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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放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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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慕皇朝所建的皇宫按“前朝后寝”的形制分前后两部分,前部是皇帝朝会,举行宴会、应试、重要典仪的殿落,重檐飞翘,金瓦映日、朱红色的盘龙大柱、青绿色的建筑彩画。各种原本强烈的色彩在色如白玉的石台衬托下轮廓鲜明,更显出大殿的富丽堂皇,将皇家的威严体现得淋漓尽致。
后部与前部中轴线式、左右对称的布局截然不同,虽然宫殿依然檐牙高啄,楼阁相间。但建造时更注重师法自然。假山峰峦,磴道盘曲,下有细流暗通,上筑御景小亭,倚阑四望,檐宇交参,枝叶掩映;竹树迷离摇曳,亭台楼阁时隐时现,远空蓝天白云,雁字回时,飞燕低喃。近处小桥流水,柳枝婀娜,繁花盛开。可谓之“纳烟水之悠悠,收云山之耸翠,看梵宇之凌空,赏平林之漠漠。”
如此这般只除了万寿宫。
龙瑾从绿荫花架下走出,顺着蜿蜒曲廊,绕过镜湖,穿了朱红边门,进入后宫中央偌大的万寿宫,这是新帝的寝宫。有着不同于后宫他处的几分沉寂,深深院落,重重飞檐。虽无其他宫殿鸟唱蝉鸣残荷夜雨,但庄重典雅更凸显出了它在皇宫中显要的地位。
每次龙瑾来到万寿宫,都不禁心情一沉。纵然这一路行来,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但此地气氛之沉寂,一如既往地令她心生寒意,即使贵为大公主,也不敢在此肆意嬉笑打闹,许是儿时对父皇的敬畏之心所致。
细步踏进宫里,玉手轻摇挥退了一旁请安的宫人。透过层层的纱幕,隐约闻到铜鼎里焚着的凝神香。她轻轻皱了皱眉,不是说要静观其变了吗?怎又生了烦心?这凝神香若有若无、极是清淡柔和,但在年少的皇帝眼中唯一的功用是令他昏昏欲睡,好远离那些个令他头痛心烦的事儿。
殿中原本极是敞亮,窗纱上透映着檐外婆娑树影,风吹拂动,才在房里、地上留下了不定的暗迹,偶尔还夹着飘来的一丝半缕近乎无形的焚香烟影。
她脚上是绣花宫鞋,轻步行来,静似无声。只见香妃榻上,新帝靠在福枕上,睡得正是酣甜。本是拿在手中的折子,已落在了榻下。她的目光跳过那折子,直瞧着榻前不远处的桌上。那桌上亦堆着的满满两叠小山似的折子。
怎么?安王刚一告假,朝里的大臣就拿折子来下马威不成?往日里,新帝便是听得多,下决定的少,难不成想警告他莫妄想趁此机夺回大权,纵然他有这心也没这力?不由得苦笑,她对政事的了解仅来源于皇弟与安靖侯的商议,皇弟渐已成年,所思所为,已不在她能猜测的范畴之内了。甚至,她隐约觉察到,近来连安靖侯也摸不准皇弟的心思了。
随手翻开一本折子,不经意地瞄了两眼,所见到的顿时令她愣在当场。
她知道皇弟已长大了,但看到这个,依然受到不小的冲击。
随意把手上的折子往边上一放,又翻开了另一本。还是……
长长地叹了口气,真的是长成大人了啊。折子没放稳妥,那座“小山”忽地滑了下来,龙瑾一时来不及接住,只听得“哗啦”一阵子响,折子散落在地上,把房里的静寂一下子打破了。
“嗯?”新帝揉了揉眼睛,斜起身来。“我睡着了吗?这香真是……点一回我就睡一回。”声音哑哑的,根本是睡意未消。
忍不住轻嗤一声,这才像她以往那个天真无邪的弟弟。“看看你这模样,还像个孩子呢。”
“孩子?”和同年龄的孩子一样,新帝也最忌讳别人说他小。“我不小了!”
“是啊,是个大人了,就可以娶媳妇了。”她促狭地笑着。
新帝的脸颊顿时如白玉染绯,“你……你……”
龙瑾也不理他,就在桌旁坐下,拾起折子悠悠哉哉地翻了起来。
新帝一个挺身,冲到桌前,似乎想把眼前的折子全藏起来。奈何这两座小山也似的又从何藏起?只得任由龙瑾随意翻看。
龙瑾笑眯他一眼,“跟姐姐还害什么臊?让我瞧瞧都是哪些个闺秀?”笑着又翻开一本折子。不防新帝一手打来,把她手上的折子打飞了去。
“怎么了?”看看新帝通红的脸颊、紧皱的双眉,好像也不尽是害臊。
“我不要!”
“啊?”什么不要?这小子在说什么呀?
