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棺上眉（3） 并非好或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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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朵终是敛下眼神，取了一众琐碎递与书生，轻声嘱咐：“里头是些常用杂物，都是按着相公喜好一一置办。”话未说完，书生已然接过包袱转身出门，口中只是敷衍答应，眉朵追到门边，大声叮嘱：“里头塞了宣纸，详细事宜皆在纸上，相公一看便知。”
声音未落，书生已然不见踪影。
自始至终皆是冷漠态度，书生毫不遮掩厌弃心思，眉朵虽是心伤，却知书生不存心计，好恶皆在脸上，若是为这锦衣玉食假意示爱讨好，如此情爱要来又有何用。
不爱便是不爱。
书生直白如刀，眉朵无惧拥抱，只是满身伤口，终有力竭之时。
眉朵抬头望天，烈日直射心间，泛起阵阵焦渴。
书生返回花魁香闺，却是不见人影，眼见窗外天晴如火，心中诗意涌动，一时念念有声，却又不得纸笔，只得四处寻找，半晌忽而定在原处，愣愣打量。
茶庄卧房皆是按照自己喜好布置，书册纸笔需要向阳，砚台墨块却要背阴，桌案高度精细调整，衣架床柜妥帖布置。
书生主宰一切，宛如神祇。
眉朵匍匐在地，顶礼膜拜，唯有一方妆台缩立角落，寂寂无声。
花魁闺中却是另外光景，胭脂水粉铺陈满桌，只在角落压有几卷诗册，笔墨更是难寻，床榻软如浮云，久睡便觉乏力困顿，桌案却又硬似坚铁，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仿佛走入陌生世界，跌落神坛，不复万丈光辉。
书生忽而恍惚不语，默然坐下，手边包裹尚有余温，好奇之下立时仔细翻看。
刹那之间像是误入琐碎世界，无数平日生活光影直如暖风扑面，书生叹息之下竟然生出几丝熨帖，一时摇头轻笑。
笔是紫竹狼毫，砚是精雕端砚。
熏香归置齐整，码在盒中，束发丝带皆选天青颜色，扎作一束。
长袍对襟，精选麻料，茶为普洱，色泽沉厚。
乃至短靴，乃至笔洗。
甚至贴身亵裤。
无一不是书生所喜，其中种种便连书生自己也都无从细说，只觉理应如此。
只是世间哪有这样许多理所应当，所有无声暖意皆是来自稀薄阳光。
书生不愿深想，只是取过茶叶仔细烹煮，一时满室生香。心中到底思绪漂浮，往昔生活一一闪现，从前只觉厌憎可恶，如今却又觉出丝丝甜味，念及此处忽而皱眉凝立，不知究竟作何想法，只是迷蒙混沌，呆愣不语。
花魁忽而挑帘而入，眼见满桌琐碎，立时明白大概，心中虽有不悦，仍是按下猜忌，柔声问道：“色如琥珀，香似甘醴，如何得来这般好茶？”说罢径自斟茶服侍，片刻忽而佯怒娇嗔：“莫非回了茶庄铺子？”
书生笑道：“真个精明。”
花魁索性瘪嘴拂袖：“奴家不依，前些日子官人还道家中娘子蠢笨丑怪，不愿多见半面，今日怎好又去偷摸相会。”话间似是有意，瞬息回眸笑道：“莫非竟是去取银钱好替奴家赎身？”
书生闻言微觉尴尬，眉朵虽是不得自己欢心，但是终究无甚错处，叫人如此轻贱侮辱实是不该，只是如今正自情浓，不愿恼了花魁，掩饰片刻方道：“赎身自是要紧事情，只是茶庄多是眉朵操持，银钱去向总要与她知会，如今言之过早，不如再等几日。”
花魁闻言心中急躁，却又佯作心伤，黯然哭诉：“奴家见你学识人品俱佳，原是以为丝萝可托，不想也是嫌弃奴家出身，不肯与我名分。”
书生见状只觉梨花带雨，甚是堪怜，不由软了语气：“不曾嫌弃，只是眉朵与我婚配多年，不好贸然休去。”话间忽而设想日后要与眉朵分道扬镳，再无悉心关照，妥帖细密，竟是生出几丝惶恐，不愿多言。
花魁眼珠急转之下，心道不可操之过急，随即软语温声：“谁人要你休去家中娘子，奴家倾慕于你，便是作个侍妾常伴身边也是快活百般。”话间凝望书生，一时眼波流转，楚楚可怜。
书生胸中情潮涌动，一时忘却眉朵，只顾对天起誓，定要娶过花魁，厮守终身。
花魁听闻天打雷劈一说，立时堵上书生嘴唇，娇俏嗔怪怎好随意赌咒，害人担忧。
调笑许久，花魁忽而皱鼻转头，指向檀香：“怎的这般刺鼻，房中不宜熏此香料，奴家颇通香道，日后且露几手。”话间拾了檀香，掷在香炉里头，又道：“这便扔了罢。”
书生原本情难自已，飘忽难耐，见状却是怔在原处，愣愣不语。
檀香确是不宜用在闺中，只是自己多年习惯，早已忘却此节。
当年为何眉朵未有异议？
书生忽而竭力思索，眉头拧成墨炭。
彼时成亲，书生只知发泄心中怨气，所有好恶都被成倍放大，爱便轰轰烈烈，恨也彻彻底底。平日喜爱檀香，不管眉朵愿意与否都要日夜熏染，眼见眉朵咳嗽连声，心中不免充满残忍快意，自己生活为其绑架，自是想要报复泄恨。
