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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终章(一) 耿耿长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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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耿长夜,大理寺三司统管的天牢尽头,灯火忽明忽暗,把一个长长的身影投映在墙壁上。
这样一处沉闷的牢房,阳光丝毫照射不到,还没走近便是一股冷风扑面,火苗轻轻晃动了几下,斑驳陆离,似乎连墙面都散发着阴湿寒气,从腐朽乌黑的罅隙中渗透出来,陪着那个身影枯坐到天明。
然后,狭长的走道上突兀一亮,响起了拖拖沓沓的脚步声,隔着栅栏,里面的人意外看到,那只一向空空的粗瓷大碗里盛上了清水。
“唉……您就将就点儿了,展大人。”
上了年纪的牢头儿叹口气,拖着风湿的腿脚一瘸一拐慢慢离去。
已经是第七个拂晓了,展昭这么想的时候,拿起地上的碗一仰而尽,霎时喉咙里如被甘泉滋润,冲着模糊愈发暗淡的走廊,他干裂的嘴角动了动,哑声说了一句“多谢”。
四周黑黢黢静若无人,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展昭重又背墙坐下来,看着近前到处暗不见底的阴森,一双漆黑深冷的眼眸渐聚星芒,在死水样的寂暗里粼粼流转。
被打入天牢的罪名很是冠冕堂皇,作为原洛阳府尹、新任开封府尹的潘大年一纸弹劾: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勾结江湖匪类,私闯破坏城防重地,且无故屠戮十数名官兵。
不需要再多的证据,仅此“江湖”二字,就足以令圣上大蹙其眉了。
那天,展昭走进了皇城,在阳光稀疏的初冬白昼,红墙灿瓦下,数百名禁军威风飒飒的执枪林立,都是昔日寒暄过的面孔。
他在御书房门外的石阶上跪立多时,终于等到一声模棱两可的回答,“起来吧。”
同时听到,宣开封府尹潘大年一并奉旨觐见,他收紧了掌中十指,这事儿,怕不能善了了。
所以,当圣上目隐严霜的沉面以问,“身为朝廷命官,为了些许江湖道义而罔顾朝廷法纪,能否称得上忠君?”
展昭一拱手,不卑不亢的答道,“如果事实当真如此,自然是罪责难恕。”
好像有目光要在脸上灼烧个洞般,他静静垂目,没有一丝波澜。
“你是说朕耳聩目昏,偏听偏信?”手中奏折轻掷,赵祯向后倚在金丝团靠上,眯着眼不紧不慢的斥道,“展昭你胆子不小!”
“微臣并无此意,只是因事而论。”展昭躬身行礼,略略提高了嗓音,“凡事三察以证真伪,这是包大人在世时常常叮嘱展昭的,言犹在耳未为敢忘。请圣上明察。”
一旁恭谨不语的潘大年难掩得意之情,近乎讨好的说道,“展昭语出不敬顶撞皇上,身为人臣……”
赵祯冷冷瞟他一眼,指尖在金丝檀木书案上交替点顿,发出清脆有力的叩击声,潘大年只得讪讪闭嘴。
“朕又凭何信你?”赵祯不肯定的开口,敛了眼淡淡说道,“日前太子曾有上奏,言你煌煌直闯官邸府衙,被人撞破便杀人灭口罔视人命,手段行径与绿林草莽如出一辙。展昭,你为官数载,莫非……包拯从不曾教化你江湖与庙堂之分?”
原来如此。
展昭沉默了一下,但也只是片刻的光景,他心里陡然开亮的仰起头,目色温润辽远,“江湖庙堂,在展昭心中并无高下之分,展昭所为,放诸江湖是谓仁义;立身朝堂法度有治,却也从不曾违背包大人的谆谆告诫。”
他身形岿然不动,笔直的眉骨带着从容展开,那样心意平和的一瞥,承载着淡淡悲悯。
“是非曲直尽在天道公理,展昭、无意辩驳。”
对着他一双了然清眸,赵祯一时间气得口齿紧咬隐隐作痛,自己方才那番话,反倒是成全了他的决心,即便此刻再多威胁发难,终究在气宇身骨上,输了他一成。
恨意让他不甘的笑了笑,却只是一闪而过,勘勘踱出去两步,赵祯抛下一句不温不火的决断,“展昭,你既自恃问心无愧,那就交由大理寺和开封府协同审查,朕也希望……”
最后几个字声音极低,但是潘大年离得很近,他留神听到了几个若有若无的话音,“……朕也希望……你其实是无辜的……”
潘大年脸色一变,垂下头不知想些什么,半晌,传来内侍公公尖利的嗓音,“来人,带下去!”
