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指》平生未信

2、第 2 章 而他的对面

　　九月。
　　长夜下的聒噪声反而因为纷杂炸耳而衍生出一种寂寂，呼啸而过后，恍惚成梦。
　　战争是有味道的，在漫天飞矢流弹中，德兹也能感到众物炸散之后其中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之态，他一直是轻蔑的，从小到大，带着隐隐的怒气轻蔑着，却不动声色地旁观。这种貌恭的疏离往往被长辈们赞为懂礼，可事实上其实是一种带着恶意的天生淡漠，怜悯别人的狂喜，不屑别人的眼泪。他现在甚至觉得一切都很假，哪怕是战争。可是，此时这种为人鱼肉的现状让他很不舒服。
　　比如，“苏丹，你房间里的美人在生气。”威尔歪到奥斯曼苏丹面前一本正经道，顺便以极快的速度提走放在桌脚的一瓶威士忌，声音大得生怕屋里的德兹听不见。
　　而奥斯曼苏丹一面避过威尔上楼梯，一面用一贯冰冷严肃的口气淡淡道，“我知道。”
　　“你居然知道？”威尔乐了，然后他看见奥斯曼苏丹回过头定定地看着他。
　　“怎么了”威尔干笑着不舍地掏出藏在靴子内侧的小酒罐交公。
　　“屋里人没了。”奥斯曼苏丹不变表情道。
　　当藏在酒窖里发高热的德兹被奥苏曼苏丹找到时，他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自己该怎样负隅顽抗，于是他毫不犹豫地一酒瓶把自己砸晕了。
　　其实，他当时是想直接砸死算了，可他烧得失了准头。
　　其实，奥斯曼苏丹最初留德兹只是个随意的决定，他对每件事的重要性和应该占据头脑的时间都做了明确的规划，对于他来说，一个人的去留远没有君士坦丁堡的玫瑰几月应期相开而重要。他穷兵黩武，也只不过因为战争总能让他拥有一种享受回忆的感觉，马蹄之后，落落寡欢的黄昏，他闻见，战地玫瑰的香。
　　他经常，在子弹擦面而过的前一秒，失神回忆起幼时某些不可避免的懊恼，君士坦丁堡的厅廊重重深深，灯火接连此起彼伏。花园小塘在花期未至时有一种庄重威严得空旷。藤树千枝百蔓地攀过亭柱，落下经年的枯叶与满墙阴影萧瑟起风。那是五岁的时候，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对危险天生的感知能力。新来照顾年幼君主的保姆对五岁的他温婉地笑，眸眼都是带水的温柔。他觉得眼角有些痒。晚上，月光从圆顶窗上漏下来，他闭上眼就是锥子和刀枪游水般的影子，终于，他谁也没喊，一个人匕首也没拿就从窗子翻出来，跑过倚墙的藤树与绕水的亭柱，将自己藏在花园的池塘里，浑身湿透地等待。
　　他跳出的那扇窗户里传出枪声后着火，他手指冰凉，看着藤树千枝百蔓都开始燃烧，白色圆顶塌下来，他有些不知所措，只好把自己往池塘的淤泥里藏得更深。他听见人们呼喊他的名字，夹杂着亭柱起火的声音，而他的对面是花朵含火，像一个个小哑巴。
　　火没多久就被扑灭了，人们万幸地发现他们五岁的君主并未在残骸中，池塘边跑过一队队侍卫寻找年幼的国君，夜空被火把点亮，奥斯曼苏丹没有出来。
　　直到，面庞已被擦脏的一人来到池塘的后面，“我就知道苏丹你在这。”他如释重负，金发碧眼，一笑展颜，看着奥斯曼苏丹。
　　奥斯曼苏丹一言不发，慢慢转过眼看那人华服上的饰纹像花朵缠牵蔓过，许久才动身。
　　路过正殿之前，那人要蒙住他的眼睛，被奥斯曼苏丹机警地避过了，那人便笑着打岔横在他的身旁带他快步过去。奥斯曼苏丹不着痕迹的垂下眉眼。挡什么呀，他早看见了，那位新来的保姆被高高钉死在正殿前的柱子上谢罪，黑发在慢慢露光的空中纷扬，眸子却已失水无光。
　　所以，当德兹砸向他自己的时候，奥斯曼苏丹突然想起自己幼时那次躲在池塘时，曾这样对自己说：要是被人发现的话，就自行了断吧。
　　虽然最终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