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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皎月霜晨 阴山骄子汗 ...

  •   皎月霜晨

      长安,大明宫长生殿内。
      七夕清冷的月光洒在汉白玉的石阶上,夜已三更,风凉如水。皇宫中夜夜不停的笙歌也淡了。宫外长安城熙熙攘攘的喧嚣也沉寂了。大红描彩的斗拱重檐顶下,是广漆的宫门,宫门半开。
      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清澈如玉的上弦月。淡淡的银光铺满了整个宫闱。从那薄纱帐幕般的月光中,走出一位女子。头戴鸾凤栖梧冠,一袭百鸟穿霞对襟袍,并着霞帔,腰系纨素水蓝宫绦,凤凰翡翠珮,云鬓玉容,两弯淡柳眉,一双含情目,扶摇睥睨,顾盼生姿。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她转袖回头,一双美目对着天空中清雅的月,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这时,从白玉阶下走上来一名男子。一袭錾金衮龙袍,外罩银光雪狐裘,百步之外,便见隐隐云气;咫尺之间,皇者之气骇人。腰上雕龙玉带,隆准龙颜,颔下几缕龙须。他笑吟吟的,走上阶来。
      “陛下。”女子身施一礼。
      “嗯,”男子一笑,亲手解下身上的雪狐裘,为女子披上,“玉环,夜凉了,快些回去罢。”
      “陛下,臣妾入宫多年,蒙陛下照料,觉得心中有愧啊。”
      “莫如此说,朕说过,在你面前,枕边不是君王,只是你的丈夫。”男子笑道。
      “若有来生,臣妾愿再为陛下妻。在天为比翼之鸟,在地为连理青枝。虽天长地久,不相别离。”
      二人携手,对月俯身,八拜而行拜月之礼。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
      出征那天,孟夏炽烈的阳光放出金火之色,道道光芒如一把把犀利的尖刀直刺向大地,映着将军的衣甲,赫赫生光。
      嬴沧一身黑色银丝的龙纹战袍,外罩龙纹黄金锁甲,长发披肩,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背后沧灵剑,手中桀龙长枪,紫金雕弓插在马上的箭袋里,水月佩刀挂在腰间,并系着九龙玉佩。
      白玄仍是一袭白衣,不过象征性地内衬了银丝软甲,手提雕龙银枪,一匹雪花鬃的白马,背后仍背着玄音琴。龙骧众将披挂整齐,待命在延平门外。
      皇帝一身衮龙袍,外面雀金集翠裘,贵妃凤冠霞帔,在城头上目送。
      嬴沧正欲转身上马,忽听后面有人唤到:“嬴……”转头看,正是苏蕣卿。女子走到近前,给嬴沧披上了一件青蓝的绮罗袍,笑了笑道:“我来送你。”
      嬴沧点点头,道:“蕣儿要照顾好自己。”
      “嗯,走吧。”苏蕣卿接过侍者手中的九霄琴,抱着琴对嬴沧道:“这九霄琴,我会将它放在后园亭上,好好打理的。”嬴沧点点头,浅浅一笑。
      长安城东,灞陵桥畔,十里长亭。盛夏的柳显得有些臃肿,繁密的枝叶压弯了柔弱的柳枝。地上青黄相间,斑斑驳驳的青草直接上远方的天幕。西面是巍峨的长安城郭,旌旗招展,紫霞升腾。坎坎坷坷的管道就像旅人断断续续的脚步,又好似一声声离别的叹息,绵延向远方。西面走来的是六人六马,向前行着。五位年龄各不相同的男子,皆是将军的披挂,甲胄威仪,剑戟发亮。当中的一位黑袍金甲的年轻将军,右手握着两匹马的缰绳,左手,却牵着一名衣着素雅的女子,女子臂间抱着九霄琴。
      “蕣儿,就送到这里吧。”嬴沧道。
      “可是……”苏蕣卿有些迟疑,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美目微微一颤,泪便落下来。嬴沧心头一颤,按捺住情绪,淡淡道:“哭什么呀?”说着,替女子拭去了泪水。
      一旁的苏烈见状,走上前对女儿道:“蕣儿哭什么?有我在呢,不会有事的。”
      “嗯。”苏蕣卿微微点点头。她拿出瑶琴,走上十里长亭,促膝坐下,执手而奏,初为《龙翔操》。嬴沧叹了口气,随苏烈转身,飞身跨上乘霞踏雪。桀龙长枪一扬,湛蓝色的枪缨随风飘舞。
      看到苏烈对自己点点头,嬴沧会意,朗声道:“龙骧众将听令!苏烈,白玄,炎龙绫,慕容曜!”
      “在!”
      “随本将出征!”
      “是!”
      众将跨马,五骑奔腾,绝尘向东而去。苏蕣卿的琴曲转向了《阳关》。嬴沧听过白玄弹的《阳关》,但这曲子从女子的手中流泻而出,多了几分伤感和凄凉。战马扬起长长的征尘,征人的身影依稀消失不见。苏蕣卿的琴声戛然而止,眼角滑下清泪,滴在琴面上,激起淡淡的鸣声。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依依顾恋不忍离,泪滴沾巾!无复相辅仁,感怀,感怀,思君十二时辰。商参各一垠。谁相因,谁相因,谁可相因?日驰神,日驰神。