而赵祯视线落到的某处,只有浮光的细微尘粒,在半空中掠动。
展昭漠然一笑,思绪拉回来的时候,大牢内仍是辨不出昼夜的幽暗没有人气,举头望去,栅栏外的墙壁上一灯如豆,只在拳头大的周遭散出憧憧光晕,唯一带点儿生机的,是几丈外饿鼠发出的吱吱哀叫。
他眉眼笑开了似的寻声找过去,阴影里,一双圆碌碌的豆豆眼惊慌闪烁,却没有丝毫躲逃的意思,就这样静静对视了一会儿。
“你这小东西……是饿了吧?”
展昭扁扁嘴,摊开双手摆了摆,“别看我,我连个馒头渣儿也变不出来。”
小东西哀怨的转转眼珠子,一付失望不屑的又趴在地上。
深深的长廊另端忽而咣当一下,发出锁链碰撞的轻微声响,正有气无力趴着的小东西一惊,支起耳朵听了片刻,倏而便窜进墙壁的罅隙中消失了。
利落的起身掸了掸灰尘,展昭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等。
来人是一个名叫曹嫣的女子。
她的故事,够得上全天下女人艳羡的传奇,身为名将之后,曹嫣十八岁即册为大宋皇后,曾经在宫闱政变之际临危不惧指挥若定,赵祯感佩之余,对曹氏一门也礼厚有加,更曾言与皇后死后同衾,不离不弃。
可是,听故事的人或许不知道,故事本身和传奇一样,也有湮灭暗淡的结局吧……
曹嫣拉下罩得严严实实的风帽,冲着面前磊落坦荡的身躯盈盈一拜,“展大人,本宫愧对你了。”
在洛霞庄听到管家描述的宫人模样,展昭便知晓她叫走曹野的目的,虽然早已猜到会有这种局面,他还是宽厚的躬身回礼,对于曹嫣,他有的更多是同情。
“皇后娘娘万勿如此,展昭……明白。”
曹嫣无子,赵祯宠幸的一直另有其人,几年前更有一场追册风波,皇上不顾朝野上下的阻拦,执意追封生前最受隆崇的张贵妃为温成皇后,一生一死两皇后,这一巴掌打得曹嫣无地自容,而深宫里,也因此更加变幻莫测。
“本宫此来,是替曙儿向展大人告罪,曙儿他……不知轻重,误信了潘大年方术之言,以为取了白玉堂心头血焙制增补,就可改变他的孱弱体质,本宫业已狠狠惩戒于他。好在白玉堂平安无恙,请展大人念在本宫情面,放开心胸宽容雅量。”
一霎时,曹嫣自责楚楚可怜的神情在展昭看来,尽成了极为厌恶的笑话。她口中的曙儿,乃若干年前收养的濮安懿王赵允让之子,因自幼身体嬴弱不被赵祯看重,不想却在今年八月间突然册立为皇太子,而这背后的盘算,无端的令人齿冷!
他竟不敢想,白玉堂当时若真的被他们如此加害……
展昭漆黑的眼半垂含怒,眼睫因为内心抑不住的起伏而颤动不已,曹嫣听他半晌没应答,便存了十分的心仔细瞧过去,烛光微火,那张春风清俊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淡得如同一张宣白薄纸。
她心头蓦然一紧,掌缝里便渗出了点点细密的冷汗。
许久,展昭向她勉强行了个礼,简短道:“展昭恭贺太子殿下荣膺东宫。”
他说这话不无冷意,曹嫣字字入耳,脸上阴晴不定的苦笑道,“展大人之心可昭日月,本宫今日承领了,日后……定为展大人一雪此冤。”
她看着展昭的面色和缓了许多,笑容微荡,“本宫只有定国侯这么一个兄弟,他向来顽劣不驯,不过呆在宫里,倒也令人放心的很,他嘴上不说,可心里日日都在念着你们呢。”
冷眼看她故作姿态,展昭无动于衷的点了点头,却是极淡极淡的倦意。
“皇后也去了?”赵祯端着天青釉碗的手抖了抖,“说了些什么?”
