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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飘如陌上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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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唯安觉得自己严重缺觉。每一个老师都说:“我的作业不多,一节自习课就写完了。”
苍天,一个老师的作业确实不能算多,可是除了生物高一不开课,还有八个科目的累计量啊,写完就天亮了吧……
宋瑾大神还支招,有选择的写,都写肯定写不完。选择哪个老师哪个学科又成了大问题。哪个学科也不敢放下,哪个老师也不是好说话的,只能晚上不停地写,白天又困成狗,真是满满的槽点,更与何人说。
日子在铺天盖地的作业中过去了一个月。
这期间郑启脉同学疑似在追季唯安同学,但是也没见郑同学告白。季同学似乎没有察觉……她正被物理化学虐的死去活来,恨不得一天都只上物理化学。
葛尘和田恬则在为学生会的报名忙碌着。
周南同学仍旧一如既往的不着调,下了课就不再写作业了,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在打DOTA,打篮球,打瞌睡……上。阿森都被他冷落了,哀怨的又黑了一层。
月考结束,周南这家伙居然是年级前五十,实在是让人费解而又羡慕嫉妒恨。田恬,段然和郑启脉则均在百名榜内,成绩也相当不错。
季唯安的英语完爆了考卷,满分一枚。葛尘的语文考了年级第一,因平时不声不响不引人注意这次倒杀出重围而令班主任啧啧称奇。
高二的宋瑾就更不用说了,大神稳坐第一。高出实验班平均分20分。
季唯安看着打印好的成绩单上,其余几人高道天上的物理和化学,再对比自己站在及格线上的成绩,幽怨的叹了口气。
郑启脉在后座敲了敲前排季同学的脑袋:“回魂了!你再盯着它看,你也提不了分。现实点,今晚把全解做到47页,不会的画起来,老时间发信息告诉我。”然后拎起睡眼惺忪的周南从合班教室离开。
刚下的那节课是美女老师代的美术,讲的是彩铅,一下课葛尘就和田恬冲去了卫生间。季唯安磨磨蹭蹭地收拾着桌子上的彩色铅笔,准备去卫生间门口等她们。
将葛尘的笔收进笔袋,瞥见一支精致的树叶书签,上面有行干净整洁的字迹。季唯安记得,那是陈漠的字。
“飘如陌上尘。”
现在还留着啊……季唯安顿了顿,若无其事的把东西放好,抱起三人的东西转身出了教室。
葛尘转学到季唯安田恬几人所在的学校的时候刚刚十五岁,初三。
父母离异后葛尘跟着母亲住,名字也被母亲改了。因为母亲工作的原因经常转学。考虑到中考,葛妈妈将户口落在了这个城市,接来了葛尘。
没有任何介绍,班主任轻描淡写的就安排她坐在了季唯安的前面。
直辖市的初中小班教学,人数不多所以单人独坐。老师离开后,教室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却没有人与她打招呼。
小圈子总有排外性,转学转多了,对陌生感已经习惯了的葛尘没有在意。每个人都必须习惯承受孤独,这是母亲教给她的。
后座的同学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从力度上能感觉到施力者是个性格外向的人——动作亲昵而不会有疼痛感。
转头看到女孩向日葵般明媚的笑靥:“嗨,我叫季唯安,很高兴认识你!”
葛尘心底惊奇,这姑娘爽朗的可爱,也伸出手与她相握:“葛尘,多多关照。”
季唯安笑眯眯地盯着她看了看:“是红尘的尘吗?你的名字真诗情画意!”
左边女孩接着道:“我是田恬,是咱们班长,你刚来会不会不习惯?有什么事不要担心,都和我们说,我们一定会帮忙的。”叫田恬的女孩有着同样干净明朗的笑容。
葛尘喜欢“咱们”这个词。它意味着接纳而不排斥,意味着亲昵而不生疏,意味着友情。而友情,一向被她认为只是奢望而已。她几乎是瞬间喜欢上了这两个女孩。
“小安,我们在这边!”田恬远远的在走廊另一边喊道。季唯安叹了口气,扭头又跑回去。“怎么去这边了,我在那边还喊你们来着。”
教学楼太大就是这个不好,两头都有卫生间。季唯安一边冲着田恬跑过去一边说话,一个不注意就绊倒在地,咚的一声疼的她倒吸一口气。
田恬和葛尘闻声跑来赶忙把她扶起来。“伤哪了吗?自己感觉一下,快看看哪疼?”葛尘帮季唯安小心地拍着身上的灰,怕碰到哪个地方的伤口。还好,隔着校服只是擦破了皮。
目睹了全过程的田恬哭笑不得,一边捡东西一边对说:“你真是个能人,自己的左脚能把右脚绊了!好在没流血。”
季唯安定了定神,觉得除了膝盖疼的木了,没有别的不适感,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于是抿了抿嘴忍住没哭。
葛尘却是笑出了声:“田恬你记不记得,我刚来这边第一天上课,大课间出操跑步的时候,小安也这么摔过一回。那时候眼泪都出来了,这回没哭,可见的确是长大了,变坚强了!”
