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飞雪》舞云裳

3、梦境

　　--------定疆侯府 锁云阁--------
　　“回望楚天阔，秋水意无穷。留情世上朽，对影月明中。”凉凉的夜色中，一个女子倚靠在床头，幽幽的呢喃。她的面色惨淡，眼神忧郁，仿佛久病之人，满屋的红将她衬得更为苍白。透过绢丝灯罩洒下的烛光，摇摇晃晃的，将一切笼在朦胧中。
　　远远的看着她，只觉得那女子微微蹙起的黛眉间有着诉说不尽的哀愁。
　　突然眼前一闪，又是另一幅景象。一样的房间、一样的红，只是那寂寞的身影变成了一对。女子依旧是惨白的病容，而坐在床头的是一个年轻伟岸的男人。
　　“你可怨我？”男人的嗓音低沉而悲恸。
　　“怨什么呢？今生今世……能与你相遇，又得到你真心相待，我……知足了。”微弱的低语断断续续的，在静寂的空气中慢慢散去。
　　“是我不好，我让你等得太久、太辛苦！”他执起那双细瘦的皓腕，自责不已。
　　她顺着他的手势，轻轻抚上消瘦的俊颜。凝视他的眼神无比坚定，沉默良久才说道，“你值得！我的等待并不是徒劳的……”
　　“我只希望老天爷在给我们一个机会！这一次，我一定珍惜！”温热的液体滑下他刚毅的面颊。
　　她小心翼翼的掬起那水花，存在冰凉的掌心。
　　“会的……我向老天爷祈祷，期望来世……再遇。我们……还没有一起……去看花雨，没有……游遍大好山水，没有……”她试图给他一抹笑颜，却已是力不从心。
　　“是啊！老天爷会给我们机会，一定会！”他捧起那双手，烙下深情的细吻。“下辈子、下下辈子……你还是我的妻子、我的知己！”
　　妻子、知己都太累了，今生已经有太多无奈。来世，只要能毫无顾忌的爱着你，也就别无他求了。
　　“下辈子……只愿做一个平凡的女人，和你……”想说的话终究没有完结，那最后的温暖气息消散在一片沉寂中。
　　这是梦吗？为何如此真实？胸口沉重的酸楚几乎令她窒息，仿佛汹涌的漩涡就要将她吞噬。她挣扎着醒来，枕边一片湿凉，心头仍隐隐作痛。那首诗、那些话犹在耳边，只是那梦中人的容貌却怎么也记不真切了。