“我说——我!不!要!”
“你不要?”龙瑾状似困惑地问。
“不要!”新帝干脆利落地回答。
“你不要啊?”龙瑾仍好像不太肯定。“可是你不要什……”语音终结在新帝冷冷的目光下,她随手挥了挥折子,匆匆一瞥间已看清上面的名字,“不要思王家的侄女?”
无力地坐回榻上,新帝抹了一把脸,确定自己已经冷静下来才开口说话。“我不要女人!”果然,和女人说话就是累。
“那怎么可以?难道你要男……”疑问终结于新帝杀人的眼光下。死小弟,一点玩笑也开不得。谁叫他说出那种让人容易产生歧义的话?
“别装傻了,我说了,我不想马上大婚。”自个儿弟弟快烦死了,她还敢在那不痛不痒地开玩笑。
勉强收起笑意,板出一脸正经,龙瑾缓缓问道:“为什么呢?”虽然龙玠还小了点,但以前连十三岁的皇子都曾被指婚过,何况他这个皇帝已经快十五岁了,这也不算不合情理的事。
“我不想……”新帝只有在这个姐姐面前才会露出少许的惆怅。“将来我的后宫有梅太妃那样的人存在。”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龙瑾也不是没有感叹,只是……“怎么会那么想呢?”语气中的叹息远多于疑惑。
斜倚在榻上的新帝一瞬间也显得疲累不堪,“你也是那么认为的吧?如果母后不是祖父所指定的太子妃,那么皇后必定是梅妃吧?因为不能立她为后,所以才用加倍的宠爱来弥补她,父皇也有为难的事啊。”
“那么你的意思呢?”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如果梅妃真的爱父皇,就不该让父皇九泉之下仍不能瞑目,就不该让他们兄弟祸起萧墙。这一点是她始终不能原谅她的,她已经抢走了父皇,为什么还要来抢皇位?那已经是得不到父皇宠爱的母后最后的安慰了。
“一直以来,我都在想……”闭着眼睛,却无比肯定地说着他的心愿。“我要的皇后,不仅是我孩子的母亲,还要是我最爱的人。或者说,”他睁开了眼,直视皇姐的目光坚如磐石。“我要娶我所爱的人为妻,同样我也要始终爱她,我不要让母后的悲哀重演。”
龙瑾望着他嘴边泛起复杂难解的笑容,一字一句立誓般的话语击打着她的内心。原来,梅妃那里“玉楼天半起笙歌”和凤藻宫里“月殿影开闻夜漏”的对比也曾令他心寒。他真的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张。可是,这是后宫,妃嫔三千的后宫!这种悲哀发生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身上,早就被人看惯了,真的是他能改变的吗?
只是一瞥,就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你希望自己选驸马,不也是为此?”好选一个能让自己深爱的人。
龙瑾无语地望着他,即使生为帝家子,依然渴望着爱人和被人所爱的感觉,对于他们而言,这是幸还是不幸?
“好了,先不说我的事。我倒是奇怪,你对安靖侯此次出京之行都不好奇吗?”转瞬间撇开了严肃的话题,故态重萌的新帝跷起了二郎腿,一颠一颠地笑着。
“哎?”又是个债主。不动声色地翻着折子,她强压着好奇之心淡淡地问道:“不就是让青峰给唤回来了吗?”
“哎呀,这么冷淡啊!看来阿育希望渺然哦!”新帝摸摸下巴,如有所失般说道。
“你少掺和了,我的事你甭管!”随意把折子往桌上一敲,幸好没把那座“山”震塌了。
“你是我姐,我怎么能不管呢?”新帝摇了摇食指,“说来萧楚两家的好事若成了,我就算得上是媒人了吧?”
“啊?”这小子又捣什么鬼了?龙瑾狐疑地盯着他直看。
“毕竟不是我告诉楚御史是萧育在思王面前替他说话的事,他也不会去萧家拜谢,不去拜谢的话,急着娶妻的萧育也不会知道楚家有女初长成吧?”
“原来是你在捣鬼!”龙瑾气得指着他的鼻子嚷道:“我想他怎么这么快就下聘了,原来是你在捣鬼!”
“你急什么?人家都二十出头的人了,你不要他,还不许别人要吗?”新帝根本无视她的怒火,笑眯眯地嘲着她。
被气得一时无语的龙瑾,指着他的手指抖了又抖,却又找不出什么可以有力反驳他的话,反倒把脸给气红了。 新帝却没把她的气样放在眼里,只是“嘿嘿”地笑了两声。
“你笑什么?”他还敢取笑她?
