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女其姝》孙春花

32、第 32 章 下了两日春

　　下了两日春雨，万千生灵都如竹笋破土之势蔓延生长，满目的绿色让月牙心情大好。陶弘景看天气不差了，便带了月牙去往煜山。
　　青君不知其中缘由，一脸揶揄地看着月牙道：“少公独自带你去煜山啊，嘿嘿嘿……”
　　月牙清了清嗓道：“青君哥哥若是羡慕，和我一道去呀。”
　　“哎不了，我去做什么，我身体好得很，不用泡温泉。”
　　月牙偷瞄见陶弘景正和青原说话，便压低声音问：“你猜先生和青原哥哥在说什么？”
　　“你在家中保护好夫人和众人，别让青君出去生事……”青君悠悠地模仿着陶弘景的语调说道。
　　月牙偷笑，青君这人心眼儿宽，嘴刁心善，风趣得很，跟他斗嘴也是乐事一桩。
　　陶弘景吩咐完青原，转头对月牙招手，月牙便乐呵呵地跑上去。青君在后头看得直摇头，她就对着少公的时候乖得跟小狗狗一样。
　　煜山脚下有一个小村落，陶弘景找了一户主人，借了他家一个空闲的院子。这院子看起来有些破败，该是许久没有住人了。
　　月牙推开正屋的门，惊起一阵灰尘，不由地咳了起来。陶弘景上前扳过她的肩膀道：“你去院子里待着，里面我来打扫。”
　　月牙本想拒绝，可是看陶弘景严肃又不容二话的表情，只能转身回到院子里，在一块石板上坐了下来。
　　好一会儿，陶弘景才出门来，双手的袖子卷起，露出骨骼分明的一截手臂，一侧的袍角挽起束在腰侧。月牙觉得他风尘仆仆的样子也特别好看，平易但又不落魄。
　　陶弘景伸出一手撩开她嘴边的一缕发丝，脸上漫开笑意：“进去吧，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
　　月牙微微脸红，先生现在毫不避讳地对她“动手动脚”，她虽也渐渐习惯了，却还是忍不住要脸红。
　　屋子不大，月牙把自己的东西归置好，然后帮着陶弘景整理他带来的那些药草和医书。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先生会随身带那么多药石医典，像是要开医馆似的。
　　好些药草月牙并不识得，更有很多都已经磨成粉末或是放得太久，干枯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她也随手翻了翻那些医籍，并看不出些好歹来。
　　陶弘景在院子里简陋的灶台上烧了水，泡了松针茶，进屋的时候月牙正蹙眉看手上的书。她总是极认真的时候才会蹙眉，下巴上拧出一个小小的窝。
　　“看什么？”他问她。
　　“伤寒杂病论。”她继续盯着看。
　　“有什么不解吗？”
　　“舍证从脉和舍脉从证。”
　　“太复杂了？”
　　“嗯。”
　　“简言之，即是证实脉虚则从脉而下药，证虚脉实则对证下药。这下明白了？”
　　“哦，如此啊……”
　　她舒展了眉头，突然现出微笑，“谢谢先生。”
　　他有点愣住，谢他做什么？谢他解惑？
　　他递给她一杯茶，她接过去，小小地呷了一口，舌头被烫得麻麻的，她用牙齿轻轻地咬着舌尖。
　　看得陶弘景入了迷，总觉得她的每一个小动作都能牵动他的心神。她的一颦一笑在他眼里都像是老天赏赐给他的，最终化成他最宠溺的叹息。他不贪心，只求她能够安安静静待在自己身边，糯糯地叫他先生，天冷的时候能窝在他怀里无所忧虑地睡觉，闲着的时候在园子里种她喜爱的花和草……
　　陶弘景把他的那支古琴也带来了，他先调了几下音，便叫月牙过去。
　　月牙一看到这琴就想起王安，心里有点不高兴，嘴角撅起，站着不动。
　　“又不想学了？”陶弘景问。
　　月牙支吾了两声道：“不是……只是……王安小姐的琴艺似乎很是了得。”
　　原来她是在纠结这个。
　　“她的琴艺虽高，但还称不上雅。”
　　“先生怎么知道？”
　　陶弘景回神，差点挣断了一根弦。只是他为何像做贼心虚一般？
　　“曾听过。”
　　“那也定是能上台面的……”月牙自己嘀咕道，心里是不深不浅的失落。
　　陶弘景抬起眸，“已经做好的决定如何就半途而废了？”面上微微严肃。月牙见陶弘景这幅表情，便踱步过去。
　　陶弘景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她，她坐到琴前，略略醒了醒神，抬手抚上了琴面。
　　她能勾出几个基本的音节，只是指法还是不完全准确。
　　抛开心里的杂乱想法，她很认真地根据陶弘景教授的方法一指一捻，她明白这并非一朝一夕的结果，要想弹出完整的一首曲子，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翌日，陶弘景便带着她上了煜山，那几个温泉池子也并不大，但是置身其间还是足够了。
　　陶弘景用手触了触泉水，然后对月牙道：“正适合，你下去泡吧。”
　　月牙捏了捏衣角，低下头道：“先生不回避一下吗……”
　　陶弘景见她羞红脸的样子，不由笑起来，促狭道：“只着单衣下水就可以，泡至皮肤发红就可以了，我在外头林子里。”
　　陶弘景出去之后，月牙才把外衣脱掉，小心翼翼地下水。这天然的温水泉当真是舒服，月牙把自己放入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没一会儿，憋得难受，就寻了池子里的半块石头坐在上面。
　　手指在水里轻轻地摇晃着，水面上泛起淡淡的涟漪。
　　一股热气从脚底窜至全身，心肺好似都更活了一般，胸中似乎吐出了一口浊气。
　　她望向林子里，隐约能见到一袭白衣的身影。她低头笑了，先生自己不泡一泡吗？
　　等她泡完换了衣裳裹了外衣出来，陶弘景正坐在林子里一棵松树下闭目养神。
　　“好了？”他睁开眼问。
　　“嗯，先生不去泡一下吗？”
　　她被温泉的热气蒸得脸上绯红，细小的耳垂上还搭着几缕湿发。
　　他起身掸了掸衣摆道：“不用。回去吧。”
　　月牙撇撇嘴跟在他身后一道下了山。
　　以后的几日月牙每天都会在温泉池子泡一回，别的倒是没有，月牙觉得自己的眼睛好像变得清明了。
　　这一日已经是第七日，月牙依旧只留了一件单衣下了池子。
　　她每日里也练琴，能磕磕绊绊地弹一段了，可是看先生不动声色的脸，应当不是进步可喜的样子罢。
　　要是她这回回去，把琴也给练好了，到时定会让青君他们大吃一惊的。
　　月牙想着觉得高兴，她该更加勤奋地学琴啊，天赋没有也不打紧，主要不是毅力和坚持吗？
　　但她坐在水里隐隐觉得不对劲，背上发烫，脑子昏沉，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真，一滴滴的血在泉水里氤氲开来，她一着急，颤着嗓子喊道：“先生……”可是喉咙仿佛被拧住了一般，声音微弱得可笑……
　　陶弘景依旧坐在林子里，今日她仿佛安静得过分了，往日他虽坐得有些远，但还是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微小声音，可是今日却一点都没有。
　　“月牙？”他开口喊了一声。只有风过树枝划出的簌簌声。
　　他皱了眉，起身朝池子边走去，就见月牙倚靠在池边一动不动，鼻子里流出的血顺着嘴巴、脖子往下淌，胸前一片鲜红，池子里也是触目惊心的红。
　　他急冲到池边把她捞起来，身上的水和血混着往下滴。他用袍子裹住了她，一路赶下山。
　　陶弘景用自己带来的药草止住了她的鼻血，把她身上的脏衣换下，点了松枝在她的榻边。
　　原本月牙每日回来他都会煮一碗药汤给她喝，她的内证本是燥热上逆，他想用温泉的热气逼出那股病躁之气，再以凉药合宜。不想这法子似乎还是行不通。
　　榻上的人面色苍白，嘴唇干裂，鬓边还在出汗。
　　陶弘景有些心浮气躁，走过去牵住她的手，摩挲着她的手背。
　　触到佛珠传出的温凉之感，他想起刚把她带回来的那些日子，她似乎很惧怕他，有时又忍不住想要反抗一下，可是似乎自己从来没有让她成功过。
　　千头万绪最后又只化作无声地叹息。
　　他的静女，他的静女。

