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棺上眉（5） 兜兜转转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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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鸨知其经营不善，如今又出此等说辞，自是心中明了，端了笑脸为难应道：“老身也是小本经营，公子莫要玩笑，不如公子留在此处，打发旁人候着账房，到时再取银钱付账，如此岂非良策？”
书生闻言羞赧，片刻竟是拍案冷脸：“鸨婆此言竟是怕我欠账不还么？在下茶庄生意也是有目共睹，怎好欺你，真个小人心思！”说罢兀自喃喃：“读书人家向来守信，你等终究不知。”说罢兀自饮酒喘气，睥睨不迭。
老鸨见其言语轻蔑，清高不减，心中怒意横生，索性揶揄讽刺：“老身自是不曾读过诗书，却也认得欠债还钱之理，如今好生与你商量，你倒与我装相拿乔，与你脸色竟还不知收敛，谁人不知你家茶庄早已形存实亡，莫说百两银子，现在怕是十两都成难题。”
一干歌女四周围看，皆是窃窃私语，眼神极为鄙薄。
书生见其识破，心中羞愤难堪，正要挣扎却见身边小厮早已溜之大吉，一时又是诸多道理说辞，直叫老鸨心头火起，招来结实奴仆，哼声骂道：“拖去打了，丢到外头街上，省得污人眼睛！”话间眯眼片刻又道：“头上玉簪，腰间佩挂全都摘了，真个晦气，开门便是赔本生意！”
书生闻言破口大骂，奴仆丝毫不理，直将书生打得鼻青脸肿，满身伤痕，末了推在妓馆后头，不闻不问。
索性后街无甚行人，否则书生定要羞愤而死，一时涕泪满脸，极是狼狈，许久方才坐起，心中只是愣愣，花魁所言忽而回响胸中，如今世道，若无钱财，怎能安心诗词歌赋，便是温饱都成问题，一顿棍棒倒似打在书生心中，生出几丝悔意。
越发念及眉朵好处，只是口中心里仍是倔强，不肯承认半分。
直到日头高起，书生方才起身离去，心中懵懂惶惑，不知所向。转过街角正见一干街邻哄闹议论，心下好奇也往人群凑去。
里头原是一张皇榜，说是当朝公主身染怪病，久治不愈，却有高僧指点迷津，保住性命，又言若要根治，需得几味稀奇草药，如今遍寻天下，其他都已齐备，独缺一味珍贵茶叶，故而四下张榜，若是谁人能够献出奇茶，立时便可加官进爵，荣华富贵。
书生读过半晌，竟是喜出望外，径自上前揭下皇榜。
周遭街坊侧目不已，纷纷让出路来，口中只是窃窃私语，表情不一。
花魁临窗而立，心中惊怒交加，转向老鸨怨道：“妈妈，当初真个瞎了眼睛，才会下嫁于他，如今真个叫我悔青肠子！”
老鸨笑骂：“当初以为还有几分风流家世，不想竟然迂腐至此。”话间探头去望，眼见书生手执皇榜，甚是欢喜，不由瘪嘴哼声：“早些与他脱了干系，皇榜岂是随便能揭，说是珍贵茶叶，上头百般不得，如何能叫一介书生寻着，怕是凶多吉少，莫要牵连！”
花魁挑眉暗笑：“我又如何不知，茶庄里头如今油水早已榨干，若是妈妈不弃，还请收下奴家。”话间取了一众金银珠宝，首饰绫罗交予老鸨，皆是眉朵精心攒下，颇有几分价值。
老鸨怪笑接下，直道精明：“你这蹄子我还不知，房间分毫未动，与你留着。”
花魁自是迭声道谢，嘱了丫鬟前往茶庄，片刻便是收拾干净，毫末不留。
茶庄里头甚是冷清，如今只剩三两老者，正是午间时候，蓦然听见书生欢喜声音，立时出门查看，面露疑惑。
书生志得意满，只将皇榜一张拍在案上，哼道：“如今还有谁要瞧我不起，只消寻得此茶，别说小小茶庄，便是珍珠千斛，黄金万两也是唾手可得。”话间吩咐上茶，满脸十足把握，又道：“少了眉朵，我也能够撑下生意！”
在场奴仆看过皇榜，心中均是惊讶不迭，三两退下，却是迟迟不归。
书生浑不在意，只是捧起皇榜再三默念。
其中提到所需茶叶唤作心茶，自己虽是从未听闻，却是无端相信茶庄里头定有存货，眉朵在时精心周旋，家中私藏皆是天下好物，只需取出三两，便是大功一件，此后必将前程似锦。
又过片刻，仍是不见仆人归来，书生心中起疑，起身去寻，正见老奴结伴离去，肩上包裹齐整，似是一去不返。
书生心中火起，逮住老奴劈头呵斥：“如此行色匆匆，月钱不想要了么？”
老奴跟随多年，原本还有情意，如今却是粗噶怪笑：“你这蠢笨酸丁，祸到临头还不自知，几两月钱有何可惜，若是再要留下，性命难保！”话间推了书生，匆匆离去，片刻却又转过身来，叹息骂道：“心茶是何罕物，皇帝老儿都难寻着，偏生你这蠢货还道得了便宜，倒要看你何处去寻替死冤鬼！”话间掷了书册，堪堪落在书生脚下，随即转身离去。