眉朵惧怕烟气，但却从无怨言。
哪怕成为报复对象，也想留在情郎身侧。
好似利刃入怀，虽是锥心彻骨，却还伸出手来握住尖刀，彼此依靠伤害紧密连接，以我体肤之痛换君片刻释怀。
书生忽而不敢低头，只觉手中满是淋漓鲜血。
花魁不知书生所想，心中却已定下计较，书生软弱犹豫，若要骗得茶庄女主之位，还需猛药一剂。
三日之后，正是晚间喧闹之时，小贩吆喝，车马行走，各色嘈杂混聚一起，颇是热闹。
眉朵正自招呼茶客，却见马车一驾缓缓歇在茶庄门口。
女婢探头查看，却看车帘斜挑，左右丫鬟扶下锦衣美人，直往店中而来，周身打扮精细，似是有备而来。
花魁艳名在外，早有吃茶客人目瞪口呆，继而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女婢一时脸色煞白，凑到眉朵身边低声通报。
眉朵闻言周身一顿，缓缓起身，无意之间瞄向角落铜镜，一时心虚畏缩，片刻却又苦笑摇头，收拾衣裳。
花魁到得内堂，环视之下只觉装潢精美，家业颇大，心中计较更定，一时笑脸探看，正巧遇上眉朵目光，立时盈盈行礼，直道姐姐安好。
眉朵见其容光四射，绝似谪仙，自己却如粗鄙村妇，二人天上地下，高下立判，一时反倒安下心来，还礼招呼：“此间说话不便，还请姑娘移步别处。”话间转身带路，气息平和。
花魁嘴角暗笑，以前只觉眉朵懦弱，对待书生百依百顺，如今看来倒也几分精明胆识，丝毫不输自己。
看来还需用些手段。
二人驻足后头天井中央，眉朵无意招呼，只是笑问花魁来此所为何事。
花魁见其拿腔捏调，索性开门见山：“姐姐一人操持生意，想来心中玲珑，妹妹遮掩也是无益，干脆全部说与姐姐。”话间斜眼上挑，一时容光更胜：“书生与我早已定下三生，还请姐姐成全。”
眉朵闻言心中微动，不想花魁如此放肆，竟是直接欺上门来，但是到底经过风浪，片刻便是笑意不绝：“男子自古三妻四妾，只是妹妹风流出身，多少贵人身下打滚，如何能够委屈成妾？”
女婢见状只觉痛快，自己主子绝非任人欺辱之流。
花魁呼吸一怔，眼见眉朵不卑不亢，心中更是恼恨，脱口应道：“姐姐既是知道，何不让出妻位，原本妹妹不愿多说，只是书生早就想要休去姐姐，若是姐姐不知分寸，恐怕临了扫地出门，分毫不剩，说来也是笑话。”
花魁丫鬟闻言立时附和：“正是，你这丑怪女人何故霸着公子不放，真个糟蹋风流，暴殄天物。”
花魁皱眉训斥丫鬟，嘴角却是暗笑不迭，岂料话音未落便见眉朵忽而扬手，掴在丫鬟脸上，一连四个巴掌，抽得丫鬟两颊红肿，眼冒金星。
丫鬟跳脚怒骂，眉朵反手又是一掌，皱眉骂道：“好个腌臜下人，主子说话哪里容你插嘴！”话间换上笑脸，望向花魁：“妹妹莫急，我已替你训过，想来以后必然知礼一些。”
花魁一时语塞，手心暗自攥紧，笑道：“村野丫头，姐姐见谅。只是小婢所说并非胡言乱语，只是平日书生多是如此说辞，小婢方才无心记下，恼了姐姐。”
眉朵闻言颤声吸气，不管花魁所言是真是假，书生真心确是不在此处，自己脸容丑怪，只叫书生嫌恶难耐，如今既是得遇真爱，自己再要纠缠也是无益，何不就此放手。
只是心中仍有不甘，情爱到底自私，眉朵绝难选择。
忽而想起店中茶客，有人独喜浓郁茶汤，有人偏好寡淡茶味，难分孰对孰错，只是爱恨随心，不需思考。
书生究竟喜爱何味，眉朵经年揣摩仍是不得关键。
并非好或不好，只是对与不对。
眉朵忽而叹气抬头，沉声说道：“如此你来我往也是无趣，我且将话摆明，只得为妾，不可为妻，答不答应都是如此条件，你且思量。”声音平和冷淡，似无转圜余地。
花魁不想眉朵如此强硬，一时不知应答，倒是身侧丫鬟怒火中烧，竟是龇牙咧嘴扑向眉朵，口中直道泼妇嚣张，眉朵原本贫苦出身，一身力气，见状丝毫不怯，两人瞬间扭打一处，极是难堪。
眉朵裙褥脏污，满手抓痕，撕扯之间怀中眉笔掉落在地，眉朵见状惊呼不迭，伸手去抓，岂料丫鬟半分不让，纠缠拉扯，一时脱身不得。
花魁见状只觉蹊跷，立时捡起眉笔闪到角落，捧在手心仔细查看：“还道是何罕物，原来不过普通货色。”
眉朵一脸脏污，恨声抬头：“快些还我！”
花魁见其越发丑陋却又声势逼人，一时胆怯愤懑，攥紧眉笔应道：“偏生不与，你能将我如何！”话间竟是用力过猛，眉笔碎作三截，跌落尘土之中。
断裂声响沉闷轻微，却像无边沟壑迅速发展，裂成可怖伤痕盘踞眉朵心上。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棺上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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