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 37 章 月牙的字帖 ...
-
月牙的字帖已写了不少,每日里陶弘景也会在她一旁,偶尔给些指导。月牙临陶弘景的字倒是几乎能以假乱真了,她记得她当初还在他面前邀功来着。
“先生你看,这两句是否可行?”月牙举着刚刚写上去的两句给陶弘景看。他扫了一眼,随意地点了点头。
“先生!你别敷衍我呀。”月牙举着字帖,不依不饶。她皱着眉,撅着嘴,露出平时少有的小女儿娇嗔的姿态。
陶弘景暗笑,她近日越发任性起来。让她喝药的时候,睁着一双大眼,亮闪闪的泪珠子就像要掉下来,他抛却自己严肃高巍的态度,轻声细语哄她喝药,她总是就着他的手喝一口碗里的药,又远远地跑开,然后他再跟过去接着哄。
他并不觉得她无理取闹,相反还有点享受她的小转变,让他产生了更强烈的保护欲。哄她的时候心里是浅浅的满足感,这不失为一种新鲜又美好的体验。若是她没有那危险的病症,他会觉得自己此生没有遗憾,只是每次想到她的身体状况,心脏的角角落落就会漫出寒意。
月牙扔下笔,凑到陶弘景眼前,拿着书简遮住半张脸,眼神晶亮,“先生,你就看看。”
春日静谧,空气里有种淡淡的香气,她的一双眸子近在眼前,额头洁净细腻,发丝清晰分明。他觉察到自己的失神,转瞬恢复笑脸,仔细地看书简上她写的那两句:闽春岫夏,巽秋涟冬,只与春夏,不妄秋冬。
只与春夏,不妄秋冬?她竟有这种想法?
他顿时皱起了眉,她却不改色,还是弯着眉眼看着他。
也许是他过于敏感了,两句诗罢了,何苦要和她纠缠这些不开心的事。
“嗯,不仔细看,像是我的字。”
“嘿嘿,那么哪天先生太累不想写字,我能给你代笔吗?”她高兴地跑回案边,一边拾起笔一边说。
他温声应道:“好。”
原本一室安静的氛围被一个男声打破,“先生,月牙,你们都在呢。”
萧衍一身暗色浅纹宽衫走了进来,先向陶弘景欠了欠身才走到月牙身边,看到月牙的字,不禁惊讶道:“嘿,这是你写的?和先生的字倒有八九分像。”
说完他的视线停留在月牙略显浮白的脸上,他转头确定陶弘景没有看到这边,便坐下到月牙身边,压低声音道:“你老实和我说,到底染了什么症?”
月牙手里的笔一顿,嘴角突然一拉,笑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先生没有告诉我。你要不去问问他?”
要是敢问先生,他还那么小声做什么!“你这小丫头,自己的身子还不知道吗?”其实除了陶弘景,谁都不知道月牙现在的状况,只知道她需要每日每日地喝药,不能太过激动。萧衍自是知道月牙最近鼻衄了几次,但他也不敢直接问陶弘景,既然他没说什么,那大概是没什么大碍了。
“你今日怎么又得空了?”月牙问道。
“怎么,不行吗?”萧衍一听她这么问,好像是有点嫌弃的意思,不由反问。
“不是不是,你如今可是少年英郎,有那么多事要做,还老往这里来?”月牙笑道。
这话还夸了他,萧衍又高兴了,得意道:“所以,我若是这么忙还老来看你和先生,你是否应该谢我?”
“嗯,谢谢三公子。我也替先生谢谢你吧。”他定不敢和先生讨谢去。
萧衍扯扯嘴角,这也叫“谢”吗?如此没有诚意……
正这时,冯伯步至门口出声道:“少公,王安小姐来了,正在前厅。”
屋中三人俱是一愣,陶弘景不过片刻,便回到:“好,我马上就去。”
月牙的心突了两下,眼见陶弘景神色自若地起身出门去,并没有看她。她不免有些气恼,微微用力地把笔靠到笔架上,萧衍听到,扭头看她:“王安真和先生有了婚约吗?”
月牙僵硬地点点头,“似乎是的。”
萧衍明白月牙对陶弘景的感情是不一般的,只是这时的他心里有点替月牙不忿。上回陶弘景答应了与谢家的婚事,虽然最后谢家小姐和心上人私奔了,也便罢了,那么这回,他又答应了王俭要娶王安,这又是为何?难道先生的心里不是装着月牙吗?