书生哪里受过这等待遇，恨怒之间发泄半晌，却是回音空档，无人接话，怔忪之间惊觉偌大茶庄竟是再无人影，唯余自己独立天井之中，昔日吵嚷喧哗早已随风而逝，眉朵身影也是恍如经年。
凉风过处，枯荷轻摆，极是萧瑟寥落。
恍惚半晌，书生终是拢住衣袖，拾起地上书册，翻过几页，目光落于心茶一节，上书几行小楷：心茶一物，虽是茶中极品，可有延命续命之用，只惜种法阴损，早已失传，此后所写皆是后人推撰，仅供玩赏，不得当真。
一时心下起疑，正要往后翻看，却听外堂传来熟悉声音。
温和平静，竟是眉朵。
书生心中泛起些微感慨，一时欢喜，一时尴尬，叹息片刻踱到外间，却见眉朵神色安然，倒似平湖无波，只对书生浅笑无碍。一身粗布麻衣，不施粉黛，额间更是毫无描画，一任丑怪疤痕宛然眉心。
书生见其不做修饰，忽而皱眉欲斥，刹那之间惊觉二人早已分道扬镳，再无立场指责，不由悻悻叹息：“以前都说外间行走需得注意形象，如今怎的这般不修边幅？”
眉朵轻松笑答，再无往日畏缩小心：“现下只是侍弄茶树，无需描眉画目，棉布衣裳也是宽松。”话间施然落座，言语行动皆是坦荡平和，倏无爱恨。
书生忽而心中不悦，原本自己宛如日月，似是神祇，眉朵便是无声星辰，虔诚信徒，只知盲目旋转，顶礼膜拜，如今倒像陌生路人，不再看中书生想法，不再关心书生所言，即便丑怪面目暴露书生眼前也是毫不介意，一时心中异样，倒是生出酸妒心思。
情爱最终并非化为仇恨，而是逐渐消弭，变作无波净水，如何搅扰也是难生涟漪。
书生语气不善，似是石子投湖：“今日来此又是为何？你我早已无话可说。”话间似有期待，暗自观察眉朵面目，只是仍旧波澜不起。
眉朵环顾四周，眼见萧瑟寥落，不由叹息微笑：“以前夫妻结发之时，从无这般聊天机会，你总嫌我蠢笨无知，如今倒能说上话来。”话间低头默然，半晌方道：“之前走时匆忙，还有私物未曾收拾，今日一并取走。”
书生闻言立时应道：“只管去取。”话间端茶掩饰，心跳如雷。
眉朵无言摇头，又道：“茶叶生意最重时间，初春便要联络茶农，收购新茶，夏日则要晾晒存品，以防霉变，秋冬两季无甚可做，需得四处走动，打点商客，如此才能好生维持。”说罢又见书生浑不在意，只得苦笑执笔，写了种种留与书生。
书生面上冷漠，心中倒是震撼莫名，从前只知茶庄二字，丝毫不通经营之道，如今听闻倒有千万门道，末了终是皱眉开口：“竟有这样许多机窍，你都如何学得？”
眉朵宛然微笑，眉间伤疤更显丑怪，语气却是温和无奈：“此话也是好笑，你我都是贫苦出身，哪里有人教授这些，都是慢慢摸爬滚打，就像诗词学问，研习久了也就无师自通。”
书生闻言似有触动，忽而抬头打量眉朵，见其皮肤粗糙，手掌布满薄茧，一时竟觉羞赧，时光终有痕迹，于己便是几篇诗赋，两册经文，对于眉朵则是茶庄一座，情郎一人。
如今情郎茶庄皆在眼前，却都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从前珍视之物，如今印在眼中却只寻常物什，不复深情。
书生一时尴尬，不知如何应答，却听眉朵轻声咳嗽，似是抱恙，不由问道：“如今天气转凉，也该好生注意。”
眉朵闻言讶然抬头，半晌笑道：“平日见你清秀，不想力气倒是有些，那日一脚踢在心口，险些叫我岔气，如今落个咳嗽毛病算是万幸。”语气虽是玩笑，所言却是如刀似剑撞在书生心中。
眉朵见其脸色尴尬，惊觉失言，讪笑岔开：“与你玩笑，莫要当真。”说罢又问：“我见管家账房都已告假离去，可是遇着难事？”
书生见其关切，心情转好，想起奴仆背弃，一时恼恨拍案：“他们以为茶庄就快不支，全都收拾细软回乡去了！”说罢忽而哼声笑道：“如今皇榜在手，以后荣华富贵他们也是难享半分！”
眉朵见其脸容百变，一时迷惑不已，以前身在局中，只觉书生百般好处，便是骄纵轻狂也是别样风流，如今再看又觉只是单纯愚蒙，不谙世事，像是婴孩一般轻浮幼稚。
只是多年情爱付出已成习惯，即便知其难成大事，也是希望书生平安顺遂，安度余生。
念及此处，眉朵忽而摇头浅笑，自己再无立场关心书生，心中祈愿只怕还要遭他嫌弃，不如剧终此处，也是幸事。
书生见她不语，自己亦是无言，一时气氛停滞，恍如流水静止。
年幼之时，自己便是如此，无声倚靠田家枯树，默读诗文，眉朵静候一旁，满心欢喜却又不言不语。
绝似此间光景。
兜兜转转仍是回到原处。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棺上眉（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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