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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年一梦 “阿容,十 ...

  •   冬末,父皇病重,太医束手无策。
      皇子公主都忙着侍疾,忙着在父皇病重留下慈孝的印象。而后宫妃嫔也都挤着想入殿里,恨不得日日能伴在父皇身边,以求父皇殡天之后能留个好下场。
      然而我,平日里最受宠的公主,却不曾侍在皇帝身侧,日日留在寝宫里读书写字,弹琴作画,丝毫没有关心的样子。我托病留在宫殿中,再命人将寝宫大门紧闭,不出门也不让人进来,终也就隔住了那些闲言碎言。
      采酝却日日在宫中着急,一直催促着我该去觐见圣上,留在圣上身边侍疾。我却只是摇头,一句话都没有说。采酝不敢多说,却总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我。
      我日日坐在书房里,挂着淡淡的笑意,看着窗外的那些冰雪。
      似棉絮,似芦花,雪不断地落着,滚着。厚厚的冰雪盖在地上,似乎要将许多的岁月盖上,要将许多匆匆流年里的裂痕盖上一般。然而,再厚的冰雪,也终究会有消融的一天。再冷的冬天,熬过去便是万木皆春。
      只是这一年的冬日却比往年格外的长了一些。
      直至某日,采酝捧着一株刚冒芽的花苞给我,高兴地笑道:“公主,春日似乎来了。”
      我含着笑意看着眼前那花苞,再看向窗外,似乎一夜之间冬雪便渐渐消融开来,露出了初春的光景。
      是啊,初春已至,冰雪便也是时候消融了。
      我让人开了宫门,交代我要出门。采酝以为我终于想通,要去殿内侍疾,十分欢喜。
      然而我却留下了宫中的侍女,带上了一套采酝的服侍,独自去了冷宫,入了容嫔的院子,一言不发,跪在殿内,对着容嫔行了叩礼。
      容嫔一惊,急忙扶起我,皱着眉头问:“公主这是作什么?”
      “求娘娘见见父皇。”
      我顿了一顿,声音平淡而沉稳,轻声说道:“父皇病重,太医无策。卓瑾知道父皇的心愿是再见娘娘一面,求娘娘见父皇一面,好让父皇心愿得偿。”
      “皇上病重?”容嫔声音颤颤巍巍,闻言便倒在了凳子上,眼睛迷离,似乎前程往事历历在目,幕幕惊心一般。
      她无神的望着前方,失了焦距,瞳仁涣散着,瞬间泪如雨下,敛下的那一双星眸溢满了泪水,口中不断地呢喃,又似是在呼唤:“皇上,皇上......”
      我上前去握住她的手,轻声的哄着她:“父皇还在,娘娘随我去见他吧。”
      容嫔睁着那双蓄满泪的星眸,垂着那两行清泪,无助的望着我,终于点了点头。
      我看得心里一痛,近十年来,两个互相记挂的人谁都不愿妥协一步,终究不忍。便是曾发下不再相见的毒誓,终于今日也舍不得不破这冰冷的誓言。
      天涯咫尺并不可怕,怕的却是咫尺天涯。
      容嫔换上采酝的衣饰,一路上跟在我身后随着我走,眉眼似乎依旧带着顾忌,但步伐却是急切而轻,一路上都没有停过一步。然而入殿到了已是咫尺的距离,容嫔却停下了脚步,站在殿内踌躇不安,眼睛却隔着屏风紧紧的望向内室。
      我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前,隔着屏风说道:“父皇,我带了容嫔来见你。”
      屏风内无声无息,似是有千言万语尚在踌躇,似是有千言万语都如鲠在喉。等了许久才听见屏风后唤了一声,“阿容”。
      一声等了十年的“阿容”,悲凉而深情,久久的荡在内室里,像是荡出了水浪,沉而重的击在了容嫔心里,沉而痛。
      听到那一声呼唤,容嫔怔在了原地,似是千般的情绪都涌上了心头。那双眸子溢满了水花,在眸子里闪闪发光,终究落了下来。她泪流满面,嘴角浮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不再踌躇,急切地越过了屏风,倚在床侧,看着床上的父皇,看着他微微发白的发鬓与他嘴角那一丝喜而沉的笑意,顿时哽咽无语,相视无言。
