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粉》瑀跞

4、爱与荣宠 这世间的情

　　十年的时光，消磨了许多人的记忆，许多人早已记不起这宫里还有个嫔位。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这个突然出现的容嫔会成为了这后宫最最炙手可热的人。
　　容嫔侍疾短短三日，父皇的身子便好了一半。父皇下了圣旨，将容嫔由嫔位升为妃位。
　　后宫久年无后，一向是德妃一人独大，现在却出了一个旧年女子，生生将权杖分了一半。
　　圣旨下不到两日，德妃便恼了，跑到容妃居住的明月轩闹事，甚至出口不逊羞辱容妃。隔日，父皇听闻后盛怒，德妃被贬为昭仪，连“德”字封号都给撤了。而睿儿也理所应当交给生母容妃亲自抚养。
　　谁也料想不到世事变化竟然这样快。只短短几日，宫里已变化至此，前几日还在冷宫的容妃今日得如此盛宠。而二十多年不倒的德妃只因羞辱了容妃几句便受到了贬斥，从德妃变成了张昭仪。容妃圣眷正隆，已俨然是后宫位分最高的女子，后宫再无人敢开罪这位旧宠。
　　我卧在床榻上，听着采酝喋喋不休的讲着后宫里的变化以及八卦琐事。她讲得十分欢喜，将张昭仪被贬那段讲得眉飞色舞。
　　我看着采酝的样子，轻声叹了口气。不知道她这样单纯的样子到底是好是不好。
　　采酝办事一向伶俐，嘴巧心善，但是又过于单纯，处事也有些毛躁，十分乐于打探一些小道消息。采酝是嬷嬷的表侄女，嬷嬷在病重之前才把她安排到了我宫里，也算给我留个可以信赖的人，只可惜嬷嬷还没来得及调教便去了。
　　嬷嬷病逝后，我也懒得让她学那些心机样子。其实也并非是因为懒，而是念着在满是深沉冰冷的后宫里，身边能有个天真烂漫的人，也挺好的。是我私心里惯着她原来的性子，只愿不会害了她。
　　我屏退了采酝，躺在床上回想这几日里宫中的变故。谁曾想，容妃一朝盛宠，竟然颠覆了整个后宫数十年未变的格局与平衡。我虽然有所预料，但也不曾想父皇竟会这样宠着一个后宫女子。在这后宫里，当真是无宠不能活。
　　我闭上双眼，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片混沌，不断的闪现着近日的事情，终究因为近日来的疲惫而沉沉睡去。
　　嬷嬷笑容慈祥，躺在床上看我，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眼睛混沌，似乎随时便会死去一般。
　　“嬷嬷，嬷嬷别走。”我啜泣着拉着嬷嬷的衣角，摇着她，希望能把她摇醒。
　　“公主，”嬷嬷依旧是笑，笑得慈祥而欣慰，嘴里不断地唤着我：“公主……”
　　嬷嬷嘴角动着，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我俯在她耳边听。
　　“在这宫里，没有荣宠便不能活。”嬷嬷的眼角无声地落下了一颗泪珠，口中声音越来越轻，似乎是一缕将灭的青烟，飘散着，愈来愈模糊，愈来愈不真切。
　　嬷嬷的眼睛混沌，一直紧紧的看着我。
　　只刹那，嬷嬷的眼眸似乎一亮，僵僵地转头望着门口，似是看见了什么，于是便浮起了一抹欣慰的笑意，嘴角低声呢喃着：“姑娘，姑娘你来接我了。”
　　我愣了一愣，知道“姑娘”是母后还未入宫时，嬷嬷对母后的称呼。
　　嬷嬷带着笑意，收回了远而飘渺的目光，慈爱的看着我，看着无助而濒临奔溃的我。嬷嬷看着我，眼神里似有不舍，有牵绊，有内疚，又有无能为力的悲痛。她的嘴角依旧挂着欣慰的笑意，眼角又挂着泪痕，一直默默无声地看着我。
　　嬷嬷的眼睛还保持着那刹那间的清亮，像是想在这个混沌的凡尘里看看最后一眼，再看看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她的目光带着对尘世里最后一眼的贪恋与希冀，迟迟不肯闭上。
