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枉》遥远的笙歌

1、流年川暗度 季唯安从纷

　　第一章
　　季唯安从纷乱的梦境中醒来。盯着天花板半晌，才反应过来不是自己的房间。宿舍寝室隔壁的水房传来的嘈杂人声让人蹙眉。
　　翻开手机，果然已经不早了，六点二十了。季唯安赶忙爬起来，抓起洗漱用品冲向水房。临走前把室友陶萸踹醒：“快起来了陶陶！第一天可不能迟了！”陶萸含糊的应了一声，季唯安只得先放下她不管。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很迅速，只比季唯安慢了几分钟整理好，两人大体打扫了卫生，赶忙拉上门出发。管宿舍的大妈已经在催了。
　　时间就是这么容易流逝。生命也是如此。不论你准备好与否，它们就这样呼啸而过。转眼就是这许多个春夏秋冬。

　　季唯安和陶萸下了女生宿舍楼的时候，距离第一节课打铃还有十五分钟，转过学校的花坛，路过男生宿舍时正好碰到周南。后者略有些精神不济，季唯安与他点头打了招呼，介绍到：“这是我的室友陶萸。茱萸的萸。这是周南，我发小。”
　　介绍两人认识后，季唯安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眼：“你怎么无精打采的，上个高中把你紧张成这样？”男生撇撇嘴：“谁会为了这个紧张！我那是步入考试工厂前最后的狂欢！”季唯安了然，是去通宵打游戏了。
　　偏过头，发现粗心的男生忘记把衬衣领子翻出来，这家伙邋遢是出了名的。接到女生的示意，周南赶忙整理好，嬉皮笑脸地道谢。三人边走边聊，季唯安问：“宋瑾不是和你住一起吗，怎么不见他？”周南翻了个白眼：“他承受不了我的光芒，早早就走了。倒是你，怎么也这个点出来，你也会赖床？那可真是太阳打南边升起来了。”
　　季唯安一笑，并不理会他的揶揄。翻出手机，看到田恬和郑启脉发来的短信。田恬告知大家的分班结果，周南在数学实验班，也就是二班，自己、田恬、葛尘和郑启脉在英语实验班，也就是一班。郑启脉则告诉季唯安新生入学教室不好找，他已经在楼下等她了。陶萸还没去学校公告栏看分班结果所以先走一步，剩下两人继续走向教学楼。

　　郑启脉下楼就看到这样一幅场景，曙光下男生和女生有说有笑缓步而来，女生的眸子亮亮的，像是镀了光。他看不透这光芒中蕴藏的意义，只是它略略刺痛了他的眼睛，郑启脉低头眨了眨眼，将莫名的不适压回心中。
　　季唯安朝着远处等着自己的郑启脉挥挥手，后者同样挥挥手跑近，并且直接忽略掉周南抛过来的飞吻，拿出包里的教学区域图大致对季唯安说了班级方位。
　　“太贴心了。”季唯安看着图表示钦佩非常。
　　“贴心小王子这名字又不是白起的，”周南从季唯安手里接过图研究，“只是对我冷冰冰的，不像对你这么温柔，所以说啊，男儿皆薄幸，得到了就不会珍惜，老话没错！”
　　郑启脉季唯安：“……”两人对视一眼，默契自生，转头朝楼上跑去，满脸“我不认识那个神经病”的路人表情，把周南甩在后面。周南后知后觉的发现了队友的背叛，赶忙也撒丫子跟了上去。

　　两人前脚踏进教室，后脚预备铃就打了。去的早的葛尘早就给几人占好了位置，终于落座，旁边田恬的控诉声就跟过来：“居然赖床，还不回我信息，等了你好一会了！”季唯安偏头冲她一乐：“有你在自然万事无忧，我只管睡大觉就好。”田恬翻了个白眼不再理她。
　　葛尘坐在季唯安前面，回头本想说什么，注意到季唯安的脸色，问道：“没睡好吗，怎么眼圈都有点发青。”季唯安耸肩：“换了环境不太习惯，我认床，有点失眠。应该适应适应就好了。”“慢慢来，别紧张。睡眠可不能忽视，高中还有三年呢。”葛尘关心道，“不过咱们几个，除了数学变态的周南，总算是分在一个班了。”
　　还有他。他也没有和我们在一起。季唯安想起那个人，看着葛尘比起初三时尖了不少的下巴，和脸上的浅笑，有些心疼。
　　“放学去买文具吧！我要挑好多好漂亮的包书纸！”田恬陶醉在自己的想象里。这家伙什么都好，就是对文具没有抵抗力，初中三年攒了一堆笔，每次去文具店消费力都是满格。季唯安笑称国家的GDP里的内需就是由千千万万的田恬撑起来的。葛尘的解释更加精辟。有钱任性。这种境界非工薪阶层出身的葛尘和季唯安能够领悟。尽管如此，两人还是答应了田恬，开学的确有一大堆东西需要购置安排。