下跪的人不敢抬头,谨慎禀道,“微臣并没有跟进去,皇后娘娘大约不出一刻钟的时辰就离开了,看情形……”
赵祯只言未发,挟着杯盖在碗沿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刮磨,那人慌忙叩了头,又答道,“皇后娘娘出来的时候步子轻快不少。”
“下去吧。”他目光散了去,口不对心的说了一句,但是声调中说不出的失望。
那人唯唯诺诺的应声退下,倒是一旁的陈公公,眼角瞟到赵祯的手势,立刻心领神会的追出去,“张大人,传官家旨意——对展昭,当适可而止着点儿才是!”
“这……”被唤作张大人的大理寺正卿张士郇迟疑了一下,紧赶着又故作了悟的点点头,“臣遵旨,臣会转告展护卫,圣上宅心仁厚对他诸多爱惜,劝他切莫要辜负圣恩。”
展昭有什么不明白的,要你去多此一举?
两人低低的对话从门外传进来,赵祯冷哼一声,将杯盏往案几上一撂,丁丁当当的陶瓷碰撞,再没有了品茗的心情。
他不是个嗜杀的君王,相反,在这个“士大夫与君王共治天下”的朝代,赵祯自忖治化隆洽,并无什么失德之处,这在他继位的头十数年里,体现的是完美无缺,可是,故章献太后临终前的那句话,让他自见到展昭的那一日起,就冥冥中觉得有所缺憾……
——祯儿,母后最后叫一声你的名字,从今以后,这世上便只有天圣帝了。
赵祯茫然看向窗外,重楼飞檐,九曲回廊,仿佛有数不完的宫宇高墙,他的一生都被困在这里,年少时自由短暂的梦想,都随着一声声无尽的“万岁万岁万万岁”而翩飞不再。
他脑海中浮出第一次看到的展昭初进宫时的笑容。
纵横开阖的剑势发出嗡嗡波震,矫若游龙,在一泻而下的阳光中徜徉跳跃,起舞自在,却是他不可企及的广阔天涯梦。
他内心有团团的不解,待展昭上前拜过开口便问,“好端端的为何要放下江湖?”
赵祯不信,他一辈子都求不到的东西,会有人轻易就弃如敝屡,为了光耀门楣,还是金银财帛?他笑。
展昭一脸淡定的作答,“包大人说:江湖之大、庙堂之高,非身在其中而不知其苦,然侠义法度总有冲突,天道公理不是一人的出手惩戒,而在乎是非法断。展昭受教,愿意此生追随包大人,虽九死而无悔。”
“无悔么?”赵祯有片刻的失神,细细咀嚼了这个字眼,存了心要试探他,“那可是很难做到的。”
“除非包大人不再需要展昭。”展昭浅笑不失笃定。
看他一派清濯的样子,俊雅眉峰坦荡天成,他便扯了扯怀里蜷息的波斯猫,故意说道,“好!那朕就赐你‘御猫’之名,身巧灵动,气度雍容,果然非朕的猫儿不能比。”
展昭愕然望他。
赵祯笑出来,帝王之气尽显无遗,“南侠展昭,图的也不是一个煌煌名号吧……”
而展昭果然当得起侠名,十年间赴火蹈刃、死不旋踵,即使面对他这九五帝尊,也是一如既往的淡然无俦。
恨得也是他这份安然快意的淡笑模样。
曹嫣说,包拯一去,再没人能困得住这只江湖游侠猫儿了,你若留他……早晚也是块垫脚的石头。
他在心里打了个突,原本还犹疑不决的想法就这么生生滞住了。
难道……当真留不得了吗?
凡尘俗世,十丈软红,赵祯怔怔望着窗外半日,夕阳瑟索,雀鸟惊空一掠而过天际,应景似得嘲笑他的纠困无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