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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棺上眉(4) 好似一番心 ...

  •   眉朵咬牙切齿,浑身颤抖,竟是抬手拔下银簪猛然扎在丫鬟身侧,一时鲜血四溅,叫骂连声。丫鬟吃痛惊叫,立时松手,眉朵满手血污,直向花魁扑去。

      奔走之间全然不似女子,倒像发狂野兽,因着珍视之物被毁,眼神之中几欲喷出火来。

      若是眉笔不复存在,自己如何回忆往昔种种,如何自欺欺人,忍下不爱之痛。

      心中恨意蓬勃,直想杀死花魁,剔骨剜肉。

      花魁不曾见过如此阵仗,早已脸色煞白,瘫坐在地,回望之间迭声呼救。

      眉朵去势如雷,口中粗喘连声,却在瞬间听闻暴怒责骂,继而胸前激痛,倒掠飞起,撞在内堂天井石柱之上,闷哼连声。

      银簪堪堪折在手中,清脆有声,撕开皮肉伤口,一时血污淋漓。

      原是书生堪堪赶到,一脚踹在眉朵胸前,口中只是怒不可遏:“你这毒妇,光天化日竟敢行凶作歹,真个粗鄙难训!”话间转头望向花魁,迭声询问,极为关切。方才一脚颇为情急,已是用上百分力气,书生不及思考,冷静片刻却又生出丝丝异样,暗自望向眉朵。

      花魁只是捧心垂泪,心伤不已,口中只道今日前来拜会,不想眉朵出口便是妻妾之言,叫人难堪,更是意欲行凶,着实惊怕。

      眉朵眼前昏黑,强忍许久方才缓过神来,胸前阵阵钝痛,嘴角更是血腥难言,听闻二人对话起先倒是愤怒无奈,挣扎片刻却又生出惫懒心思,缓缓坐起身来,歪头打量书生,仍是丰神玉朗,白璧无瑕,只是此刻倒似海市蜃楼,远隔千里,如何紧握也只雾里看花,水中捞月。

      嘴唇翕动皆是温言软语,眉朵却是听不真切,举手投足亦是温柔举动,落在眼里也是模糊难辨。

      以前只道戏文痴妄,如今才知才子需得佳人来配。

      红花绿叶原是眷属,脏污尘泥如何能够染指。

      不如回归尘土,何故再要纠缠不休。

      女婢听闻书生花魁胡乱指责,方要争辩,却见眉朵缓缓摆手,似是无意再辩。

      书生见其不言不语,越发懦弱无力,心中担忧尽去,重又生出嫌恶,只是喝骂:“原本留你情面,如今你既不知好歹,我也无需顾念旧情,今日你我夫妻情分了断此处,晚间便将休书与你,莫要再来纠缠。”话间搀起花魁,转身要走。

      眉朵闻言浑身剧颤,片刻却似了然,只是低头垂泪,方才争斗之间眉间螺黛尽去,如今只余淡淡疤痕,面前泥土血泪混杂,鲜红丝丝。

      花魁佯声劝道:“官人莫要冲动,姐姐怕是有何苦衷。”

      书生挥袖怒斥:“有何苦衷需得动手伤人,以前只是市侩精明,一身铜臭,不想现在竟然越发不知收敛,留她作甚!”

      花魁眼见局面僵持,索性咽下其他,只是隔岸观火,坐收渔利。

      误解责骂直如脏水加身,眉朵心中却是焦渴干枯,好似一番心血终是用尽,再无半丝。

      眉朵颤声叹息,一口浊气许久出尽,抬头望向书生,眼神再无小心依恋,只是平和无波,淡然至极:“相公为何从来不肯听我说话?”

      书生见其神色不同以往,心中竟是生出异样。

      眉朵又道:“即便听过也是如风过耳,不愿相信半分,如今心里倒像木炭烧尽,再无星火。”话间食指指向心间,喃喃又道:“好像秋尽冬来,千里封冻。”

      书生不言不语,只是哼声喘气。不愿多想,不敢多想,生怕心中缝隙叫人拿住,言语敲打裂开血肉内在,倒似自欺欺人一般。

      眉朵抬手擦拭,脸颊越发脏污难堪,口中仍是温柔询问:“你我成婚五载,所有外事内务皆是由我打点,相公只管吟诗作对,品茶赏画,我虽不能与你交谈一二,见你不为衣食所扰,专心学术也是由衷欢心。”说罢盘腿呆坐,愣愣望天:“你却厌我抛头露面,与人纠缠周旋,现在想来也是伤心事情。”

      女婢不忍,陪在一旁暗暗垂泪。

      眉朵喘过片刻,又道:“我又怎会不知相公心中苦恼,厌我不识雅道,憎我姿容丑怪,也曾想过离开,只是心底自私作怪,总觉终有一天能够将你感动,如此竟然一撑五年,回望不觉辛苦,却也没有欢欣时刻。”