　　才开学第一天，也没有重要的事。上午各科老师来转了转，简单交代了需要准备的东西和合班教室的位置，大家就去了报告厅参加开学典礼。
　　学校建校也有近百年的历史了，新校区的变化翻天覆地，唯一保存下来的是老礼堂的门。木质，庄严又朴实。然而已是古董级别的旧物了。每次推开都听得到“咯吱吱”的巨大动静。新生们都很担心它的安全问题。
　　一班的位置在礼堂最前面，二班在同排右手边。进场时眼尖的季唯安看到陶萸在二班的队伍里，后者同样注意到这边，比了个剪刀手俏皮的打过招呼。周南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几乎要陷进报告厅的椅子里，看到一班的好友们高兴地挥手致意。遭到了全体亲朋好友的集体鄙视后蔫蔫的垂下了头。
　　说是典礼，也就是年级大会。几位头儿说了说场面话就离开了。年级主任一直在blabla强调着注意事项。季唯安昏昏欲睡，转头看到田恬标准的坐姿不变，暗叹果然是优等生的日常规范啊。环顾一圈，发现同样听不下去的还有周南，这家伙已经干脆的睡着了。
　　回头看看郑启脉，后者抬头与她目光相触，努努嘴示意她专心就又看向主席台。难道觉得无聊的只有自己么……季唯安回过头，努力专心“聆听教诲”。
　　郑启脉则在女生移开视线后凝眸过去，目光中盛满谁也看不到的宠溺。

　　葛尘坐在田恬的另一边，想着什么，恍如隔世。
　　与众人结识在初三。从父母无休止的争吵中解脱出来，来到这个城市。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让人安心。
　　第一天转学来上课，应季唯安的邀请放学和众人一起结伴回家。没想到大家都住在附近。走在旁边的男生冲自己笑笑：“你好，我叫郑启脉，温情脉脉的脉。”葛尘看着郑启脉回以微笑：“你好。”郑启脉接着介绍：“他是陈漠，沙漠的漠。”叫陈漠的男生冲女生点点头。
　　葛尘接着从季唯安口中了解到，几人算是发小。郑启脉是出了名的贴心小王子。陈漠不爱说话，性格接近于冷漠，但是数学很好。周南是性格最跳脱的，做事不经过大脑，却也洒脱的可爱。田恬是优等生，长期霸占年级第一的位置。而身边这个笑语宜人的季唯安，是个很热情很美好的人呢。
　　转眼就是高中。成长猝不及防。葛尘想起那个不爱说话的男生，默默的在心里描摹他的名字。人的心事像一颗尘埃，落在过去，飘向未来。
　　我该去看未来。葛尘想。

　　两个小时后终于散会。大家在报告厅外会合后，距离午餐时间还很早。田恬从便利贴上撕下几张纸递给众人。正是会上强调的重点的通知。
　　季唯安笑嘻嘻地凑过去挽起田恬的胳膊：“You are so sweety，bro！I like you~”
　　田恬挑挑眉，搂住季唯安的腰：“I like you，too~”
　　周南作呕吐状：“你们俩真是狼狈为奸，不堪入目，成何体统！”
　　果然是高中生了，语文从来垫底的周南也有了纪念性意义的提升，真是可喜可贺！
　　众人嘲笑过后，不等周南黑脸，郑启脉的手机及时响了起来，是来自宋瑾的短信。宋瑾与几人皆是好友，年长一岁，在高二理科实验班。和郑启脉一样有轻微的强迫症。虽然很嫌弃邋遢出名的周南，但仍然接受了他作为自己室友的现实。大家都对舍生取义的宋瑾表示了崇高的敬意。
　　而事实是……在首都工作的周妈妈在得知几人在一所高中后，专程给宋妈妈去了电话。热心的宋妈妈一口答应了替在首都的周家照顾异地求学的儿子，并且安排宋瑾和周南一个宿舍。于是就有了宋瑾下课后发给郑启脉的短信：“几位应该散会了吧，拜托帮周南收拾一下宿舍，刚开学班里事多我走不开。BTW(顺便说一句)，做好心理准备。谢谢。”
　　能让一向淡定的大神宋瑾用“做好心理准备”警告，周南你究竟做了什么……

