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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疑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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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认识这个人。
一定……一定是他认错人了。
萧育坐在上京城八皇子宅邸的厅堂里,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意外。百般不解的模样从城外三里一直维持到现在,只是这一刻他还是不相信。
“这真是八皇子?”他忍不住再次压低嗓音询问走过他身后的高半慈。
当年龙瑶以十四、五岁的稚龄远赴北蛮之地,为了帮助以及指导皇子,梅太妃把娘家的远亲杜承安在龙瑶身边为右辅,而左辅则是安王指定的高半慈。其实说起来高半慈也算是萧育的旧识。
“啊,还在怀疑呀?”高半慈绕过紧皱眉心的萧育,笑眯眯的坐在他一旁的凳上。
“你不觉得……”他抬起带着犹豫的眼眸,直视旧友,他应该听得懂他的意思吧。
“像某个人?”高半慈慢条斯理地为自己倒了杯茶。
萧育难以置信地转头望向后院,“啊……?”他十三岁入宫为太子伴读,进出间和龙瑶没少见面,纵然没特意留意,却也记得那时的龙瑶分明是个骄横、微胖的小子。过去的印象太深刻,以至于现在怎么也没法把城外所见之人与之联系起来。目光一转,落在正饮茶饮得颇为自得的高半慈身上。“喂,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你是问为何他会长得像他?”高某人挑了挑眉,再啜了一口茶水。真是怀念啊,在北蛮一待就是数年,几曾喝过像样的茶水?正像他所说的,原因不在于茶叶,而在于泡茶的水质。北蛮的水又怎记得上这里的甘洌清澈?
“为什么?”虽然他问的不是这个意思,但如果他愿意解答,他也不妨听听。
“我不知道。”
比他还干脆利落的答覆令萧育傻眼,揉了揉脸,揉回几分平日里的冷静:“那你知道什么?”
见他终于回过神来,高半慈这才搁下茶碗,定定地凝视着他,“惠文帝娶的是孝昭帝的妹妹,而梅太妃是安城郡主的孙女,安城郡主是孝昭帝的表妹。”汗……扯得好复杂的关系,但这是两者间相像理所当然的解释了。
“真没想到。”萧育自嘲着,他是萧护的堂弟,怎么就没看出有什么地方和龙家人相像?细看龙瑶与萧护有五分的相似,以前没看出来是因为龙瑶比较肥胖,如今少年时的呆蠢不见,惟有隐现的精明取代,这就渐渐露出了两者的相像之处。
“自家的亲戚都不认得,也不知道你在忙些什么。”高半慈轻蔑地撇了撇嘴角,自从离开上京城,好久没有嘲弄他了。
他们嘴中的主儿龙瑶今晨就抵达城外,略略休整,等到萧育前来才随之进城。一回皇子宅邸,龙瑶就忙着去后院沐浴净身,洗去一路风尘。留下萧育在前厅等候,高半慈代为作陪,一时间故友重逢,天南地北闲聊叙旧。萧育偶一抬头,只见龙瑶换了一套白底金绣的虎袍,束金冠系玉带,足踏粉底朝靴,带着近身侍卫慢慢步入大厅。
高高束起的发髻下,一张温和清秀的脸庞,微露令人心安的气息,步履间透着沉稳的气势。听到他的脚步声近,高半慈旋过身站了起来,微屈了一下身。“殿下。”
而萧育只是嘴边扬起一抹淡笑,“殿下,这就准备进宫了么?”
被晒得微黑的脸庞上黑眸一转,微微颌首,却有了丝疏离。隐去了进城这一路上的温意,仿佛这瞬间就是一变。
一直以来,龙瑶在萧育心中的形象,仍是那个停留在五年前那个天之骄子。看惯了因为体虚而百般进补变成的小胖子,忽然间没有什么缓冲,小胖子变成了眼前比他矮不了多少的青年,看着阳光穿过窗棂在他身后投下不定的光影……虽然穿着皇子的袍服,出色的五官也透出凛然的气势,却掩不住眉目间的文人气。
这绝非昔日梅太妃手中的傀儡可相比的,这对于新帝而言,算是个喜讯还是个警讯呢?