一时间他有些心疼月牙,斜飞的凤眸里透出不郁和无奈,月牙是个既普通又难得的女子,她善良和顺又有点小狡猾,眼珠子“咕噜咕噜”转的时候就知道她小心思在酝酿。她时常和他拌嘴,在这上面,她特别机灵,反应极快。
她虽然和他同岁,但是很多时候很多事物对她来说太过深奥,那些曲折迂回的规则她也并不懂,因此,他总是把她当做一个小姑娘对待。他不忍心见到她受委屈,她每次难过的时候,就会皱着眉,眼睛盯住一个地方。现在的她,就是如此。
“月牙。”他唤她。
她过了许久才应了一声,眼神飘飘悠悠地落到萧衍的脸上。“怎么了?”
“屋子里太闷了,不如我们到院子里去罢。”他提议,想办法要她脱离眼下的心事。
谁知一到院子里,他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就见陶弘景和王安从前厅出来。男子持重俊雅,女子端庄柔婉,看去竟是十分赏心悦目。萧衍下意识地偏头看月牙,神色果真暗下来,不过只一瞬,她就勾起一边唇角,注视着不远处的二人慢慢道:“叔达你要不要帮帮我?”
“如何?”萧衍没有明白她的意思,低声问。
他才问完,身边的月牙便往地上躺去,匆忙中他只抓住她一边袖子,看着她双眼紧闭的样子还以为她又犯病了,“月牙!”
萧衍的声音吸引了陶弘景和王安的注意。陶弘景一眼望见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急切地赶了过去。
“怎么了?”他一边问萧衍,一边抱起月牙,心中着急,便直接把月牙抱到了屋里。直到他把她放在榻上,看到她颤抖的睫毛和微翘的唇角,才明白是这丫头自己在搞鬼。
一时松了口气却又微怒,这种玩笑也能开么?
后面的萧衍和王安也进了屋,萧衍在刚才陶弘景抱起月牙的时候才醒悟过来这就是月牙的诡计。而王安此时的心情就像是手里的鲜花被人抢走还赏了她一巴掌似的,方才陶弘景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焦急,毫无顾忌把她晾在一旁,抱着这个丫头走了。他守着她的样子让她十分嫉妒,这是她不敢想的情景,有一天他也会像现在这样目光殷切地看着她。
月牙知道此时不能睁开眼,也知道此时陶弘景正盯着她,这让她有点后悔了,应该如此冲动呀,先生一定看出自己的把戏了,他一定很生气,该怎么跟他解释呢……
“她无事,我们出去吧。”良久陶弘景起身,对萧衍和王安说道。王安侧目望着榻上清眉瘦骨的人,眼中生出细密的伤怀之意,她可以不动声色就把自己比了下去。就算自己才学盛名,琴艺了得,那又如何呢?陶弘景总是对她敬而远之,看她的眼神也只平静,毫不起波澜。
屋里的人都出去了,月牙才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她居然也使这样的小招数对付先生,也不是,是对付先生身边的女子,真是有些丢人……
稍晚时候,月牙一人坐在榻上抱着一卷乐府诗看得入神,突听见有人进屋,还以为是陶弘景,一时有些惊慌。抬眼看,却是习椒。
“习椒姐姐。”她安下心来唤道。
“嗯,天色暗了,别看了。”习椒温声地说道,过来拿下月牙手里的书。
“先生……呢?”她忍不住又问。
习椒瞅见她的脸色,不像期待又不像害怕,不由好笑,“你和少公怎么了?惹他生气了?”
月牙咬了咬下唇,支吾道:“也不算是惹他生气了吧……就是闹了点小把戏……”
少公哪会生气啊,方才和三公子还聊得高兴,脸色很是平常。“你闹了什么小把戏?”习椒好奇地问。
于是月牙把先前发生的事对习椒说了,惹得习椒一阵笑。
“你这丫头,哪来的这些葫芦心思……怕惹少公不高兴了,你得跟他解释一下去啊。”
月牙一听,啊?还真得生气了,可是要她现在去找先生解释,可真是迈不开腿啊。自己怎么一时就任性妄为了呢,做出这种事真是该羞愧的。
“不过以后可不能这么做了啊。”习椒收起笑脸,严肃了表情道:“你现在本就身体有恙,时不时就……要是你拿这个开玩笑,少公得多担心啊。”
这么一说,月牙更是无地自容了,她只一时逞快了,忘了这个……
“那……是我错了……”月牙嗫喏道,自己近来确实有些不像话了。
陶弘景抬眼觑着眼前有点局促的人,面色不改,继续翻着手里的书道:“醒了?跑来跑去做什么?”
果真是生气了。月牙把头欠得更深了,“先生,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冲动……”
他无声地叹息,“以后不准开这种玩笑,你不愿意我见王安,以后便不见了。”
“不是……”她想解释,可是自己好像确乎如此……
其实陶弘景原本也不想应付王安,倒不是讨厌她,只是他不能承受王安对他的爱慕,但这个王安似乎十分得执着,她不做什么出格之事,说什么露骨之言,但是眼神里透露出的东西他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