　　收拾完宿舍，累成狗的几人在餐厅里都有些食不下咽。
　　因为是开学第一天，宿管大妈开恩放几人进了宿舍。打开门就看到周南的“好朋友”从头顶的风扇上一跃而下。
　　周南的“好朋友”是一只叫“阿森”的黑的彻底的八哥，因从不开口说话才被准许养在周家。不知为何被允许养在宿舍，然而没有被关在笼子里。周南和郑启脉抓了半天，才把“阿森”放进了笼子。必须说的是，周家还有个“小朋友”，是一只三岁的金毛，叫“狗蛋”。大家都对周南的审美风格顶礼膜拜。
　　宿舍里除了满地鸟屎，还有周南没洗的袜子，堆得乱七八糟的床铺，挂的歪七扭八的蚊帐……而且鬼知道为什么才住了一天的周南会有三只脏袜子……明明很宽敞的宿舍竟然变得很逼仄。这少年纯粹是来搞笑的么……
　　大家吃饭时都默默冲宋瑾掬了把泪：“少年，你受苦了！”此时，作为学生会会长的，正忙着打印新生的学生会申请表的，不知真相的少年宋瑾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下午是班级大扫除。一班的班主任是个短小精悍的老太太。进行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安排了临时班委。班长是个叫段然的男生，长相很是斯文。田恬是学委，葛尘是文委，卫生委员把三个女孩分在一个小组擦玻璃。季唯安将桌子挪过来和田恬站上去，葛尘在下面递上涮好的抹布和干净报纸。阳光明媚，女孩们的笑脸恬静安然。
　　打扫妥当后，也算得上是窗明几净。班主任早早就让大家放学了。季唯安跟着田恬和葛尘去了附近的购物广场买东西。陶萸班还没下课，短信里拜托季唯安买她的那份文具。三人买好文具又互相在扉页留言，打打闹闹也并未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从超市出来已经四点了，季唯安拎着两个大兜和陶萸在校门口会和。收拾好后一起去食堂吃晚饭。两人快吃完了，一只干净漂亮的手伸过来抓起桌子上的备用筷子，顺走了季唯安盘子里最后一块糖醋里脊。季唯安翻了个白眼，周南这家伙没饭吃要来抢别人的饭？罪魁祸首被宋瑾迅速揪到一边。旁边居然还站着新班长段然。这三个人什么时候勾搭到一起了，季唯安挑了挑眉。
　　打过招呼后三人去打饭。陶萸碰碰季唯安的胳膊：“小安，那个人是你们班的？他叫什么？”季唯安顺着陶萸的目光看过去：“不是，他是高二的，叫宋瑾。”陶萸：“不是，是另一个，你们班班长，他叫什么？”季唯安看看陶萸，后者盯着段然的背影出神，她悄悄凑过去坏笑：“你脸红什么？你对他有意思？”陶萸不自知：“什么意思？我没脸红！”季唯安笑得更加别有深意：“哦……我懂了。”“懂什么！你别闹了……”“我懂得有一种感觉叫做一见钟情，有一种缘分叫一见倾心，嘿嘿嘿……”“季唯安，我决定今晚去掀你的被子！”“哎别别，我错了……”
　　女生低低的笑闹声在食堂的另一边并不引人注意。段然却突然回头。宋瑾发觉，跟着回头看向笑得一脸狡黠灵动的女孩和虽然脸红的不知所措却不输气势的女孩，再瞥向没心没肺的一直在说季唯安的周南，挑了挑眉。

　　住校生的晚自习是真正的自习课，没有老师。在图书馆选好自习室，又在名单上登好名字选好座位，几人便上了楼。1、2层都是书，3、4层全是自习教室，共有60多个。这里也是学校的考场。除了高三的学生要在本年级教室自习外，高一高二都在图书馆自由自习。在3楼拐角处，宋瑾与几人告别。一班和二班的合班自习教室面向操场。大家一人一张书桌，周南和段然坐在季唯安和陶萸的后面。
　　自习铃打响后，周南开始打瞌睡，段然翻起了新课本，陶萸入神的看着《意林》。季唯安抽出了一本新的日记本。复古的牛皮封面，葛尘挑的，她眼光一向很好。红色的条格没有余饰。是自己喜欢的风格。扉页是田恬隽秀的笔迹。“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季唯安勾唇一笑，取出了钢笔。
　　“2012.08.31 晴
　　大家终于聚在一起了。一切仿佛回到了正轨。今年夏天的蝉声比往年胜了许多。是不是因为知道有人的心缺了一块，特地来填补？
　　蝉和叶在风中高歌。他们终将逝去。有些人也终会渐行渐远。剩下的人必须要学会独自承担难过。人总要长大，他们必须知道，难过它会过去。”
　　陶萸盯着意林，手无意间触到季唯安递过的纸条。
　　“他的名字，段然。拿好不谢~”
　　陶萸的心慢了半拍，脸颊飞起两片红云，转头恶狠狠的瞪向季唯安，后者无知无觉地写着什么。后座传来铅笔划过纸面的演算声和男生清浅的呼吸，轻轻扰扰，陶萸看不进书了。

　　葛尘在黑暗的房间里睁着双眼。住在楼上的田恬应该已经睡了。她犹豫了一下，攥紧了手中的储存卡。里面有关于陈漠的记忆。
　　就这样吧，他的音容笑貌，就此埋于记忆深处。一切在未开始时结束，也未尝不可。葛尘闭了闭眼，克制住情绪，轻轻地，把它收进了抽屉深处。拧开床头灯，葛尘翻开新的日记本，看到扉页季唯安写下的话，蓦地泪流满面。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另一边，郑启脉从浴室中走出，胡乱擦了擦头发，看看表抓起手机给季唯安发短信。“晚安，早睡。”女孩的手机在外套里闪了一下，没有声音。她早早就熄了灯入睡。陶萸静静地想着那个段然，有些失眠。

　　蝉和叶在风中高飞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