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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灵堂里不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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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里不时有哭声传出,月牙只待在屋外不远处的廊下踱步。她心里有些杂乱无章,天色渐暗,她看不清里面的陶弘景。习椒出来,朝着月牙道:“你先回屋去吧,外面冷。”月牙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习椒姐姐,那个二夫人,她……”
“她和那个情夫没跑多远就被抓回来了,在宕昌国审过了,他们两个没有反抗,眼下正关在狱中。”习椒语气有些硬。
“那他们……”月牙想起她印象里的那个柔媚的女人,看谁都是居高临下的眼神,不过从没有正眼瞧过月牙。月牙只觉得恶有恶报,杀人偿命,她有再好的一副相貌,也不过有颗恶毒的心。
“她本就来历不明,主公也从没提过。夫人、少公不过问,我们也便不知道了。”
这个家里原本就已经零落不堪,主人都各自分开,不在一处。这下陶贞宝离世了,还是以这样耻辱的方式死去,家里的下人们也都觉得抬不起头来。陶家的族长前来吊唁,习椒指给月牙看,那族长看上去甚至比陶贞宝还要年轻一些,一举一动很是庄重整齐,面色深痛,是大家长辈的做派。
月牙身上也套着素衣,情绪分外得低落,面对生离死别,她还不习惯。她从前只有师父一个亲人,而现在,她身边有了那么多亲近可依之人,到底还是得珍惜啊,否则到了失去那一日,悔悟也来不及。
习椒陪她站了一会儿,有事自去忙了。月牙想了想,还是举步走进了灵堂。无论如何,陶弘景算是她的恩人,是陶家收留了她,况且上一回祭秋节的时候,主公对她也挺和善。于情于理,她都该去祭拜一下。
灵柩前摆了跪垫,月牙只静静地磕了三个头。陶弘景抬眼,看到她之后,滞了许久,嘴角才微微翘了一下。他的眼睛里有泛红的血丝,面色青白,眉宇之间依旧冰冷。月牙鼻子一酸,站起来走到他身后道:“先生去歇一歇罢。”
“不用,你去陪陪我母亲。”他开口,声音沙哑。
母子二人看着不亲和,实则都在为对方着想,月牙感喟于这样的温情。可是这样的陶弘景,却让她更加心疼。她向来听他的话,这次也不例外,轻轻地退了出去。她平时虽然也算机灵,但在这种情况下,却总是陶弘景说什么就是什么,在他面前,她并不聪明,只能用这种听话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敬慕或者说爱意。
停灵七天之后,陶贞宝的遗体下葬了,就葬在丹阳城外石宛山上,月牙也跟在队伍最后一起上了山。天气有些阴冷,月牙把两只手都兜在袖子里,站在稍远处看着陶弘景在已封好的坟前跪着,月牙随着众人也在他身后跪下。风里夹着些雪籽,打在脸上有些凛冽。青君和青原就在她边上,二人这几日也都默然沉痛,毕竟是陶贞宝当年护的他们。
一滴鲜红突然在身前雪白的衣摆上氤氲开来,月牙一惊,伸手摸了摸,指尖上也染了红。突然就感觉鼻子里的异样,抬手一抹,果真是血。怎么好端端的出了鼻血?她找不到能暂且堵住血的布条之类,捂住鼻子过了一会儿才偏头小声道:“青君,我流鼻血了。”
青君、青原一同望过来,看到她衣摆上和手上的血俱是一惊,青原马上反应过来,从素衣衣角上扯了一块下来,递过来:“先捂住,我先带你回去吧。”
月牙拿布捂住鼻子,摇摇头道:“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她印象里自己只在很小的时候流过一次鼻血,她拿小布条塞住很快就好了。
回去的路上,陶弘景注意到她衣衫上的血迹,皱眉道:“哪来的血?”月牙不好意思地低头道:“我方才流鼻血了,不过已经没事了。”
他一时无话,这几日,她也跟着担心受怕,估摸着是心中积了郁气。她鼻子下还有淡淡的血迹,还对他露出一个安慰的笑。
“回去以后好好休息。”
“先生才应该好好休息。”这几日没见他完整地吃过东西。