　　我看着嬷嬷的样子，知道嬷嬷的大限将至。但她却依旧放不下我，放不下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害怕这个孩子从此没有了依靠，没有了眷顾，孤苦无依。
　　我于心何忍？何忍嬷嬷在那漫漫的没有尽头的沉睡里还留下牵绊与不舍？何忍嬷嬷在冰凉的棺柩里仍然睁着内疚的双眼？
　　“嬷嬷你安心去吧，卓瑾会照顾好自己的。”我的脸上挂起一分勉强的笑意，安慰着即将逝去的嬷嬷，心里悲而痛。
　　我默默的松开了嬷嬷的衣角，似是放开对她无力的挽留，让她放手这世上最后的牵挂。
　　嬷嬷听完，似乎嘴角一松，放下了那些无声的牵绊。她的目光渐渐涣散，直至没有了焦距，最后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嘴角依旧是一抹淡淡的笑意，平静而慈祥。
　　我握紧了拳头，不舍地看着嬷嬷，没有再叫喊，任她平静地去。我也没有再流泪，默默地看着她闭上的双眼，心里却不断地念着唤着“嬷嬷”。
　　嬷嬷是母后的奶娘，伴着母后长大，直至母后去世。嬷嬷又伴着我长大，直至自己病逝，就这样一辈子。
　　嬷嬷这一世都是为了母后与我而活。她伴着母后长大，陪着母后入宫，看着她在深夜里辗转反侧，在深宫中起起落落。一个没有荣宠的皇后，置身于后宫，便是权势都少了几分。即使被那些宠妃压制嘲讽，却还得压着性子委曲求全。只在深夜里心心念念着那个不会到来的男子，辗转翻过几个春秋。没有荣宠的岁月，母后最后熬坏了身子，落下了病根。最终父皇的一场重病，她衣不解带，片刻不离的留在了父皇身边。即便要以鲜血为药引，也是在所不惜。深情最终得以回报，苦尽甘来。母后即使熬过了那些萧索的夜晚，却始终熬不过命运的转轮。生下我后，母后便因为昔日的病根复发，就这样去了。
　　母后临终前卧在床上，嬷嬷心疼得要死，掉着眼泪问她这辈子可曾后悔。
　　母后凄然一笑，那一笑似是沧桑了那些冰凉孤寂的岁月，似是在回忆那些萧索而深沉的爱意。她卧在床上，眼神飘渺而虚无，终究落下泪来，似是回答嬷嬷又似是回答自己，低声笑道：“不悔。”
　　嬷嬷泪流满面，再也唤不醒那个带着凄然笑意死去的母后。嬷嬷默默地看着母后草草的一生，看着母后终日里的郁郁寡欢，看着真心爱了父皇一生却始终不如那些宠妃过得好，过得快乐的母后。
　　母后不悔，可是嬷嬷却痛心。
　　宛如女儿般带大的姑娘，最终死在了美好的年华里，白发人送黑发人。嬷嬷心疼着母后这一生的际遇，害怕我重蹈覆辙，所以终其一生都在告诉我荣宠的重要。
　　母后早逝，我并没有对这个嬷嬷口中温柔贤淑的母后有过一分印象。从小到大只有嬷嬷一直陪我伴我教我育我，抱着我渡过年少时候的天真无邪。
　　我想，我对嬷嬷的感情大概比亲身娘亲更深。
　　嬷嬷临终前依旧不断地念着“无宠不能活”，是对母后这一生的惨淡叹息与哀悼，更是对我这一生的警示与期盼。
　　荣宠何尝不重要呢？母后善良贤惠，终其一生都在等候着父皇的垂青，从未耍过任何小心思，却始终等不到父皇的宠爱。在没有荣宠的岁月里，孤寂而伤悲。终究等到了父皇短短的回眸，却因为从前落下的病根而难产早逝。
　　即便母后深爱至此，父皇却依旧没有爱过她。这一生里，父皇对于母后，只有愧，没有爱。这对一个期盼爱情的女子来说何其残忍，所有的等候与守望都变得可笑与不堪。
　　嬷嬷在许多个深夜里对着母后的画像垂泪，痛惜地哭道：“姑娘啊姑娘，何苦来？”
　　德妃跟在父皇身边二十多年，因荣宠而在后宫里独大了二十多年。终究一日，也抵不过盛宠的容妃便成了昭仪。
　　容妃深爱父皇，将自己藏在冷宫中十载。何等的深爱，可她这十年来没有荣宠的生活过得有多苦，有谁看见？
　　我在睡梦里，却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眼角止不住的泪水。
　　嬷嬷，母后，容妃。
　　这世间的情情爱爱有何重要，终究抵不过荣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