      我默默地跟上去,看着他们相视的侧影,眼角都挂着泪,眼神里满满的都是痛与悔。
      十年里,我从不曾见这个女子流过一滴眼泪,她从来都是坚强而倔强。冷宫的凄苦生活里她不曾落泪,被负时的不甘与心痛她也不曾落泪,她从来都是坚硬而略显冰冷。然而今日,她听到了他的声音,那般悲凉而深情,似是将她坚硬的外壳狠狠敲碎,只剩下一颗柔软的心。
      十年里,我看着父皇,看他在夜里,冷宫外的无数踌躇与踱步,却始终不敢迈进去一步。只因容嫔曾发下毒誓“若相见,毋宁死”。父皇在那冰冷的夜里看着墙,似乎是想透过那道厚墙,看看那个单薄而倔强的容嫔。然而,却从未见过一眼。
      只听那悲凉而幽幽的一笑,衬得这满室的奢华都变得荒凉而悲情:“阿容,你还是当年梅花树下初见的样子。”
      依旧是初见的样子,永恒的留在记忆深处,从未变过。
      容嫔的泪水缓缓地流着,凝视着已经显出白发的父皇,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父皇眼角湿润,紧紧地看着眼前的容嫔,似是想看回这十年的岁月。那眼神深情而沉重,又是那样患得患失的谨慎,生怕稍微不慎眼前的容嫔就会消失不见一般。
      “阿容,十年一梦,朕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你。”
      容嫔近乎奔溃的样子,声音哽在喉中,发出“呜呜”的低泣声音,不断地摇着头,张着嘴想要说话,却又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父皇的眼泪也终于落了下来,双臂一张,轻轻地将容嫔揽入怀中,轻拍着容嫔的背,低声呢喃着:“阿容,你终于肯见朕了,朕真的很欢喜。”
      容嫔在父皇的怀里低声地泣着,轻声呜咽着:“皇上……”
      那一刻,时光仿佛倒转一般,将那过往一幕一幕地向后拉扯。
      时间似乎拉回了那一晚深夜,父皇坐在龙椅上,我站在殿上。他的表情冰冷而疼痛,一幕一幕地回忆,述说着他的痛与悲。
      “卓瑾,父皇此生负过两个女子,一个是皇后,一个是容嫔。皇后生前对朕很好,而那时朕还年少,终日沉迷于女色,从来都罔顾皇后那些女儿家的深情厚谊。皇后在这后宫里虽为凤主,却不得恩宠,终日郁郁寡欢。朕得过一场重病,是皇后衣不解带的照顾朕,那时朕才知道皇后的真心。自此朕的心中,才有了皇后。等到朕想要弥补皇后的时候,你母后却因生下你而难产去世,朕这一生负她,却终补偿不了一分。朕心痛悔恨,但却无法。等到皇后不在,朕才知道此生挚爱的便是皇后。因此朕难受了许久,直到容嫔出现。容嫔长得有几分像皇后,所以她一入宫朕便对她十分恩宠。朕一开始也以为容嫔是皇后的影子,容嫔得知后便自请入了冷宫,发誓再不相见。自此之后,朕才知道,容嫔于朕,并非是替代,而是朕一生中最重要的女子。但是朕无法解释,容嫔也不会听朕的解释。朕终于知道,朕对皇后,是愧。朕对容嫔,是爱。”
      那一夜,父皇剖开了心扉,默默的讲述着他的爱与痛,讲述着那些岁月里他的悲与喜,讲述着匆匆流年里的错与悔。那一夜,我看见我心里如山般的男子,沉沉的倒下,压在山下数十年的秘密被剖开,只剩脆弱。
      时光又回到了现在,那对已不再年轻的爱人正相拥着流泪,仿佛在填补着那些深渊般的沟壑与裂痕,在共同哀悼着那些如歌般的岁月。那首歌悠长而深远,沉重而悲痛,漾了十年,飘过了那些萧条的春夏,秋冬。
      一生里有多少个十年可以去浪费,往后还有几多时光可以去弥补这些错过。
      我默默地退了出去,轻轻地关上了殿门。我望着殿外湛蓝的天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但愿此刻的相拥能稍稍弥补那错失十年的光阴之痛。
      但愿我这一计,容嫔能原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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