　　--------翌日锁云阁--------
　　那场令人心痛的梦境之后，她在绣床上辗转反侧，却再也无法入睡了。云裳平躺着，愣愣的看着床顶，脑中反复回荡的还是那句诗。不知不觉地，泪水又盈上来。她知道，这样躺着也是无济于事，索性披了外衫，来到花窗前的桃木几案旁。
　　“小姐？！”值夜的丫环听到声响，匆匆掀了帘子进来。看到她怔怔的站在案头，诧异的询问，“天才放亮呢，这么早就起吗？”
　　云裳不答话，微微颔首。
　　“小姐这是怎么了？叫奴婢担心了！”丫环看她脸色木然，仿佛失了魂一般，忧心的说。“不是着凉了吧？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说着，伸手过去。
　　云裳这才有了反应，“我在想刚才做的梦。”
　　“什么梦？”丫环好奇的问。
　　“就是……”她突然打住，改口道，“没什么……我记不得了，只是个梦吧！”告诉她有什么用呢？说不定回头大惊小怪的丫头多事地回禀兄长，还不知道惹出什么样的笑话呢！
　　“你去准备一下，我要洗漱。已经醒了，早起练练字画也好。”
　　丫鬟领命匆匆去了，不一会儿端着水盆回来了。云裳换了套鹅黄的儒裙，梳了个简简单单的发式，只配了两支掐丝珐琅的簪子，一幅居家打扮。她推说没有胃口，退了早膳，又让丫环到园子里打理盆栽，一个人坐在房里。
　　她细细的研了墨，闭上眼睛沉思了一会儿，一语不发的做起画来。这一画就画到窗外天色大白，丫环几次进屋换茶添水，她也不搭理。手中的笔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牵动她的手在那片空白上渲染，一个俊朗的身影逐渐浮现出来。
　　“回望楚天阔，秋水意无穷。留情世上朽，对影月明中。”不知不觉地，她又提笔写下。
　　“云姐姐，我来找你玩啦！在做什么呢？”随着那小鸟般欢乐的笑声，天雪蹦蹦跳跳的进了屋。
　　云裳一惊，慌忙扯过一幅前几日完成的山水丹青，掩在上面。
　　“嘿嘿！！我看到了噢！”天雪看着她仓惶掩饰，调皮的怪笑，“藏什么呢？不让我看？”
　　“没有啦！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云裳紧张的扯开话题。
　　“云姐姐，你不要藏着啦！乖乖交出来噢，不然……”天雪哪肯轻易放过。
　　“真的没什么啦！”云裳眼见她越靠越近，匆匆折起画纸，藏到身后。
　　“那就给我看看啊！”两人一进一退，隔着几案玩起躲猫猫。
　　“随便乱画的，没什么好看的。”
　　“我又不会笑话你。随便画的，就随便看看嘛！”
　　“说了没什么好看的……”
　　“云姐姐越是这么说，我越是好奇啦！”
　　“雪儿，你就放了我这一次！就一次，不要看啦！”云裳倒退着往门口走去，准备随时逃离。“大不了，下次我帮你抄书！”
　　“真的？好吧，先放过你！”天雪一听有人肯帮忙抄书，什么都好商量。
　　云裳暗自松了口气，正要放心，谁知天雪突然扑过来，一把抢过画纸。云裳没想到她会这一手，怕扯破画纸，不得不松手。
　　“这不是楚公子吗？”天雪瞥了一眼，诧异的问。
　　“雪儿快还给我！”她着急得拉住天雪。
　　“姐姐怎么画他呢？莫非……”天雪偏过脑袋，戏谑着，“女大不中留咯！”
　　“雪儿！”云裳羞恼的嗔道，又伸手去抢。“还给我！”
　　“被我说中，有人恼羞成怒啦！”她躲闪着，把手举得高高。
　　“雪儿~~叫你胡说！”云裳羞红了脸，又拿她没有法子。
　　“一大早，你们就这么热闹。”二嫂天霜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在屋里又笑又闹，直摇头。
　　“姐，我跟你说……啊！”雪儿兴冲冲的开口，却被云裳逮到空袭，把画抢了回去。
　　“二嫂，不要听雪儿胡说！我们闹着玩呢。”把画压在书册下，云裳半拉半推的将雪儿带到外间。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雪儿直喊冤枉。“姐，云姐姐都冤枉我。”
　　“好啦，你们两个。”天霜看着两人孩子气的言行，突然叹了口气。
　　“姐，你怎么了？”雪儿莫名的看着姐姐严肃的表情，又看看云裳。
　　“二嫂，你坐。”云裳倒了杯茶，和雪儿一起坐下。
　　“姐，什么事情啊？”雪儿沉不住气，开口问道。
　　天霜犹豫了一会儿，在两人的注视下说：“父亲派管家来接你了，你去收拾一下，准备会王府吧。”
　　天雪一听，立刻就不高兴了。
　　“为什么？我刚刚来了两天，说好了初六才回去的。我不要！”
　　“雪儿，听话！”天霜劝道。
　　“二嫂，出什么事了？雪儿每次来都会住上四五天的，怎么突然要她回去呢？”云裳也舍不得好姐妹离开。
　　“就是说，我才不要回去！你叫管家回去，我才不走呢！”天雪附和着。
　　“雪儿，这次由不得你。是有要紧的事情，你乖乖回去。”天霜头疼的看着妹妹。
　　“什么事情？”天雪不乐意，“姐，现在就说嘛！不告诉我原因，我就不回去。”万一一回去，爹爹把自己关起来背书写字怎么办？她还没有玩够呢！
　　“回去以后，父亲会说的。”她躲开天雪的追问，起身准备离开。
　　雪儿连忙挡住她的去路，抓着姐姐的手，“姐~~~你告诉我啦！”
　　天霜看她撒娇的模样，分明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可如今却要……
　　“二嫂？你就告诉我们吧！”云裳也靠上来，一左一右缠着天霜。
　　天霜无声的叹了口气，“你们去厅堂，自己去问吧！”
　　“姐，你就说嘛！”天雪晃着姐姐的手，恳求着。
　　天霜面有难色，但是又拗不过两人的攻势，一双手都要被她们晃下来了。犹豫再三后，最终说道:“好了好了，不要再晃了。我说就是了……太后娘娘下了懿旨，为皇上选秀。父亲让你回去准备进宫。”
　　“进宫？！”天雪惊讶的低喊，激动地说，“我不要，进了宫就见不到爹娘，见不到各个门，见不到姐姐姐夫，见不到云姐姐……”那高高的红墙，金色的屋顶，也许是许多女子的梦想，但是她不要！她从没有想过要离开家人……
　　“朝廷选拔秀女，凡是五品以上官员，十三岁到十八岁，未曾婚配的女儿都要参选。你云姐姐也是要一起去的！”天霜打断妹妹的话，看了一眼沉默的云裳。
　　当二嫂说到选秀，她的心蓦然一顿。朝廷每三年举办一次选秀，大江南北的佳人都会被送往紫禁城，供皇上太后挑选。其实官家小姐谁都知道会有这一天，还有人一次落选，再等三年的。只不过，皇上登基至今不过两年，为什么太后要提前为皇上选秀呢？不过这些都不是她该考虑的。进宫！为什么她对这个词既期待又害怕？
　　“云姐姐和我一起去？”天雪又何尝不明白朝廷的规矩，只是消息来得突然，一时无法接受。
　　“你这样小孩子气，叫人怎么放心？”天霜无奈的说，“云儿，进了宫，你和雪儿要互相照顾啊！”
　　“二嫂。”云裳心头一片纷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云姐姐，我们一起去，再一起落选回来！”雪儿天真的说，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焦虑。
　　“嗯，我们一起！”是啊！去了，也未必就会入选。自己恐怕是想太多了。
　　“嘻嘻，云姐姐可千万不能入选，不然……”她挤眉弄眼的看向几案，对着云裳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出去。
　　“雪儿！”云裳又是一阵羞恼，追着天雪跑出去。
　　天雪还是被接回了安灵王府。临行时，她再三要云裳保证和她同一天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