      “嬴,一定要平安回来啊。”曲终人散,杳无声息。
      唐玄宗天宝八年,嬴沧率龙骧众将北征胡部。众将在潼关停驻五日,于七月十三启程赴雁门。
      东出潼关外的广阔原野。天边苍凉的烈日。黄河渡口,滔滔河水奔流向东而去,吞天沃日。直通向北的官道,曲折回环,直通远处雄关。在这旷远的背景下,五骑奔腾,向北而去。
      崤山的夜,凄冷死寂,夜晚的天幕呈现出一种妖异的颜色,淡黑色的云彩泛着浅浅的血色。凄冷的风以凌厉的气势吹刮着,正如一簇簇凄厉的冤魂脱离未寒的尸骨,飘荡在天地之间。天幕下,是起伏的崤山山脉,仿佛一只巨兽,伏卧在秦川东畔。
      众将驻马崤山驿,夜色如铁幕,望日的满月洒下光辉。众将已沉沉睡去,嬴沧独不能寐,初战的紧张萦绕在心,披上绮罗袍,移步出门。淡淡的月光中,小小的驿站在茫茫远山的映衬下,宛如沧海一粟。淡黑的起伏的连山,如一条巨龙,匍匐在地上。从月色的银波中,幽幽传来一首不知名的琴曲,虽清幽婉转,却给人一种诡异肃杀的感觉。
      嬴沧循声走去,走出驿站的篱门,登上北面的一座小山丘。荒芜的山丘怪石嶙峋,在山顶,他确乎是看到了一个此生都难以忘怀的背影。一袭一尘不染的白衣,淡金色的头发披下来。头上最特别的是一对龙角,血色的龙角上有着黑色的细小的裂纹。那“人”盘膝坐在石上,膝上放着的,赫然是玄音古琴。
      嬴沧惊愕,一把拔出护身的水月佩刀,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闻声,转过头来,道了声:“少爷。”
      嬴沧惊愕更甚,但细看那人面容时,确是白玄。
      “你……你是白玄?”
      “是。”白玄点点头。
      “可你为何这副模样?”嬴沧疑惑地看着白玄。
      “少爷您忘了我的本体么?”
      “南溟蛟龙。”嬴沧淡淡道。
      “那就是了。”白玄脸上很平静,没有什么表情。他幻化成了平常的样子,收好玄音琴,背在背后,走上山崖,望着远处淡黑的苍山,脸上显出肃穆而悲凉的神色,月光映在他的脸上,也显得苍白。白玄口中淡淡念道:“南溟蛟龙白冥玄在此,以吾魂魄,告慰枉死之血灵,天穹凛凛,地维纵横,亡灵安息,遗响托于悲风。”
      山下,漆黑的夜色笼罩着一切,四外都是死一样的静谧,无声无息。
      苍白的月光中,白玄对着远处的崤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中闪出深重的悲戚与寂灭。嬴沧从未见过这样苍凉悲壮的神色,他呆立在那里,手足无措。
      “玄,你怎么了?”
      “少爷,你只此是何时何地?”
      “七月十五日,此地崤山。”
      “不远处,便是长平。”
      “长平?”
      “是,当初,我奉昭襄王令攻长平,之后坑杀赵卒,被四十万亡灵生生摄去三灵。今日七月十五,中元节上,鬼门关开,我在此,以魂魄为祭,乞亡灵安息。”
      “你……你是战神白起?”嬴沧惊道。
      白玄没有答话,只是起身,默默望着远处的崤山。嬴沧又问道:“你曾说过,你有七灵,现在呢?”
      白玄望着远山,暗暗出神,半晌才道:“这可能已经是最后一灵了。”
      嬴沧一惊,白玄淡淡道:“我本为南溟白龙,入世之时,为嬴姓,白冥氏,因此,我叫白冥玄,字起。”
      嬴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为琴魄,守卫嬴氏。有生、杀、死、伤、善、恶、精,七魄,也就是那化入玄音琴中的七灵。我化名白起,入事嬴秦。当时昭襄王执政,命我与大秦左庶长王齕攻赵,王齕出上党,我攻长平。使离间计换掉廉颇,那赵括是碌碌无为之辈,我破了他,本能将四十万赵卒尽数收归秦军,可秦王下令,让我坑杀赵卒。我无奈,只能谨遵王命。四十万血灵从坑中腾起,我便化为白龙,与其厮杀,我虽胜了他们,可却被生生摄去了杀、死、伤三魄。”
      嬴沧静静地听着,他看到白玄脸上凝结着痛苦,像坚冰一般不可融化的痛苦。他也曾听说过,战神白起在长平之战后,大病一场,有人也看到长平上空,一道白光在血雾中盘旋奔突,杀声震天。
      “后来,我攻打楚国,在郢都城下,和手持泰阿剑的楚国左尹国师风玄朗,也就是后世说的风胡子斗了三天三夜,屈平的魂魄也来摄人,最终损了精魄,挥大军攻入郢都城去。后来,我功高震主,秦王竟想要除掉我。我将恶魄逼出,化为替身,自己化龙逃走,在世间寻找值得守护的嬴氏后人,那恶魄。杀了所有来赐死的官吏,放火自焚,在火中自刎而死。”
      “后来呢?”嬴沧回过神来,问道。
      “待我找到你父亲嬴乾时,将生魄化为琴曲,助他度过了一劫。”
      嬴沧沉默不语,半晌道:“你也只剩下善魄了吧。”
      “我不知道伏羲七灵之说是否正确,不过,我也感到剑意大不如前了。”白玄叹了口气,深邃的眼神悲凉地望着远山,默然不语。

