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女其姝》孙春花

27、第 27 章 月牙没有细

　　月牙没有细究过自己对陶弘景的具体情感，只知道自己十分地尊敬他，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会非常高兴，他唤她的时候，握着她的手的时候，抱着她的时候，她心里的那棵小苗总会微微地长大一点。
　　月牙摆弄着手里的这把铜金小弓，很想试一试它的威力，便出去找了块小木板，放在门前的台阶上。她搭了一支箭上去，试着拉了一下，发现弓弦的力量特别之大，她使了一半力气放了出去。“嗒”的一声厉响，那箭便直直地钉在木板上。月牙用力把箭拔了下来，整个箭头都嵌在木板里。虽然月牙离木板比较近，但是这个穿透力还是让她吃惊不已，这样威武的宰牛刀用来杀鸡是否太浪费了？
　　她正握着箭支细看，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青原。
　　“青原哥哥。”她先唤道。
　　“这弓箭好使吗？”青原望见木板上的那个洞，笑问。
　　“嗯，做这副弓箭的匠人真是厉害。”月牙夸道。
　　青原也去了荆州，他当然知道这副弓箭的来历。那个工匠的确是制兵器的好手，三天就把弓箭做好了。
　　“要不你试试？”月牙把弓递到他面前。
　　青原笑着摆摆手，“这弓都没有我的手掌大，使不上力的。”
　　“哦……”月牙似是明白地点点头，把弓箭收拾进一个木盒里。
　　“先生回来了吗？”她又问。
　　“没有，安成王今日生辰，少公怕是很晚才能回来。”
　　“安成王爷今年才十四岁？”
　　“是啊，小王爷对少公很是依赖，少公名义上只是负责小王爷的学业，但小王爷把很多王府事务也交给少公了。”
　　“哦……”月牙对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没有兴致，只是更觉得陶弘景的忙碌和他平时表现的冷静闲适很不相符。

　　夜色深浓的时候，陶弘景才归来。天上下起了小雪，他的毛氅上落了点点白雪。月牙站在他书房外的廊下，看到远处的人影，嘴角不由翘起来。
　　陶弘景早就注意到了廊下的月牙，慢悠悠地左右摇晃着，小小脆脆的身影好像在他的心上踏过一样。他笑着停下脚步，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
　　月牙注意到那人停下来了，有些疑惑，雪没有变大，只是稀稀疏疏地飘落。她想了想便踏出廊下，快步走到他面前。
　　“先生怎么站着不动了？”月牙问道。
　　那副温凉的面容在暗影里也是让人移不开眼，月牙看得高兴，面前的人却突然低下头来。
　　月牙只觉得唇上一阵冰凉，先生在做什么？
　　她睁着眼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浑身不得动弹。
　　陶弘景轻笑一声，放开她道：“把眼睛闭上。”复又吻了上去。
　　月牙似乎是受蛊惑一般把眼睛闭上了，从心尖上冒出了点点的甜意。
　　唇和唇相碰，贴在一起，淡淡的，如同幻梦一般。
　　陶弘景抬起一手收住她的腰，把她裹进自己的大氅里。她的味道像是山林里竹叶那么清甜，尝起来让他心满意足。他感觉到她的顺从，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
　　雪落在月牙的耳朵上，有些痒，她想用手去挠，可是两只手都腾不出来。她一急，气息便有些不稳。陶弘景察觉到，顿了一瞬，松开她笑着问：“怎么了？气短了？”
　　月牙羞红了脸，伸出右手抓了抓耳朵才道：“不是……是耳朵……痒。”
　　他抬手掸了掸她头上的碎雪，揽着她朝屋里去。
　　青原早就看出月牙和陶弘景近日的不一般，虽然陶弘景说话还是如以前一般简洁，语气也依旧平淡。但是他看向月牙的眼神里却总是闪着温暖的亮光。

