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飞雪》舞云裳

4、初选 这一袭淡粉

　　这次选秀规模浩大，各地都有参选的秀女。前前后后已经有三批秀女入宫了，但还是有路途遥远的、耽搁在路上的。每天都能看见成队的马车来回在青石铺就的长街。
　　那天，家居京城的第一批秀女一早聚集在宫门外，等候太监的唱名。天雪悄悄给负责签到的公公塞了一点银子，和云裳坐上了同一辆马车，从西华门被送了进去。三四个小姐坐着一辆车，彼此打量一番，便端正的坐着。微风吹起青布帘子，只看到有些斑驳的红墙和狭长的宫道。路上静悄悄的，只有车轱辘压过石板路的声音。
　　上车前，每个人都领了一只写着身世姓名的小牌子，天策上将定疆侯之女舞氏年十四、安灵王之女天氏年十四……诸如此类。来到这里的都是某某大人的女儿，只是不再是云裳、雪儿了。和她们同车的是辅国大将军的女儿华小姐，礼部侍郎家的颜小姐，都是标致俊秀的美人儿。颜小姐二八年华，看起来明艳动人，只是那紧抿的唇角让人不易亲近。华家的小姐与她们一般年纪，清清秀秀的五官，一幅小女儿的娇憨模样。
　　华家的小姐一路盯着云裳和天雪的香囊，几次欲言又止。
　　“姐姐们的香囊好精致呀！”她怯生生地开口，脸上带着羞怯的笑容。
　　“是云姐姐绣的，很漂亮吧！”天雪答道。
　　“嗯，很漂亮。我也喜欢刺绣。姐姐叫我月儿吧，我闺名叫鉴月。”鉴月甜甜地说。
　　“月儿好。”云裳淡淡一笑，“我叫云裳，这是天雪。”
　　“叫雪儿就好了！”雪儿纠正道。
　　“叽叽喳喳的，哪里有大家闺秀的样子！”颜家小姐突然冷冷的说了一句。
　　那凉薄的语气让车内的气氛冻结了。鉴月尴尬的看看众人，委屈的垂下了头。天雪素来讨厌这样自视清高的人，努了努嘴偏过脸去。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秀女们带着名牌，在管事姑姑的带领下，排成几列，候在殿外。
　　“皇太后懿旨，请各位小姐更衣。”
　　所谓更衣，是根据前朝后妃选拔制度沿袭下来的规矩，由医女对所有候选人进行身体检查，通过验身的人选换上统一的宫裙，才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秀女。而那些面部有痣者、体带异臭者、胎记疮疤者、天生疾病者……诸如此类身体上有“缺陷”的女子都是不能面圣的。
　　那位清高的颜小姐便在此列，肩头的一块胎记将她隔在了红墙之外。依旧是那几辆马车，载着落选的女孩们走上了归路。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云裳心中竟然有些羡慕。
　　第一批秀女都是京中大员的女儿，个个来头不小，衣裙首饰都是精心定制的。可如今，换上了统一的宫服，除下了华贵的珠宝，只剩下满屋子柔和的淡粉色。一切都是安静的，连笑容也是礼貌而疏远的。
　　“毓妃娘娘、懿妃娘娘、薇妃娘娘到！”
　　一屋子的素雅间，突然闯进了三个艳丽的身影。为首的是一身正红宫装的毓妃娘娘，明眸皓齿、端庄秀丽，高雅的装扮、得体的微笑，看起来很是亲切。她左侧的懿妃身着水蓝色云锦丝裙，十分素雅。鬓间一支展翅的飞凤金簪，精致的凤首嘴尖上垂着细金流苏，增色不少。右侧的薇妃穿着紫色罗裙，挽着淡粉轻纱丝帛，几朵盛放的牡丹缀在浓密的发间，盈眸流盼、妖娆动人。
　　“本宫奉太后懿旨，与懿妃、薇妃一同负责此次秀女的教导。”毓妃在主位坐定，缓缓开口，“各位都是王公大臣之后，自幼接受廷训。本宫相信，大家都是知晓分寸、恪守礼仪的，但是宫里不同于民间，有些事情还需要从头学起。”