季唯安撇撇嘴,原本红了的眼圈也不再有流泪的冲动。悠悠地说:“是不是每年长大都得这么摔一回?那也太惨了。下回一定要提前准备好护膝。”
“你没摔够?居然还想着下回!我说你这平衡力不行啊,脑垂体没发育好吧。”田恬半真半假地恐吓着她,几人打趣着,搀扶着季唯安回到了1班教室。
高一的生活不算枯燥。学生会报名后就是诗歌朗诵比赛。这个比赛老师和同学都可以参加。葛尘拿了报名表来征求大家意见。
田恬有些为难:“我最近在准备物理竞赛,时间上可能会冲突,年级只有一个名额,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季唯安很不舍田恬的退出,想了想却也爽朗一笑:“没事,你就专心准备竞赛,完虐市一中那些高材生!得了奖好像还可以在高考加分,有益无害,不要遗憾!”
郑启脉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乐了:“田恬,高二的那个名额已经敲定了。你猜是谁?”
田恬想了想,“是那个物理变态原皓?他这次接近满分了!”
“可算是猜错了一回,”郑启脉笑得别有深意,“你忘了宋瑾也是理综大神,对他这么没信心,他可是要伤神的!”
田恬脸红了一瞬,“他物理又不是最强的……”
季唯安捂着嘴吃吃的笑,你们小两口可算是凑一块了,大家很期待后面剧情呀。谁都看得出来这两人有意思,可是这俩学霸一个比一个慢热,都默契的不提感情问题。谁知道这对鸳鸯什么时候能成。
“我看咱们还是讨论一下诗歌朗诵的问题吧……”田恬默了默,开口转移了话题。大家于是给面子的不再紧咬前面的话题不放。
人数么,葛尘,季唯安,郑启脉,以及十分乐(无)意(奈)的段然。两男两女,葛尘表示非常满意。
朗诵篇目么,季唯安提议《异地》,是初三元旦晚会上葛尘朗诵过的,惊艳了豪放惯了的季唯安,且至今记忆犹新。
葛尘脸上有一丝伤感划过,快的看不见痕迹。却是被郑启脉抓了个正着。他不动声色的开口:“咱们是不是得挑些积极向上又激情澎湃的?顾城的诗虽好,但是咱们得考虑大众的审美,太有深度的东西现在已经没什么人有耐心看了。”
葛尘便又从脑海中抓出一篇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众文盲表示没听过,葛尘就随口背了一段:“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
众文盲叹为观止。
段文盲咳了一声,道:“这个背起来是不是略拗口?要不咱们先随便拿一篇试试吧,总得先练练默契度,别忘了咱们是团队合作,难度本来就大。”
众文盲表示赞同。
“那就《异地》吧,”段文盲道,“大家好像都听过,辛苦葛尘了。”
葛尘笑笑,拿出复写纸,把那首诗默写完发给众文盲。
冷冷落落的雨,弄湿了洼陷的屋顶。我在想北方那个,我的太阳和诗人。
十五岁的葛尘和季唯安在冬夜的冷风中瑟瑟发抖,“小姑娘,下一个就是你的。”卖豆浆的大叔笑呵呵的把黄豆装进去。想起前一天陈漠提起这家店眼睛亮亮的样子,葛尘忍下不耐,甩了甩伞上的水,“连累你陪我一起吹冷风了。”葛尘抱歉的对季唯安说。
那厢季唯安冻得牙齿打哆嗦,“没事,又见外。不过我觉得吧,你真不用买东西补偿陈漠。只是把他的笔记弄坏了嘛,又不是什么大事,他没有表示就说明不影响什么。”
葛尘低头默了默:“我也知道,可是就是特别愧疚——是愧疚吧?一见他心就不停地跳,还会脸红。好奇怪,歉疚就是这种感觉么?”