　　王俭着人来让陶弘景去商量他与王安的亲事事宜。青原站在下首，问道：“少公去吗？”
　　陶弘景面色淡淡道：“去啊。”
　　“少公可否有对策了？”
　　“没有。”
　　青原也无话了，连少公自己也没有对策，那这事要如何解决。
　　陶弘景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脑海里却是月牙言笑晏晏站在他面前叫他先生的样子。
　　正这时，门房随从站在门外声音急促道：“少公，宕昌国来信，说是主公遇险，怕是不妥……”
　　闻言，陶弘景猛地抬头唤道：“进来说！”
　　那随从急急忙忙进来，跪地道：“方才宕昌国的信保来了，说主公被人害了，目下生死不明。”
　　青原也是震惊极了，只见陶弘景站起来，向外走去，青原跟出去。陶弘景往马厩去，边走边吩咐青原：“你去王府禀告王爷，王俭那边也先去知会一声。”走到半道，又突然停下，回身往月牙的屋子而去。
　　月牙正在屋子里写字，见陶弘景面色有些阴沉地走进来，她赶忙站起来道：“先生怎么了？”
　　“我要去宕昌国一趟，你尽量别出门。青原会留下保护你。我走了。”说罢也不等月牙回应，就又匆忙而去。
　　宕昌国？月牙才想起来，那是主公在职的地方，莫非是主公出事了？她不禁有些着急，急忙跑去马厩，结果跑到马厩，陶弘景已经不在了。青原回头看到月牙，便肃声道：“主公他可能出事了。”
　　接下来的几天，月牙一直心神不宁，她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可是陶弘景迟迟不回，青原也没有再接到任何消息。
　　在过去十日之后，月牙已经回了青溪，正在花田里给冬葵浇水。青原从前院匆匆进来，对月牙道：“少公已回了丹阳祖宅，带着主公的灵柩。”
　　月牙拿着水壶一时怔楞，心里的担忧成了真，她顿时丢下水壶，朝青原道：“青原哥哥，我要去丹阳。”
　　青原点头道：“我和青君也要回去。”
　　回去的路上，青原把陶贞宝的事说了。陶贞宝是在发现自己的二夫人和别人偷情之后，大发雷霆要把她扫地出门。那二夫人却另起杀心，联合她的情夫刺杀了陶贞宝。
　　那个二夫人……月牙记得从前习椒跟她讲过，那个女人不好相处。这下出了这样的事，夫人和先生要怎么办？

　　灵堂里有轻微的哭泣声，月牙站在灵堂外面，一眼就看见了跪在灵柩左边的陶弘景。沉静的面容上是遮掩不了的憔悴，双手置于膝上，嘴唇紧抿。月牙眼睛一酸，心里不是个滋味。她知道他心中该有多大的痛楚，即使他和主公看起来很是疏远，但是这是至亲的离去，是在心上割一刀啊。她体会过这样的感觉，在知道师父再也不可能回来的时候，可她师父多么狡猾，就这样悄悄地离去了，月牙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却在心底留着师父已然成仙的希冀。而主公却是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在了那里，是要让陶弘景亲自埋葬了他，那是一种刻骨蚀心的痛啊。
　　习椒捧了冥纸到灵堂，眼圈红红的。见到月牙后神情松了松道：“月牙，你也来了。”
　　月牙不知道自己此刻要不要进去，习椒明白她的心思，轻声道：“你还是去佛堂陪着夫人吧。”
　　夫人？月牙扫了一圈灵堂，果真没见到夫人，“夫人怎么……”
　　“夫人说会在佛堂为主公诵经……你去看看吧。”习椒眉间染了一层忧色。
　　月牙看了一眼依旧垂着头的陶弘景，便朝佛堂里去。佛堂里和上回她来的时候一样，有一股缠绵的檀香，朦胧的诵经声传出来。
　　“夫人……”月牙在郝氏身后轻唤道。
　　郝氏停下了诵经，放下手里的佛珠静了一瞬才道：“是月牙来了。”
　　月牙应了之后，半天才道：“夫人别太难过了罢。”
　　郝氏却起身走到一边的席上坐下，垂下眼眸平静道：“人有生死，无非善恶。我只能为他诵经望他来生能过得好。”
　　月牙听得心痛，到底夫人和主公之间发生了何事，使得二人临到生死还是这般漠然？
　　佛堂里静得怕人，月牙站着没有动。郝氏开口道：“过来坐下吧。”
　　月牙坐下以后，看向郝氏，郝氏贵气雍容的面庞上还是闪过一丝无奈：“不过通明还需要你去安抚。”
　　“好。”月牙答应。想起方才陶弘景跪在灵堂不同与往日高远的落魄样子，手指都不由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