　　秀女们不敢插嘴，静静的聆听。云裳悄悄抬头，看着那抹艳红的身影，不禁失神。女儿家谁不期盼有朝一日凤冠霞披、红烛高照？只是这屋子里的女人怕是此生无缘了。这一袭淡粉的宫裙就是她们的嫁衣了，这座安静沉重的宫殿就是以后的“家”了。
　　“毓姐姐，我瞧这些妹妹们都是伶俐的人，我们可以放心。”薇妃笑盈盈地说。
　　“薇妹妹说得不错。不过这才是第一批，接下来还有从各地进京的，只怕没有两、三百人，也是想去不远的。”
　　“还是姐姐考虑得周详。”
　　“毓姐姐说得不错。”一旁静坐着的懿妃开口了，“看来，还要姐姐多费心了。不如姐姐在宫中物色几个帮手？”
　　毓妃沉思片刻，又说道。
　　“太后将此重任交付我们三人，我们自当尽心尽力。不过此次大选人数颇多，廷训、才艺……要教导的也不少，的确是需要帮手。”
　　“我瞧凝翠阁的楚婕妤为人稳重，心思细密，可以为以重任。”懿妃举荐道。
　　“楚婕妤是个不错的人选。薇妹妹觉得如何？”
　　“姐姐做主便是。我这里也有个人选——沅容华，也是位热心和善的主儿，与楚婕妤素来交好。让她们一同教导秀女宫仪，有什么事情也好有个商量。”薇妃提议。
　　就这样，她们被安排在掖庭宫住下了。日子是单调而乏味的，每天卯时起身，便开始学习礼仪，整整齐齐的排着方列，在嬷嬷的带领下重复着问安跪拜。管事嬷嬷的脸总是不冷不热的，看不出喜怒，口中千篇一律的是“太后”、“先祖”、“皇上”。
　　毓妃、懿妃和薇妃隔几天便轮流着来巡视一遍，可能因为她们是主位，平日里还有自己宫里需要打理。每次来了，也只是说一些赞许、勉励的体面话，坐不了多久，又要离开。楚婕妤和沅容华倒是时常来，在琴棋书画上多有指点。
　　楚婕妤是典型的大家闺秀，落落大方，一言一行紧遵礼教。端正的五官也许并无惊艳，但那双晶亮的黑眸透着睿智。她与沅容华第一次来掖庭宫的时候，正赶上一场小闹剧。
　　那天，几个贵族小姐故意找茬，羞辱刑部侍郎家的小姐。话说，梅侍郎是京官中比较另类的。当年只是一名小小的仵作，凭借自己的观察入微和专业的技术，破了几桩悬案，受到了先皇赏识。那位小姐说也奇怪，胭脂水粉不爱，偏偏喜欢跟随父亲左右，也不忌讳。
　　自恃娇贵的王公小姐瞧不起那梅小姐出身轻微，更嫌弃她素日沾染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言辞之间尽是轻薄。梅家小姐神色不豫，抿着嘴暗自忍耐。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秀女们里总有那些无事生非的，大家若不息事宁人，怕是终日不得安宁的。
　　只是那些小姐们竟有些欲罢不能，说的话愈发难听了。梅小姐忍无可忍，刚要开口，只听到身后一个清朗的声音。
　　“堂堂名门闺秀，怎么还不知道三从四德？”楚婕妤手执团扇，与沅容华亭亭立在廊下。“我原以为管教秀女，无非是走个程序，做个样子。今天看来，着实要费一番功夫了。”
　　楚婕妤让秀女在院内集聚，挨个儿细细打量了，正色道：
　　“在列的有一品大员的千金，也有宗亲王府的郡主，可是在这钟粹宫里头，大家都是一样的。都是皇上的秀女！你们要恪守本分，好好的学习宫里的规矩。妇容、妇言、妇功、妇德，相信在府上早有教诲。像今天这样的事情，与市井妇人何异？传出去还不叫人笑话？”
　　自那以后，掖庭宫清静了许多。众秀女对楚婕妤也生了几分敬畏，平日里也不敢随意拿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