郝氏坐在佛像前,没有同往常一样诵经。她闭着双眼,脸上瞧不出半点波动。
纵然已经告诉自己和他恩断义绝,但是心怎么能半点不痛。她大半生傲然不屈,只在遇见他之后成为那般温柔如水的女子。可是呢,人总会厌倦的,男人三妻四妾才是理所应当的,这么看,她还要感谢他,给了她十几年的恩爱。那些温柔褪去,她又变回少女时的自己,高傲、冷静。
她知道他对自己有歉意,那么除了歉意呢?可还剩下些什么?那个女子如同花妖狐魅一般缠住了他的心,她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她宁愿在佛堂孤独终老,也不可能去和别的女人争取那可笑的宠爱。
也有过恨之入骨的时候,但年岁渐消,伤疤也在一天天愈合,最后剩下一个突起的疤痕。他的死像是揭开了这个疤痕,让她心中又鲜血淋漓,她想大笑,这是报应吧?这样的死法可真是荒唐。但是所有想法都只一闪而过,接踵而来的是挥之不去的哀伤。
她又有点可怜他,也许自己在他身边,他就不会死了,可是他不死,他们又将无休无止地纠缠下去。她很累,她不想。
良久,她睁开眼,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挣脱而下,滚入了她的衣衫,化成一个淡淡的,又深重的圆点。
陶弘景煮了一碗丹皮汤给月牙,月牙一口气喝光,含笑看着陶弘景道:“先生,我已经没事啦。”
不想陶弘景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手指搭住她的脉,垂下眼眸半天才道:“肝火上逆,扰及鼻窍,迫血外溢。”
月牙讪讪笑道:“我身体一向康健的。”
陶弘景不理会她,只沉声道:“我去一趟县狱。”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冰冷,月牙觉得他浑身带着杀气,像是上回练刀时那样。
去县狱,那不就是要去见那个二夫人和她的情夫?月牙起身望向走远的背影,她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他好过一些。
陶弘景一直不回来,月牙有些担心,翻来覆去不能入睡。她出门走到廊下,院子里的两个石灯还亮着,昏暗的光把周围的事物掩得若隐若现。月牙一时看得入了定,直到习椒唤她。
“你怎么还不歇下?”
月牙摇摇头,不说话。
习椒上前,把她拖进屋里,责怪道:“外面还冷着,你穿着寝衣就敢往外跑,忘记白日里还鼻衄了?”
月牙扁扁嘴道:“实在不想睡,习椒姐姐陪我说会儿话吧。”
习椒叹口气,把榻上的被褥整了整,对月牙道:“这几天累着了吧?”
月牙跑上前坐在她边上,难为情道:“我累什么,你们才累坏了,里里外外哪有我能帮到的地方,不给你们添乱就好了。对了,夫人她……怎么样了?”她确实没什么可累的,只是心里担忧的太多,所以才心急上火。
“还是那样,也看不出心里想什么,我方才服侍她睡下。”
习椒很高兴月牙关心夫人,她不骄不躁,对人又温和,还真是讨人喜欢。
“先生这回是不是不能回建康了?”月牙记得父母去世要守孝三年。
“嗯,少公虽和主公疏隔多年,但是少公是个孝顺的人。”习椒道。
月牙点头,她看出来了,陶弘景的悲伤全都写在眉眼上了。
“先生他去县狱了……不会出什么事吧?”他为何要去县狱?不会是去报仇吧?
“少公他应当有分寸,你也别太担心了。”习椒上回就知道月牙和陶弘景关系匪浅,虽然她心里也没底,但还是安慰月牙宽心。
第二日月牙一起身,便朝陶弘景的寝屋跑去。昨夜一直到她睡下,他也没回来。
屋门紧闭,难道还在歇着?她怕吵醒他,便站在门外,也不离去。
“月牙,进来。”屋内攸然出声。
月牙一愣,他怎么知道自己在外面?
推门进去,直走到里面,才发现他还躺在榻上。发丝散落,只着一件单衣,面色平淡。眼睛盯着月牙,看她走过来在榻边蹲下,他才淡淡地露出了一点笑意。
见他这样,月牙心里又泛起了难过,她抓住他榻上的一只手,学着他的样子在他的手背上摩挲。
他看着她在一边乖顺讨好的样子,心口不由闷住。
昨日她鼻衄以为只是肝火上逆或者脾虚肺盛,不想脉里又有些古怪。他知道她很少有病灾的,面色肤质发甲等都看不出问题,可就是昨天摸了脉觉得有些不好。
可他心里又希望自己是太多虑了,许是喝了丹皮汤之后脉有些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