      唐玄宗天宝八年,七月二十日,嬴沧率龙骧众将抵达雁门。

      云天苍苍兮秋水茫茫,大漠惨殪兮桀龙翱翔。沧灵恢恢兮为我大唐,南溟扬波兮出我龙骧。男儿伟烈兮仗剑独往,雪落雁门兮兵出朔方。百战穿甲兮守我故乡,思我美人兮天各一方。马革为衣兮风雪迷茫,翔龙昂首兮雄踞未央。岂曰无衣兮与子同裳,陌刀鏖战兮携手相将。壮士断腕兮独守四方,枪影流光兮箭雨飞蝗。葬吾魂魄兮为护大唐,乘骥归来兮谓我龙骧!

      长安的初秋,暑气尚未消散,塞北却早已蓬草飘飞漫天。阴暗如盖的天幕中,泛着淡淡的血色。呼啸的秋风卷起渺渺黄沙,遮天蔽日,轰轰然似将士嘶吼,战马哀鸣。无人催着战马,来到龙骧军营前。五将仍是一身戎装,嬴沧肩上站着封常清赠与的阿穆尔隼,鸟翅环上挂着桀龙枪,沧灵剑背在背后,腰佩水月佩刀。
      信马行至营城前,苏烈上前对守营卫士道:“传王信梁将军,就说苏烈到了。”卫士进城传报,不一会儿,走出一人。一身大红团花战袍,外罩金甲,背后红绒绣龙纹披风,腰佩仪刀,微黄面色,颔下短髯,正是王信梁。
      “苏兄,圣旨多日前已经到了,今日才盼得你来啊!”王信梁道。不过,话音未落,他便看到领头的不是苏烈,而是一个少年,便问道:“这是何人?”
      未等苏烈回话,白玄却先道:“信梁兄,还认得我么?”
      王信梁转头看时,只见到那一袭白衣的身影,却是一惊:“你……你是白玄?”
      “正是。”白玄笑道。
      苏烈上前说明原委,嬴沧马上一抱拳,道:“叔父。”
      王信梁并未施礼,只是一笑道:“见过龙骧将军。”
      嬴沧也没多说什么,从怀中掏出圣旨,明黄绢帛展开:“雁门总兵,龙骧卫苍龙将军王信梁接旨!”
      “臣接旨!”王信梁率十万龙骧军齐齐跪倒。

      诏曰:
      自秦皇筑城,蒙恬逐北;汉武挥兵,去病西封。边塞,国之重也钦命龙骧将军嬴沧率龙骧卫苏烈、白玄、慕容曜、炎龙绫,代天巡狩,北出雁门,总领边防,便宜行事。
      钦此