　　月牙又做了冗长的一个梦，似乎和上一个一样，那个和她有着一模一样面容的女子，消失在她面前。
　　她陡然睁开了眼，只有微弱的烛光和淡淡的松香。
　　她轻吸一口，慢慢地坐起身，陶弘景正背对着她坐在案边。
　　“先生……”
　　陶弘景转过身，心内松了口气，面色却紧张，“还难受么？”
　　月牙仔细地感受一下，并无异样，便摇摇头。
　　这是她近来第三次鼻衄，饶是她自己再不相信，也有点害怕了。“先生，我不会是得了什么证疾罢……”
　　陶弘景眼底闪过惊痛，却抬眼冷冷地扫她一眼，“胡说什么，只是内气上涌罢了，也许是温泉水太热了。”
　　可是她并没觉得温泉水很热啊……
　　但她还是相信了他的话，他的话，每每都能给她安定的力量。他说不是，那便不是。
　　陶弘景看着她对他的话信以为真，心中难受，他又欺瞒她一次了，只是这一次，要他怎么说得出口？
　　他烦躁地不可自抑，起身至榻前，俯身揽住月牙的肩，朝她干裂的嘴唇吻了下去。
　　嘴唇上的枯皮硬硬的，味道真是不怎么好。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一只手箍住她的脑袋不放开。他在她唇上辗转两番，舌头便撬开她的牙关。
　　陶弘景的力道太大，月牙挣扎不得，而他卷进了她的舌头，也让她惊吓不已。她感觉到陶弘景的发狠，眼泪不知怎么浮了上来。
　　这个吻一点都不美好，如同他在啃噬她一般，缠绵缱绻都变成了杀伐掠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