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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棺上眉(2) 爱便千般皆 ...

  •   却是一块砚台碎在脚边,眉朵千方百计求人寻到,实属上好端砚,如今也只弃之敝履,另有半张宣纸团在一旁,眉朵俯身拾起,仔细展开,半晌轻声吟诵。

      初芽柳叶未可比,新生勾月难企及。

      青螺一点横远山,黛笔轻描春溪绿。

      皱而平湖涟漪荡,展则嫩蕊蜂蝶戏。

      另有尾联两句几经涂擦,模糊不清,眉朵诵读许久,不知其意,立即讨好询问是何含义。

      书生眼见眉朵瑟缩卑懦,周身隐有酒气,心中怒火更胜,口中只是冷哼:“想来你又怎会明白,这诗原是描摹女子双眉娟秀,横如远山,绿比溪水。”话间凝视眉朵额头,眼神残忍快意。

      眉朵只觉字字诛心,寒冰彻骨,尴尬许久终是低下头去遮住脸面,无言抽泣。

      书生见状只觉快意非常,片刻又似不忍,心烦之下索性拂袖离去,再不理会。

      眉朵哭过许久,终是直起身来,收拾一干杂乱,直到深夜方才歇在妆镜前头,镜中女子既无远山黛眉,亦无娇俏颜色,眉朵看过许久,竟是生出厌弃心思,往事穿心而过,溅落一地时光。

      彼时书生不过少年儿郎,却已精通诗词歌赋,只是家中贫苦,无奈辍学下地,侍弄庄稼,眉朵亦是草芥出身,年幼便已谙熟种茶技艺,施肥浇水,采摘晾晒均是信手拈来。

      书生田中稗草疯长,却是不闻不问,只管捧了诗书躲在树下喃喃有声,邻人笑其痴妄,唯有眉朵惜其气质风雅,倾心难言,末了竟是舍下矜持,暗中帮忙照管庄稼。

      旁人嘲笑书生,眉朵更是百般维护,半分不让。

      眉朵比之书生还要年幼几分,一人独担农务甚是吃力,心中却是充满欢喜,喜爱书生几句温言,痴迷书生几篇诗赋,陷入情爱之时,有人一叶障目,只见情人满身金光,眉朵更甚,只觉三千红尘皆是书生模样。

      挥手为光,闭眼为夜。

      一言即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两语又如盛夏浮云,遍洒凉荫。

      奈何眉朵生来姿色平淡,从不敢有其他奢望,只盼能够留在书生身边,终日照拂,已是满足。故而草垛起火之时,眉朵毫无犹豫,直向书生冲去,周身肌肤焦灼疼痛也是不顾。

      终是护得书生周全。

      后来细思,眉朵从无后悔,那时只知生命引线皆在书生手中,若有丝毫闪失,眉朵亦将瘫痪心死,余生便成行尸傀儡,不复喜怒哀乐。

      索性不曾伤及性命,额间却是疤痕宛然,难以除去,眉朵醒来不及自顾,只问书生如何,得知无恙方才缓过神来。

      世界未曾崩塌,其余皆是旁骛。

      如此已是大幸。

      此后书生父母似是认下眉朵,当做自家媳妇对待,及至书生弱冠,聘礼媒人一应俱全,本该好事天成,良缘一段,奈何拜堂之时,书生脸颊却有五指红印,老父端坐堂上,满脸笑容,眼中却有隐约怒意。

      敬酒之时,书生百般推脱,满座亲朋见其清高自傲,皆是难堪。

      眉朵一人独饮,玲珑说辞哄得众人心中欢喜,越发赞誉眉朵识书知礼,独独书生冷哼不绝,低声揶揄。

      酸儒心思,自古有之,皆是幻想才子佳人,风流韵事,怎会料到余生相对竟是丑怪农妇,书生郁闷难耐,奈何父母之命难违,最终只觉如赴刑场,只等快刀乱麻,心死魂散。

      眉朵岂会不知书生所想,也曾想过推却婚事,最终却又咽下言语。毕生所愿即将实现,谁人都会自私不语,直待水到渠成,哪怕顷刻千里封冻,也是心存侥幸,只觉终有春潮渐起之时。

