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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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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七八天,从洛阳城传来的消息并没有什么变化,曹野三天两头派人打探,回报上来的与先前并无二致,潘大年整肃城防交缮公务,一切,仍旧在按部就班的进行中。
此时刚入十月初旬,天气异于往年的反常不定,阴翳料峭。
展昭清晨起床推开窗子,窗棂上密密匝匝冻了一层晶霜,亮得刺眼,他赶紧翻出了裘氅带着出门,一路直奔公孙策所居的西苑。
白天的大多数时辰,白玉堂都窝在这里不能离开,虽然前段日子所受外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但沉疴日久,公孙策依着他的病情拟出一套治疗方案,效果倒是意外的好,就算冷淡如郝连鹏,看到他用药时拿捏的分寸,也是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院子的外门没关,通往厅房的石道上霜冻已除,显见屋里的人都起了大早,展昭接近门廊的时候,听到里面一人正在说话,口气说不出的焦虑。
“武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恢复过来的,”公孙策语调未变,声音却缓慢了不少,“潘大年早前封了你一半真气在经脉中,虽然散功的时候没有被波及到,可你若想在短时间内重新凝聚,没有外力的辅引归导,只怕于事无补反而会……”
“也未尝是不可行的。”
一个声音加进来,是郝连鹏贯常的轻描淡写,“我也成,展昭也成,不过是举手之劳。”
“不行!”公孙策强硬的提出反驳,“这又急不得一时。白玉堂我告诉你,你若是不在意自己的生死,现在就给我走出去,看你还有没有第二种选择!”
“老狐狸,你不用把展昭抬出来,曹野这一走,能不能回来还在两可……”白玉堂声音一顿,似乎笑了笑,“郝连鹏,我不知道你安得什么心,不过五爷这回倒沾上你了,别想着赖帐不还!”
展昭心里咯噔一下。
曹野的离开肯定和京里有莫大关系,这几人瞒着他不提,难怪昨天傍晚带着云瑞回来,没有看到定小侯窜来窜去的身形,只怕那会儿人已经下山多时了。
他悄无声息的退出院子,找到山庄管家,把头天下午的情况打听清楚,包括宫里来人的模样都一一询问,这才装作若无其事的重新返回。
屋里的气氛还在僵持不下,展昭也没有闲着,他把裘氅搭在椅靠上,转身拿起桌上的一沓纪录翻阅,上面记载了白玉堂半个多月来所有的医治情况。
“商量出结果了么?”看完最后一个字,他头也不抬的问道。
“你怎么知道?”
话出一半公孙策忽然明白,展昭方才什么都听到了,他心里顿时有股说不出的紧张。
白玉堂不以为然地歪歪头,展昭一进门,他就看出了些许端倪,挥手一把抢过那叠记录,“这儿没你什么事儿,趁着云瑞还没起床,你赶紧收拾收拾下山去。”
他边说着把展昭带来的裘氅甩过去,双眼有些得意地微微闪动,展昭心想他这模样,怎么看都像一只狡猾神气的大耗子,尾巴露在外面也不自知……
想着想着,他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急什么?曹野在宫里还有人护着,谁说我要下山去?”
白玉堂和公孙策俱是一呆,“什么?”
展昭的脸又变回了沉稳郑重,他淡然道,“该来的总要来,是不是这样,郝连前辈?”
