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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天气一日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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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一日日转暖,但是陶家的宅子上空却笼罩在一片阴暗里。
这是月牙第四次鼻衄晕过去了,而这一次,情况也更为严重,一直昏迷不醒。习椒端了烧着药草的铜盆进来的时候,陶弘景正给月牙针灸,金针扎得满头都是。
月牙苍白着一整张脸,眼窝深陷,唇角发黑。习椒觉得自己心头直跳,这样的状况,任谁看见了都会手脚发冷。
陶弘景眼底是浓重的黑雾,像是受伤的野兽浑身怒气,每一寸都在颤抖,即将要撕毁眼前的一切那般。
“少公,月牙她……”习椒轻声问道。她感受到了陶弘景周身萦绕的冰冷气息,和道不出来的无助之感。
“应该很快会醒,你不必担心。”他的声音沙哑酸涩,好像许久不曾开口说话一般。
习椒垂了头,沉默地退出了内室。
黑暗里一条闪着荧光的河流,岸边似是开出了夺目妖冶的芙蓉花,鲜艳的红色仿佛要滴出血来,那茎根生长进去的泥土无声中蔓延出细小蜿蜒的血路,如同细密的蜘蛛网紧紧地攫住猎物的四肢百骸。
白衣女子赤脚蹒跚在鲜血泥尘里,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袖口的血红色芙蓉花和地上的芙蓉花奇异地呼应。女子的瞳仁异常得浓黑,凄冷绝望,摄人心魄。
自黑暗深处滑来一阵轻轻的琴声,像是珠子掉在地上的清脆之音。琴音虽弱,但是却缠绕住了血红色的芙蓉花和花朵散发出来的血腥之气。无形中两股力量浓烈地纠缠,不止不休。如同地狱里钻进了来自凡间的人气,势均力敌的搏斗,使得这扭曲诡异的世界振出一圈圈刺目的涟漪。
烛火摇曳,人影飘忽。
榻上的人发出轻微的鼻音,烛火照映里的人起身在她身边坐下。眉头轻蹙,嘴角轻启,似是陷在了梦魇里不停挣扎。陶弘景握住她的手,冰冷瘦削的手不复往日的柔软。他心中微痛,双眼注视着她的面容。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挣开了眼,直愣愣地盯着上空,眼里是浓得吓人的墨色,许久才慢慢晕开去。
月牙艰涩地转动自己的眼珠,看到了一旁的陶弘景,分明是那么熟悉的脸,却又觉得陌生,好似错过了千百个轮回。
相顾却无言,她仿佛突然被灌输了莫名的力量,坐起身抱住了陶弘景。
“先生,我……我舍不得你啊。”冥冥之中她看到了自己的未来,那么孤独,那么哀凉。
心里非常害怕,都说生死各有命么,怎么她的命是这样?
他闭上眼,压下慌乱心酸的思绪,手抚上她的头发。“不舍得就不要走,待在我身边。”
那么深情的依赖和相互慰藉里,却是抹不去的惊惧和不舍。令人窒息的伤痛弥漫在空旷的寝室里,沁出绝望的一声声遥远叹息。
虽是难过,可是月牙抱着心里的那一点点侥幸,每日里又开始喝各种各样的药汤,被每一个人盯住,只能坐着不能跑来跑去,不能乱吃东西,写字不能超过一个时辰。
陶弘景时常出门,有时两三日有时十日以上。他出去是去寻找草药或者拜访一些民间的医者。通常带回来的药草,他也不会轻易给月牙服用,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下,他不会轻易给她用。
习椒在厨房煮药,她轻轻叹气,月牙的身体怎么会如此?少公对大家只字不提,只让他们一定要照顾好她,自己却经常出去。
青原进来看到习椒蒸腾水汽后的明眸善睐,眼光微闪,平静开口:“习椒。”
“哎,青原公子。”习椒顾着自己揭开药罐的盖子仔细地捞了捞其中的药汁。
“少公回来了……还有,以后不要叫我公子了吧?”他平素严肃的脸上显出些不平常的淡红。
“啊?那叫什么?”习椒显然没有听明白,抬头问。
“叫我的名字即可。”
“哦……好。”习椒笑得灿烂,丝毫没有注意到青原有些拘谨的表情。
这回陶弘景跑到兖州去寻到了一位叫“灵澄子”的游医,带回了一种奇特的腐木。月牙把腐木凑近鼻子问了问,这味道,简直是毒药!腐朽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香味,但是闻一次就觉得眼珠子发痛。
“先生,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月牙扁着嘴把腐木丢到案上的篾箩里。
“香骙,是一种极小的虫子侵占了枯木的躯干生活至自己死去,沉淀多年有些就会变成现在这样。”
没听说过,不过月牙知道自己的见识,没见过的东西太多了。
“哦……可是,闻起来不大好……”月牙咕哝道。
陶弘景勾唇笑了笑,“无妨,你睡着的时候我再给你闻。”
“啊?”月牙心道这东西就是用来闻的?那怎么行呢,“先生不睡觉了?”