      此后,眉朵越发小心谨慎,对外苦心经营,终是盘下富庶家业,对内温柔讨好,打点一切饮食起居,似是掏干心肺,只为书生一人。

      奈何寒冬不尽,成亲之日便已夜风凄寒,时至今朝仍旧不见暖意。

      眉朵不通诗词歌赋。

      不知水墨笔法。

      难解精妙棋局。

      便是宣纸砚台也是难说一二门道。

      书生终日郁郁,像是困在金笼之中,锦衣玉食却叹心思无人能解。

      眉朵活在尘世之中,知晓如何分辨新茶好坏。

      精于讨价盘算。

      厨艺日渐精进,满桌佳肴信手拈来。

      仍是毫无用处。

      书生终究凡体肉胎,难离衣食住行,仰赖眉朵照顾却又无力回应其间情义,时日一久越发自厌自弃,继而喜怒无常,殃及旁人。

      眉朵之爱囿于衣食住行,原本无可厚非,甚至堪为楷模,只是书生原本无欲无求,若得知己倾诉,粗茶淡饭亦能开怀终日。

      眉朵不知。

      书生虽知,却又不愿说破。

      妆台上头眉笔一支,做工粗糙,颜色暗哑,原是聘礼之一,如今怕是再无少女能够看上,眉朵却是珍惜异常,极少描画,孤寂伤心之时便会捧在手心,暗自宽慰。

      眉笔上头原有两句题诗,年久模糊,早已难辨。

      眉朵却是记在心间,未曾遗忘片刻。

      不畏人笑炭画眉,惟愿此心君不负。

      书生曾说题诗格律用词皆是下品,唯独情真意切,尚有可取之处。

      眉朵小心询问,诗中所讲究竟是何意思。

      书生忍下不耐,只说女子家贫,无力购置螺黛,只得以炭画眉,却也希望所爱之人知其爱意,莫要嫌弃。

      眉朵忽而忆其此节,竟是生出嫉妒心思,想来诗中女子定有情郎呵护,即便以炭画眉亦是爱意昭然。

      自己购下上好青黛,如何描画也只石沉大海。

      滴水石穿,终究只是痴妄说辞。

      人心冷硬,原是金石难及。

      窗外星辰寥落,更声疏漏,远在西头拐角,青楼灯火却是熠熠辉煌,酥香软语彻夜未绝。

      书生默然闲坐,只顾借酒浇愁,中庭舞池莺声燕语,舞女翩然游走,幕起之时却见一女端坐正中,手中琵琶声如落玉,评弹唱词绵软细腻,直如游蛇钻心。

      书生忽觉天光乍亮,年少痴梦重回心中。

      老鸨阅人无数,眼见书生周身锦绣,不似贫寒之辈,却又不屑庸脂俗粉,料其存有几分清高风流,片刻忽而眼珠直转,殷勤介绍:“公子面相不似凡品,想来一般姿色难入法眼,今儿正巧花魁姑娘破例献艺。”话间直指舞池中央,又道:“不知可得公子青眼?”

      书生冷言不答,递了银票问道:“只管唤来。”

      老鸨眉开眼笑,却又为难应道:“公子有所不知,花魁姑娘不重金银,只喜风雅之道,若是公子才学卓著,自可一试,老身也愿顺水推舟,成全美事一段。”

      书生闻言越觉入戏,直如大幕一揭,锣鼓具备,直待才子佳人应和开腔,随即取来纸笔,一首七绝行云流水,递到老鸨跟前。

      老鸨自是含笑接过,转身却又厌其清高拿乔,暗自揶揄。

      既是花魁,自是狂蜂浪蝶前赴后继,珠钗绫罗,金银玉石直如初夏骤雨聚在舞池之中,花魁却是不为所动,只顾拨弦吟唱,极是冷艳冰清。

      直到书生诗作飘落跟前。

      一春桃红作香腮,半夏新荷罗衫裁。

      秋水明眸纤纤度,冬雪凝肌款款来。

      老鸨俯身耳语,花魁立时抬眼细看,书生遥遥举杯,心中鼓声如雷,仿佛干瘪人生终究柳暗花明,眉朵身影一闪即逝,终究未曾留下半丝涟漪。

      花魁自是精通雅道,却也知晓银钱权势,书生两者兼备,极是合乎心意,思忖之间已是缓步上楼。

      面色矜持疏离,却有几分倾慕打底,如此诱饵活色生香,清雅入流。

      书生只觉如遭雷击,面色潮红。

      花魁终究盈盈行礼,眉目来往之间,所有戏中曲折,爱恨缠绵悉数倾巢汹涌,水到渠成。

      夜长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书生虽非权贵,却也身陷温柔,再无归家之念。

      眉朵日夜苦等,盼过星起月落,望穿暖风蝉鸣,柳絮怜其痴心无悔,也作轻柔姿态堆满肩头,只是千帆过尽,良人不归。

      如此半月,夏至已过,书生终是熏然折返,坐在大堂里头兀自吃茶。

      眉朵隐约知晓端倪,心中苦痛却又不愿质问,许久方才上前应声:“相公气色大好,想来心情绝佳。可是遇上欢喜事情?”说罢添茶倒水,小心殷勤。

      书生面露微笑,哼声不答,心中只是厌弃,花魁性情温和,却又时常撒娇耍赖,需要劝哄,需要宽慰,自己沉溺其中情趣,越觉滋味百般。

      眉朵却是从无违逆之举,逆来顺受,毫无怨言。

      一如鲜活野花,一似温吞白水,高下立判。

      书生喝过茶水,眼见茶庄事务如常,便是眉朵也似先前一般惹人不快,思忖之间脸色渐转晦暗,转身要走,眉朵忽而拽住书生衣衫,久久不言,心中呐喊已然窜到嘴边,想要质问新欢是何人物,想要知道自己如何不得喜爱,想要掏出心肺送与书生,想要倾尽全力令其快乐。

      心底忽而迸出恶毒声音,一一答应方才所想。

      原本便无旧爱,何来新欢一说,情爱原本毫无理由,追问又有何益,心肺掏出又能如何,不过一团模糊血肉,倾尽全力又能怎样,终究落在虚处,毫无回响。

      爱便千般皆好,憎便毫厘俱错。

      眉朵忽而倒抽冷气,垂首不语。

      书生不耐皱眉,问道:“究竟何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棺上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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