“进宫。”吐出简短的两个字后,把眼光从安靖侯身上移开,龙瑶也不停步地越过他的身边,踏向厅外。落在身后的萧育刚要跟上去,冷不防,高半慈的谓叹声传到了他的耳畔。
“他已不是吴下阿蒙了……”
萧育惊讶地回首。闪烁的光影中,高半慈静望着他,眼里有着意料之外的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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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廷夜宴,宫女们穿梭来去,衣香鬓影,乐韵琮琮,繁弦急管之声不绝于耳,萧育啜饮着美酒,心思全不在欢宴上。目光久久停留在不远处的佳人身上,惹得大公主早已是美玉生晕,净艳秀颜上展露着异样的光彩。而他满心沉浸在爱恋的喜悦之中,直到那种有所谓的笑逼得大公主恼羞地退了席,他才能想些别的事情。
他与龙瑶进宫见到新帝时,已是黄昏。按承旨的内侍所传达的旨意,在暮色中穿过浓艳的绿荫来到万寿宫澄心阁新帝的书房。
书房里只有右面一扇窗还未拉上,白日余光将尽。隐隐传来御苑晚钟,惊起的鸦群撕破黄昏的宁静天空,一钩淡月悬在晦暗的天空。新帝坐在书案后,长几、案上四角纱灯早已点燃,从昏茫中踏入的他反倒觉得房里明亮。
带路的内侍报事后早已退下,提着笔不知在写些什么的新帝见他们行礼,也仅仅是点了点头,倒是嘴角挂着的笑容还算和熙,略略地安了他的心。
至于后来新帝和八皇子谈了些什么,他反倒不知。因为新帝一开口就打发他去见大公主,“皇姐好像有什么事要和你说……”只是那么平淡地遣开了他,尽管后来的事让他喜得近乎忘形,整个人晕陶陶如入云端。可是,他仍好奇那两人的谈话。
新帝于宴席间向来以三献为度,大公主离席后不久,他也退席返宫。杯酒光景间这才热闹起来。萧育从新帝脸上没有看出关于此次兄弟见面的蛛丝马迹,新帝无意让人知道自己情绪时,就算熟悉如他者,也揣不出一国之君的心思。
他含笑地应了身边官员的几句奉承,不引人注意地打量起龙瑶。八皇子虽已成年,然摄政王一直无意策封他为王。太妃对此虽不满却未发之于口,只是暗埋心底,耳闻群臣已开始着手准备选秀,为新帝大婚,而自己的儿子还不尴不尬地被人称为“皇子”,恁是谁都会不快。这次召回,萧育暗忖,怕也有提醒新帝他尚有兄长之意。
赴宴的群臣在新帝退席后,不再拘谨。自在的谈笑风生,似乎摄政王的暂时离开并未引起任何人的不安。八皇子在一片嗡嗡声中神情肃穆,在周围谈笑的人中,显得颇为突兀。对他不甚了解的萧育,在他神情中除了对席间敬酒的不耐和隐约的恼意外,同样看不出书房之会的线索。离京已久,反倒不习惯上京的宴会了吧?今天他的心情好,不介意同情一下这个“麻烦”,这种宴会原本就是无聊之极,何况今天虽有为八皇子接风之意,但在新帝眼皮底下,谁敢过分献殷情?一不小心被当成梅妃一党就麻烦了。
新帝身边的内侍德安在他眼角一闪而过,在他的手势下,萧育会意地起身,借口醒酒外出。果然,新帝在澄心阁召见他。
随着德安的一盏灯笼,他又来到澄心阁。新帝斜倚于榻上,有名内侍正为他捶腿。看见他进来行礼,搁在榻上的双足徐徐放下,斜靠的身子也坐了起来。内侍随德安悄悄退了下去,室内,很静。
“陛下?”他打量着新帝眉目间的淡淡倦意,轻轻探问。
回应他的是个轻笑,眼见新帝压下倦意,似是一身轻松地开口:“你方才席间的眼神差点把皇姐给烧出个洞来。”
“嘿嘿……”他的平静再也装不下去,嘴边笑意捂都捂不住。看得新帝也不禁被他感染了几分欢喜,“这件事,我会吩咐下去,尽快办掉。毕竟,你也老大不小了。”提到老大不小,又想起了楚家那回乌龙事,看向萧育的眼光不由地带上了几分嘲弄。
只是沉浸在爱河的人比平时还要迟钝,只为了那句“尽快办掉”而傻笑不已,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已被人调侃了,反倒惹得新帝为之苦笑不已。平日就不是什么聪明绝顶的人,现在更像个傻子了。新帝恶意地想着,这主要是因为萧育满心的欢喜,更衬出他的不堪。想到那些还等着他的折子、名帖、画像,他如何笑得出来?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有宁愿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愿望。现在,这种“孩子”式的时光快到头了……他叹息。
新帝无由的叹息总算唤醒了萧育,尴尬地清了清喉咙。“说起来,臣还要多谢陛下的成全。”方才大公主还一直追问他是否给过新帝什么好处……
“记得就好。”新帝抚着额际的发,声音听来无限疲累。
萧育微微一怔,稍微冷静了点。仔细地打量了一眼新帝。是因为八皇子的缘故吗?
新帝叹息着托住了下颐,神色却有几分迷离,似乎为了什么事迷惑不已。
“是关于八皇子吗?”萧育轻蹙双眉,压下满腹的疑问,干脆直接把话说开,不再拐弯子了。
新帝拧紧了眉心,没有否认。却不知该怎样把之前澄心阁发生的事说给他听。
“他说了什么?”萧育见新帝久久不语,直接问出核心问题。
新帝抬起眼眸看着他的双眼,疲惫地爬梳着发。“他折断了我一支上好的新笔。”
“折断……笔……?”萧育一怔,“一支笔?”这算什么意思?