“这个也不可多闻,半柱香就行。”
可是,可是……月牙也想不出反对的理由,毕竟现在自己是病人,先生说的话,她一定会听。
习椒端了药盏进来,月牙坏心一起,拿起香骙放到习椒的鼻尖。习椒一下皱起了鼻子,迅速放下手里的药盏,退远两步道:“这是何物,如此怪味?”
月牙笑着道:“宝贝。”
习椒猜想是少公此次出门带回来的药物,便点点头催月牙喝了药。
二话没说,月牙就把药灌了进去,吃苦吃得久了,反而也没有感觉了。
庾惜之终于寻到机会让庾道敏带她来了丹阳。见了月牙便使劲闻了两下,“你瞧你的一身药味,青君哥哥说你最近身子又不大好,到底怎么了?”
月牙放松地笑笑:“没事,不过有点体虚燥热罢了,喝药调理调理。”
“月牙……我问你,你和通明先生是不是……”惜之压低声问。
月牙顿时脸色微窘,垂下头不好意思地说:“你别恼我啊,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青君哥哥也不告诉我,害我一个人不知道啊……”惜之嘟起嘴,埋怨起青君。但是突然又想起什么,犹豫道:“可我在京城听说,听说通明先生要娶……娶王安?”
陶弘景在不久前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其实她能猜到陶弘景是因为要救她才答应了别人。虽然她心里还是微微泛酸,可先生心里没有王安,她还有什么好忧心的?想起王安那些日子来寻陶弘景,还只当是她爱慕他而来,不想她是自觉以先生的未来夫人来的。
月牙解释了一番,惜之听罢撇嘴道:“我说近来看到王安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看来她是因为通明先生不喜她而伤心么!”
在月牙看来,王安是个美丽的女子,举手投足是大家闺秀的高贵端庄,眼神亦是有种高高在上的倨傲。可是,她们交流得不多,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月牙还真的不知道。
庾道敏午后便回去了,惜之则是留下来,说什么也要第二日再回。
晚上,惜之和月牙一同坐在榻上说着话。
惜之靠着月牙的手臂道:“唔……你身上的味道还真是……”
月牙轻推她,“你嫌弃了是不是,离我远一点。”
“别嘛,我就那么一说,嘿嘿。”惜之笑哈哈地黏着月牙不肯放。
俩人笑闹到很晚,直到习椒轻轻进来,催促月牙早些睡。“要少公知道了,又该念叨你了。”
“嘻嘻,月牙,通明先生怎么念叨你的?”惜之睁大眼睛看着月牙,一脸好奇。
月牙红着脸一把按下惜之,“睡觉了睡觉了。”
次日一早,月牙醒得晚了,惜之跳着进屋,“月牙,我都在院子里兜了一圈。方才在西园看到通明先生在射箭,哎哟,他那样的人也会舞刀弄枪的,样子可真威武。”
“嗯,那也是我的,你找你青君哥哥去。”
惜之呵她的痒,“你真是不知羞,我告诉大家去。”
青君果真就来找惜之了,惜之看到青君就笑得收不住。青君忍住揉揉她的头的冲动,把手背到身后道:“我带你出去逛逛?”
惜之转身看到出门来的月牙,咬唇对青君道:“那月牙呢?”
“她被少公禁足了,不能出这院子。”青君轻笑道。
惜之惊讶道:“为什么要禁足呢?”
“别听他瞎说。”月牙打了个哈欠,说道。青君说得跟她犯了什么大错惹怒了先生一样。
青君忙道:“好好好,不是禁足,身体不好,少公不让她乱跑。”
于是青君便带着惜之出去了,看青君一脸坏笑的样子,月牙就知道他定是酝酿了一个晚上了。哼,比从前倒是机灵多了。
惜之说陶弘景在西园早练,便往西园走去。其实陶弘景每天清晨都在西园锻炼,月牙偶尔也会去看。低着头在廊下走得入神,拐角处就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陶弘景还没来得及拉住她,她就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莽莽撞撞的,走路看到哪儿去了?”陶弘景口里训着,手上却轻柔地把她拉起来。“怎么你一人,惜之呢?”
“一大早就被青君骗走了,对了先生,你打算何时给青君……”月牙问。
“昨日我与阿绛商量过,我会先让青君去提亲。”陶弘景淡淡道,眉宇间却有些疲倦。
月牙不由伸手抚着他的眉头,“先生最近很累罢?”
他扣住她柔润的手道:“只要你陪着我就行。答应我。”他从未向她索要过什么承诺,他对于月牙,从来是强势的,具有决定性的。可是今日,他却急切地想听到她的一个保证,好像这样就能放心,就能安抚他的慌乱。
“好,我答应你。”他用冷冽却又怜惜的眼神看着她,仿佛无形的丝线把她包裹住。月牙心一软,差一点就要在那无尽的幽深里流下泪来。于是便垂下头抱住他,眼角的泪沁进了他的衣裳,消失在无声的拥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