听到他对自己改换了以往疏远的称呼,郝连鹏内心一动,却没有在面上表现出来。
“我修行不管世道不问是非,但这次,”他掸掸衣袖,望着展昭一脸平静的说,“你不用拿言语试我,我郝连鹏有一说一,日后自会还你一只活蹦乱跳的大白老鼠,倒是你此行……”
“他此行会怎样?”顾不得和他计较,白玉堂一下揪住他的话尾,脱口直问。
郝连鹏看着他脸色逐渐泛白,于是微微一笑,“他此行最大的障碍,是一只无法无天的……”
刚刚意识到他所指的人是谁,白玉堂忽然觉得腰下一麻,只见展昭向郝连鹏拱手揖礼含笑说道,“有劳前辈费心相助。”
自知又被这猫儿暗算了,白玉堂忍不住甩开他的手,可是身体却妥协的挂在他肩膀上。
公孙策也笑了笑,直接催促道,“既然得了法王的承诺,那还不赶快开始,早些了却这桩事也好。”
这天一直忙到午后落雪,洛霞庄内外一片银装素裹。
白玉堂因为导气归经冲击过大,整个下午都是昏昏沉沉,睡得极不安稳。
展昭小心翼翼的打点行李,其实没有什么好带的,一把剑,几件贴身替换的衣物。想了想,他又打开包袱,把那件黑色的裘氅装进去,耗子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留下的道理。
云瑞托着腮帮子坐在床沿上看,他不吱声,也不想吱声,这画面是打小就看习惯的,原本以为是要一起离开这里了,他兴奋的脸颊都微微发红,可看着看着,心中渐渐有疑惑不已。
但,最让他不解的是,展昭挨着他坐下来,一手揽着他,一手握住爹爹的手,眼波温柔,却始终仰着头,不说一个字。
等了一阵子,展昭的视线终于落下来,却还是背对着白玉堂,他说,“我不想瞒你,这一趟是吉是凶很难预料,可要我当面告诉你又做不到,玉堂……如果是你,会怎么选?”
他的声音和那双眼睛一样,无比低柔,云瑞怔怔听着他说,心里却一凉一凉的,仿佛窗口飘飘的雪一同落进心坎里,怎么也融散不去。
展昭眉眼一弯,在白玉堂手背上轻轻拍了几下,“你这报喜不报忧的性子我岂会不知?也罢,我这趟回去,终归是喜忧参半……好的一面你也知道了,潘大年私养近卫贪赃枉法的证据确凿,就算此行扳不倒他,包大人付诸多年心血的开封府、大宋黎民百姓心目中的青天明月,也容不得他肆意妄为……”
他的侧线锋利冷峻,那一刻云瑞清楚地看到,他嘴角闪着从容和决心。
说话间,展昭把云瑞抱在膝上,附耳小声说了几个字,云瑞摇摇头,“我不去……爹你不要走。”
展昭笑了出来,他轻轻揉了下云瑞头顶,嘴唇努了努床上正翻身的白玉堂,云瑞恍然大悟,跳下他的腿就往外面跑,大概是发觉自己动静过大,他回头摆摆手,俏皮的吐了吐舌头。
看着云瑞飞快的背影,展昭俯首亲了亲白玉堂的嘴唇,啄了一下,又拉开白玉堂睡梦中的手,那手放在胸口,就停在当年被他一剑洞穿的位置,他不敢再看,起身头也不回的走出去。
片雪纷飞,一下就下个不停。
他在雪地里飞纵奔驰。
和白玉堂相识相遇的一切,慢慢在脑海中重放,无声的,却越来越鲜明。
少年在夜深无人的长街上疾行穿梭,细细软软的风从耳边飘过,人在半空,白衣上洒满月光,眉眼轻狂的笑。
那时候还没有别离,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快乐占了大部分的时间。
展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明明之后的那些事更让人刻骨记忆,可他还是反复停留在彼此没有交集的许早以前。
心痛心伤,在此时,明了他可望而不可守的爱情,刹那芳华,从此错身。
落雪依旧。
朔风卷的衣袖猎猎狂舞,好像要被撕裂了一样向后翻飞,展昭顿在雪面,足尖下浅浅的雪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回首看到雪峰上有人。
天地都是白的,这么远的距离,只是茫茫一片的大雪,他还是能看到那人明亮的容颜。
展昭忽然忆起来,这是白玉堂第一次,对他的送别。
雪落林稍,他张了张嘴,能笑,却弯不了唇角,能喊,却发不出声音。
他在雪中慢慢的回头往前走,白玉堂曾经问:你有什么好?值得你白爷爷牵着挂着……
玉堂,我陪你纵横击水三千里,只有你和我,纯粹的相守时光。
而天地沉默。
那嘎吱嘎吱一声声的脚步,让所有对后来的憧憬,顿成空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