“对,一支笔。”新帝菲薄的唇勾出讥诮的弧度,慵懒地追加了一句,“不是一捆笔。”
“一捆笔?”一头雾水的萧育喃喃重复,究竟是他漏听了什么关键,还是新帝忘说了什么重点?为什么他一点都听不懂啊?再看看对面那张双眼微阖的脸,强忍住想捉发的冲动,再问:“八皇子解释他的行为了吗?”
“说了,”新帝微微抿唇,神色却有了不耐。“不过,我没听懂。”
这算哪门子事?这么晚召他来,难不成就为了说句“尽快办掉”?当然,不是他不爱听这句话。事实上,他是很喜欢这句话,可是他是为了替未来的小舅子分忧解难来的,不能这样打发他呀!眉心再蹙,压下满腹不满和迷思,冷静地问道:“那么,陛下还有什么事需要吩咐微臣的?”
新帝闻言淡然一哂,他听出萧育话中的不满。他垂下眼睫,不是想瞒他,只是这件事太匪夷所思,太出乎意料,得给他时间细想……“也罢,你自去准备吧,朕的皇姐出嫁可不能受什么委屈。”
“那是当然。”既然他不想说,萧育自知多问也无益处。迎娶公主,从宣布到准备,繁杂事务多如牛毛,万万不可有什么疏忽。他也确实也需要马上开始着手准备……“那么臣先告退……请陛下尽早安歇。”
新帝也没开口,只是捂了把脸,随意向他挥了几下,示意他离开。挥手间袖底的风拂动一旁的烛台,精致的镏金烛台上,蜡烛火光摇曳不定,映得地上人影也忽长忽短。窗外,一弦弯月静静挂在幽蓝的天空,冷冷清辉,淡淡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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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笔……”萧育斜倚在马车厢里瞑目低喃,“一捆笔……”他总觉得这些好生的熟悉,只是一时间就是想不起来。
马车出了上京城,一路驶向离山。此次的目的地是离山脚下的安王别院临波园。大公主下嫁萧府,对于整个萧家而言都是一桩大事,作为萧氏一族长房嫡子的萧护是必须首先通知到的人。如果让萧护由旁人嘴中得知此事,作为分支的侯府便算是失了礼数。何况,萧护受伤后,他还未去探望过,于情于理,此行都不可拖延。
昨夜深夜回府,与母亲商量后才入睡,今天一早就匆匆上路,选择马车是为了好在路上补眠。然而,借机小憩的萧育心头始终迷雾笼罩。回想昨夜新帝神色,确非有意隐瞒,只是这“一支笔,一捆笔”的缘故……
“一支笔……一捆笔……的缘故……”马车行驶在平坦的官道上,但车轮似乎碾过了石子,猛地一震,把毫无防备的萧育震得弹了起来,头顶撞上了车顶。
“呀!”他如受棒喝一般惊呼。
“侯爷?没事吧?”坐在车外副座上的阎德会低声询问。
“不,我没事……”原来如此!怎生把这事给忘了?
记得年幼时,父母视他如宝,唯独族人频频拿他与萧护相比。一再逊色的他终于有一天恼羞成怒地冲入书房,当着父亲的面,折断了桌上的一支狼毫笔,扔在地上大声咒骂萧护。结果,额上青筋隐现的父亲随手给他一把笔让他折个尽兴。当时他傻傻地折了半天,最终还是无法把一把笔同时折断。记得那次父亲冷冷地扔给他一句话,“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那时他还未满十岁,父母掌中珍宝的他,还不懂得什么是“一荣俱荣,”什么是“一枯俱枯”。
龙瑶断笔,难道要表明心迹与新帝携手?携手对付谁?不可能是他母亲梅太妃,难道是树大招风的安王?冷汗簌簌地淌下来,混乱的脑海被猛然浮上心头的猜测占据。睁大的眼睛没有焦距地凝视前方,思绪如暴风雨中的大海,汹涌翻腾。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难道真是这样?
不!不!不!萧护把心腹高半慈安插在龙瑶身边,就断然不会允许发生这样的事情。回想分手时,高半慈眼中的冷静,他稍稍平下了心。
直到吸了口气,才发现自己惊恐中竟屏息已久,一时间的错息引得喉头剧痛,猛地咳了几声,才缓过气来。微眯着眼细细推思,不是针对安王,那又会是谁呢?还是自己一开始就设想错误?
不,不会错,新帝嘴角的讥诮,烦恼的举止都证实了他的疑虑。他烦恼的事应该与新帝的是同一件事:龙瑶此举的目的!
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