“我只是笑阿育白费了十年的心思,你却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新帝悠悠地解释道。
“我哪有?我一直把他当哥哥看来着。”龙瑾竭力强辩着。
新帝神色悲哀且古怪地看着她,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道:“当哥哥?阿育听了会气死的。”
龙瑾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意思?想说我没良心吗?”她又没要他来喜欢她。
“喜欢你的你偏不要,你要的偏又不喜欢你,我该同情你们哪个呢?”新帝嘴边扬起一丝苦恼的笑。
龙瑾虽恼他言语不忌,却也拿他没办法。只得轻哼了一声,也不言语。
“只是……皇姐,你真的分得清喜欢和崇拜?”新帝一手托腮,状似无心地问道。
“什么意思?”压下满心莫名的恐慌,她肃声反问道。
“我怕你把崇拜和喜欢搞混了而已,毕竟,当初等于是他救了我们。”有了这份感激,会产生崇拜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他大了你十多岁,我们对他所知也甚少,你究竟是喜欢他什么呢?”他也为她好高骛远的眼光苦恼了好久。
沉默了片刻,“喜欢就喜欢了呗,哪用得着理由?”她恼羞成怒地回答。
与她的心情截然相反,他只是幽幽静静地注视着她,让她感到莫名的心虚。“我只是不想让阿育伤心……”低低的声音像是耳语,伴随着无奈的叹息在一室的沉默中回旋。
静得好像听得到窗外树叶的婆娑声,静得好像只有香炉游丝袅袅而动。静得好像这里只是一间空室。
然而她的心在狂跳着,她的思绪在翻腾着。
没有喜欢他的理由、不了解他的人……就连昨夜的梦也是出于她对于他未知的恐惧?她沉默着也沉思着,难不成那真是她的迷恋?
不知何时起,在她记忆里的那张爱耍无赖、轻佻的脸已渐渐变得沉稳而宁静。那个易怒易喜的人也早已英挺出众。他们都长大了,为什么?为什么只有她还停留在小孩子似的迷恋上?
只是迷恋吗?
那只是她的迷恋而已吗?
虽然苦涩,但是她仍然坦陈地告诉自己,是的,那只是迷恋,尽管是那样的不甘心。
从第一眼开始,她就被他所迷惑,那样的风采,那样的才华……然而每当想到他,总有不安的忐忑,她一再地追逐,却从未赢得他短暂的回眸。他的心中没有她,她也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的真心。
现在,该是她醒来的时候了。她虽然不怎么聪明,但也明白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我明白了……”打破一室的幽静,她慨然长叹。
放开他,既然只会令她更能感受到被人关爱的幸福,那么,就该放开手了。即使不为皇弟担心的眼神,不为阿育不甘心的忿忿,只为她从未明白过他。不明白他的眼神,不明白他的所为,作为陪伴一生的人,这样的人又怎比得上朝夕相处,相知相熟的阿育?
同样出现在嘴角的笑容,一个是放心,一个却是放弃。不需言语,新帝轻展的眉头已说明了姐弟俩的默契。即使是帝家子,想要得到幸福,也不能期望它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这样我也比较放心了。”他也不刻意隐藏调侃的口吻。“毕竟在阿育面前替你出头要省心省力得多。”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才会替阿育说话的啊!”婉转的笑意在她眼中一漾,“我还以为是他拿什么收买了你呢。”
“待他回来,我也不会便宜了他,少不了榨他一回。”新帝得意地笑道。“反正他也乐得。”
即使深谙若无其事的本领,龙瑾也是忍羞不住了,纤纤玉指点得他脑袋一仰。“你又差遣他干嘛去了?”
“城外三里接人。”
“接人?”
“接人!”远方来人,只怕其意不善啊……
龙瑾终于想起今天也是八皇子龙瑶入京之日,十二个时辰前,她还为此忐忑不安过,十二个时辰后,她却险些把他给忘了。一时间也觉得不好意思,红着脸讪讪地扯开了话题。“我还以为要等到晚上才看得到他呢。”昨儿个,听了新帝与萧育的分析,一心扑在安王用意上了,反倒把他给忽略了。想起安王,又顺着线记起方才莺莺所说之事。一五一十地把方才所听到的又说了一遍,只是对王妃之死心寒未已,仅以一言带过。
“难道她这是……”新帝疑惑地沉吟着。
“她是怎么样?”见新帝似有所悟,她紧张地问道。“总不会是怀疑安王妃是被……”看见新帝缓缓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这是什么意思?
“太妃应该是这样怀疑的,但是那种兵荒马乱的时局,他哪有那闲工夫?何况他也没理由啊!”为什么五年前的旧事一再被重提起?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已去了黄泉几载的人,还会有不相干的旁人对她的死因感兴趣呢?
望望皇姐询问的眼神,他也好无奈啊,他只是个不幸坐在皇位上的少年,又不是刑部官员,为什么身边会有这么多的谜,他也很苦恼啊!眼光一斜,扫到一桌的折子……“啊……”
闻声惊慌赶来的宫人们惊讶地看见新帝正捧头哀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