息应道:“这桥也是牢靠,只是桥墩朽烂,其他倒是无碍。”说罢已是满头薄汗,催促香蕊。

      香蕊颤声应道:“你要当这桥墩?”

      将军点头不迭,手臂已被吊索勒出血丝,口中只管嬉笑:“姑娘还请快些,否则在下就是铜头铁臂也要支撑不住。”

      香蕊慌忙之间不知所措,眼见将军满眼鼓励,竟是魔障一般依言行事,直往栈桥而去,行动之间只觉心如擂鼓,不敢回头,生怕落下泪来,半晌终是到达彼端,竟是腿软跪地,喘息不迭。

      回头再望之时,将军仍是满脸带笑,手中早已鲜血淋漓,吊索一端已是殷红颜色,眼见香蕊安然无恙方才泄气松手,吊索瞬息电窜抛飞,栈桥碎木炸裂,堪堪撞在对面悬崖之上,轰鸣声响回荡缭绕,久久不绝。

      将军瘫坐在地,喘息不迭,兀自发笑高喊:“姑娘前路多加小心,在下怕是无力过得悬崖,只能陪到此处。”话间仰天躺下,伸手直指苍穹,任由清风过指,微笑不迭。

      香蕊却是神色惊惶,摇头哭喊:“你这莽汉,怎好如此丢我一人,若是前头还有豺狼虎豹,还有陷阱恶人,叫我如何是好!”话间左右搜寻,发疯一般喃喃自语:“还有法子,定然还有法子!”

      将军见状心中忧虑,起身朗声喊道:“姑娘莫急,只管向前去吧,莫要管我。”如此连喊数遍,香蕊仍是不管不顾,行动之间直如癫狂一般。

      将军眉头皱起,忽而一改平时嬉笑语气,沉声大喝:“香蕊!”音色雄浑霸道,震得山壑嗡鸣不止。

      香蕊惊得抬头愣住,竟是满眼带泪。

      将军见状心头异样,生出温柔心思,却又稳住周身气势,随后言语斩钉截铁,不容半分转圜:“你且向前,我会找出法子越过悬崖,切莫心慌,如此只是徒增烦恼。”

      香蕊见其威风凛凛,殊无玩笑姿态,倒似坚毅战神,俯瞰众生,周身气场凛冽迫人,竟是无端信任,默默点头。

      将军见其呆愣答应,不由心下好笑,重又换上无赖脸色,调笑鼓励:“本将怎会舍了美人独行前路,如此岂非小人之举。”说罢朗声大笑,殊无惧意。

      香蕊为其情绪所感,一时哭笑连连,从前自己与人到此,从未有人过得权沟之桥,更是无人愿意牵住吊索,让人先行,思忖之间只觉心中生出潮湿暖意,似有无数星光蕴含其间,闪烁明灭,直将晦暗天地变作晶莹幻梦。

      无端信任,无端依赖,只要是其言语,便能搅起汹涌巨浪,亦能化作无穷力量。

      香蕊忽而叉腰站起,直指将军骂道:“你这粗莽混蛋,竟然将我骗过桥来,我且等你过来与你算账,你若胆小缩在那边,休要怪我使个妖法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将军见其眼眶通红,故作凶悍,一时心底柔软,佯装害怕,懦懦应道:“仙姑饶命,在下不敢不从。”话间忽而皱眉出声,眼睛只管凝视脚下,片刻忽而笑出声来,朗声又道:“原来仙姑竟有此等术法,为何早先藏着掖着,着实叫我刮目。”

      香蕊不解其意,也是低眉观望,片刻竟是喜极而泣,胡蹦乱跳。

      就在二人对话之间,无边深壑渐渐幻化扭曲,泛出淡淡光芒,片刻竟有无数光影自下而上,升腾凝结,直将山涧填塞充满,恍如平地。

      将军凝望片刻,忽而辨出光芒之中皆是模糊人影,悉数高举双手做出托举之姿,似是以身为桥,连接悬崖两侧。

      香蕊眼见将军呆愣,心中不管其他,只是连声催促。

      将军狐疑思索,忽而瞥见近旁骷髅,心中似有了悟,不由长笑作揖:“在下谢过兄台情意,兄台莫要停留,往生去罢。”话间潇洒转身,踏上山间光芒,疾风一般越过深壑。

      香蕊立在桥头,心中跌宕难以言述,出生至今从未有人能叫自己如此牵肠挂肚,眼见将军急奔而来,恨是不能学会缩地之法,好叫百丈深渊化作咫尺之地,一时口干舌燥,望眼欲穿。

      然而时间最是无情之物,只管无视世人心思,痛苦之时度日如年,欢欣之时却又如梭飞逝,也正因此,苦痛历来铭刻心间,欢愉往事却似指间流沙,片刻难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四味籽(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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