      书生气息不稳,似是有所触动,嘴唇翕动却又不言不语。

      眉朵兀自喃喃:“可惜终究落到如此田地。”话间环顾周身狼狈一时哭笑连连,狠狠捶打泥地,似是伤心以及,一时天阴欲雨,雷声轰鸣。

      眉朵哭过许久,终是颤身站起,看过四周一切,似是想要铭记心间,片刻情绪渐去,转身叮嘱女婢留下,交接一切茶庄事宜,吩咐稳妥之后方才走近书生,抬眼微笑。

      眉朵看过许久,像是一眼万年,又似浮生一瞬,末了终是低声道别。

      一声珍重直如银针落地,虽是声如蚊蚋,却是钻心噬骨。

      五年时光直如烟火爆裂,瞬间照亮书生心胸,却又片刻归于湮灭。

      书生嘴唇翕动,似是有话想说。

      眉朵却已转身离去,末了到得门边,忽而顿住,轻声问道:“只想再问一句,相公心中究竟如何想我?可曾爱过片刻?”

      书生低头不语,想过许久终是不愿欺瞒,仍是快刀一把,鲜血淋漓。

      “没有。”

      雨丝忽而如织如雾,洋洋洒洒,冰凉触感落于肌肤,撩起三分寒意。

      眉朵久久不语,片刻忽而轻笑出声。

      “谢谢。”

      谢谢一直如此坦诚,不愿欺我,即便实话如刀,痛割心肝;

      谢谢一直冷言冷语,不曾给我半分希望;

      谢谢今日画下句号,亲手泼上烈酒,止住伤口鲜血;

      谢谢所有疼痛,谢谢所有误解。

      世间种种最忌留有遗憾,若能道谢作结,也是慈悲完满。

      眉朵瞬息隐进雨中,一声再见恍如春梦,消散无痕。

      半月之后,书生花魁成亲,一众喧闹梦幻,张灯结彩,店中奴仆小厮却是离去大半,不见踪影。

      眉朵避居别处,鲜少露面。

      连同额间疤痕,一齐隐在云雾深处。

      茶庄生意却是日渐冷清,书生原本不通商道,花魁更是不知机窍,账房先生不忍眉朵苦心毁于一旦,极力周旋,总算稳住几分,岂料书生仍旧清高迂腐,不问银钱出入只知施舍穷人,账房先生怒其不争,辞工还乡。花魁起先浑不在意,直到店中人手渐去方才生出忧虑。

      书生不以为意,仍旧吟诗作对,悠闲度日,冬日更是大斥银钱,购置笔墨纸砚。

      花魁眼见茶庄生意入不敷出,心中正自焦急,书生却又不甚上心,竟是悔恨莫名,冷了脸色指责不迭:“相公倒是高枕无忧,奴家心里早已七上八下,茶庄生意一日不似一日,往后如何支撑。”话间开了脂粉盒子,里头螺黛早已见底,心中更是郁闷。先前只道书生家底殷实,不想皆是眉朵操持而来,书生根本不闻不问,徒有风流皮囊,往后怕是难以维持。

      书生闻言轻笑:“钱财本是身外之物,何须如此牵挂,你我只管吟诗饮酒,最后即便餐风饮露也是风流快活,娘子怎好不知此理?”

      花魁听罢直欲呕出血来,冷声反问:“没有银钱,哪来美酒佐诗,哪来徽墨端砚,哪来棉麻衣料,你道外头流浪汉子不愿风流快活么,都是少了几分银钱,不是活活冻死便是整日奔波,为上一口饭食!”说罢拂袖哼声,再不言语。

      书生闻言不悦,掷了狼毫喝道:“好个刁蛮妇人,竟敢顶撞为夫!”话间怒容更盛,往日眉朵不敢稍有脾气,书生早已习惯如此,不想花魁竟是直言不讳,着实令人着恼。昔日情形浮现心中,书生忽而皱眉咂嘴,似是眷念回味。

      花魁虽好,起初斗嘴倒还存些新鲜意思,如今却是痒而难搔。

      花魁鼻息粗重,似是不可思议,半晌方道:“也好,我便瞧瞧相公如何苦中作乐,瘪了肚皮论诗问道!”话间已是暗自计较,思忖后路。

      书生见状越发气恼,满桌乱扑,一众纸笔散落在地,狼藉难堪。

      花魁分毫不让,摔门而去。

      书生气过半晌,直往花街而去,仍是坐在角落借酒浇愁,此番莺莺燕燕直如过眼云烟,不能再起半分波澜,微醺之时倒是记起眉朵诸般好处,如何悉心侍奉,如何百依百顺,如何温言软语,如何默然离去。一时似有尖刺撩在心间,酸痒刺痛,鼻息潮湿。

      念及此处忽而不愿多想,只是灌下烈酒,咳嗽不已。

      心里如何厌憎,身体却已习惯眉朵照料。

      书生忽而惶恐难安,只觉心墙似要失守,惊慌之下立时叫来一众歌女舞侍,左拥右抱之下方才压下胸中异样,一时松下气来,只管饮酒作乐。

      远天微露青白,书生早已烂醉如泥,怀中银票不够酒钱,随即打发小厮去取,不想小厮半晌归来,脸色颇为难看。

      书生听其禀报,一时皱眉不语,末了望向老鸨:“鸨婆,身边银钱不够,如今账房未到店中,不知酒账可否赊欠几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棺上眉(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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