看着茫然的葛尘,季唯安叹了口气:“照我看,你这可能不是歉疚。”
不能怨葛尘,她一向就性格慢热,极少主动与人交往,又因为经常转学没有什么朋友而季唯安长在一向开放的直辖市,虽然自己是个乖孩子,但对于学生恋爱这种事并不陌生。地域的开放程度直接影响着人思想的开放程度。关于人的情感,实在不怪葛尘不明白。
“你可能是喜欢上他了。”
葛尘愣住,想着季唯安的话。除了心动,见到他会不会有期待感?会不会有意无意地注意他的言行举止?会不会在意他对自己的每个眼神、动作、与表情?……
“你们的豆浆好了!”“谢谢师傅,给您钱。”“好嘞,慢走啊!”
回去的路上,葛尘觉得自己心乱了。匆忙回到学校,还有五分钟上晚自习。葛尘松了口气,让周南把豆浆带去给与他同班的陈漠。周南控诉的嘟囔了一句怎么没有自己的,转身回了班。两人赶忙回班落座,对着田恬探究的眼神,季唯安只来得及说一声“下课说”就打了铃。
整个晚自习葛尘心乱如麻。好容易挨到放学,顺路的几人打打闹闹的一起回家。吃味的周南不甘心地埋汰陈漠:“艳福不浅啊,小安和我这么熟,还发小呢,都没见她专程去给我买豆浆。你倒好,喝了两口还扔了!”
扔了?葛尘在后面愣住。他不是喜欢那家店的么……
“不是葛尘给我赔礼买的么?你酸什么。”陈漠嗤笑,“我又不是有意扔的,她在里面放了糖吧。现磨豆浆不能放糖,放了就会破坏营养结构,无异于中毒你知道么。”
“嘿你小子得了便宜卖乖……”
前面两人口中的“她”愣在后面。与她并肩走在最后的季唯安忍无可忍地想冲上去,却被田恬和葛尘拉住。后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小安,你说的喜欢,我好像明白了。我是喜欢陈漠的……我会在意他的一言一行,在意他有关我的每个动作,表情和眼神……可是这明白堵得心好难受。”
葛尘关于那夜最后的记忆,是田恬和季唯安干燥温暖的手心,一边一个,温暖自己冰冷的手指。一直到回家,她都没有真正感受到冬夜的彻骨之冷。心却被叫嚣着涌来的铺天盖地的难过淹没。
冬雨就这么稀稀落落的落下来,这样的天气,令她想起顾城。
而郑启脉,则在几人身后,默默地看着季唯安,直到她回家。目光触及她心疼的守候,暗自下定了决心。
他不知道,自己这行为真可谓是卞之琳诗的写照。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我曾像灶火一样爱过,从午夜烧到天明,现在的我手指,却触不到干土和灰烬。”
段然坐在自习室濒临崩溃地看着这一段,悲惨的他被分到了这一节,这诗……挺好,每个字他都认识。但连起来他就不懂了,到底是个什么主题……思来想去决定求助。可前面两个女生埋头刷题,旁边这货似乎也不靠谱。难不成天要亡我……
周南嘲笑了他好几回,两人都是理综好,但语文都徘徊在及格线上,算是半斤八两。谁也没法嘲笑谁。但周南是什么人!只有他幸灾乐祸别人的份。见段然不搭理他,周南不服气地抢过来,看完也有点懵。
思量了一下,周南求救季唯安,陶萸也过来凑热闹。季唯安被三个人眼巴巴的眼神看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不确定地说:“嗯……希冀?……”
宋瑾从漫天的试卷中爬起来伸了伸懒腰。抬头看看表,这动作与另一边的田恬默契的相似。田恬又揉了揉眼睛,竞赛就在几天后,想来准备的差不多了。宋瑾在这边看着今晚的战绩,满意的点了点头。
季唯安在熄灯后打开手机,不意外的看到郑启脉的短信:“晚安,早睡。”对面的陶萸似是睡熟了。季唯安爬起来拧亮床头灯,翻开日记本。
“2012.10.23 晴
郑启脉好像喜欢我。他一向对我很好。我不是傻子。我该不该给他一个机会?
我喜欢他吗?
我该不该尝试。
我该不该,给自己一个机会。”
学校附近的学区房内,葛尘坐在黑暗里用力抱紧自己。想起《异地》,想起陈漠,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微笑。妈妈在隔壁已经睡熟。
人们在黑夜里各怀心事。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