      “臣领旨。”王信梁起身再拜。
      众将进府交接,并没有大张旗鼓,只是日日操练那十万龙骧军。嬴沧初到塞北,也未打过仗,每天跟着那些将领习些兵法,时不时与众将军切磋切磋武艺,那一手绝伦的剑术使塞北众将刮目相看,嬴沧也觉得众将对自己渐渐更为尊敬。
      转眼间,雁门薄霜已至,无声的寒夜,众将皆睡去,嬴沧在榻上,辗转难眠。来雁门已逾月,本想能建功立业,横戈纵马,可是,每天也不过就是打打猎,练练兵。他在终南时也常射猎,豺狼麋鹿业已熟视无睹,听说塞北可以猎熊擒虎,不过他从未见过,未免觉得无聊。他起身,揽上银色的狐裘,信步走出门去,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一个星子,秋天漠漠,漫天宇尽是茫茫黄沙,并着血气,使人心烦。嬴沧刚抬脚欲跨门槛,忽听见背后有人唤道:“沧儿。”
      能这么唤他的,只有苏烈了,可这声音如古井一般平静无波,音调也是淡淡的,一定不是苏烈。嬴沧回头看时,只见昏黄烛光中现出一个淡淡的影子。只见那影黑袍金甲,背后一把六尺余的长剑,颔下有须,但看不清面容。嬴沧仿佛在灵魂深处见过这道身影,像是烙印一般,忽然忆起,扑通一声跪倒。
      “父亲……”嬴沧双目含泪。
      “嗯,沧儿长大了。”那影幽幽道。
      “父亲,您不是……”
      “对,我是死了,”那道影子淡淡道,“可能是我仍有执念,魂魄未能消散,便有一缕残魂在这雁门。”
      嬴沧低下头,默然不语。
      “白玄呢?”那影子问道。
      “他在侧室。”嬴沧回答。
      “嗯……”那影子像是在沉吟,又像想起了什么,道,“他的身份你已经知道了吧?”
      “是。”嬴沧点点头。
      “唉……”那影子长叹一声,又转对嬴沧道,“来到雁门感觉如何?”
      嬴沧略微沉吟了一下,道:“一切都好,不过……”
      “不过什么?”
      “就是本想着雁门会有刀兵,能建功立业的。”嬴沧回答。
      影子默不作声,半晌,低着声音道:“为将者,并非只是怒发冲冠,扬枪纵马的匹夫之勇。”
      嬴沧低下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那影子的语气很平淡,但还是能听出里面含着愠怒:“谢安处淝水之战中淡然对弈,赵云在汉水之滨大开营门,这才是将军。横刀纵马,杀入敌阵,尸积如山,血流成河,那不是将军,是恶人。我希望你做起翦颇牧一样的将军,而不是草莽武夫。”
      “是,”嬴沧抬起头,“谨遵父亲教诲。”
      “好了,我这一缕残魂也该散了。”
      “父亲……您……”嬴沧哽咽。
      “傻孩子,不必伤心,你要将我未完成的,继续下去……”影子越来越淡,渐渐消散。
      嬴沧含着泪,仆倒在地,但还是支持着自己立定身形,颤巍巍行了一揖,道:“恭送龙骧将军。”
      嬴乾留在这世上的,也许只是这一缕执念了吧。嬴沧暗想着,他不敢相信还能见到父亲,尤其是在这天寒地冻的雁门,父亲所说未完成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父亲留给他的使命,就是做龙骧将军。他只能去背负,也必须去背负。

      雁门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塞北也一天天寒冷了。那夜的事,嬴沧谁也没有告诉,包括白玄。龙骧各营都点上了火盆,但狐裘铁衣也抵御不了寒冷的侵袭。然而,比这天寒地冻更冷的,是那一声传报。
      “报!杂胡大军十万南下,前锋一万已距城三十里。”
      胡兵趁寒南下,军情紧急。嬴沧正披着狐裘,倚在主将的交椅上,闻言心中一颤。苏烈、白玄皆不在营中,如何应对?转念一想,这便是自己的机会。心中一喜,说道:“来得好!本将还怕他不来呢!”说罢,闪掉身上狐裘,拽下架上的沧灵剑和紫金斗篷。长剑负在背后,披风系好在甲环上。他一笑道:“来呀!点三百星日马轻骑,随本将出城迎敌!”
      军兵皆不敢动,有旗牌官劝道:“将军,苏将军与白将军皆不在军中,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嬴沧却喝道:“本将为龙骧将军,此为军令!”
      旗牌官无奈,只得下去准备军兵。
      应声而出的是三百红袍战士,金丝绣龙的战袍,罩在金甲外面,格外显眼。众兵跨马提刀,嬴沧也不拿枪,只是拔出沧灵长剑,勒令出城。
      征衣飘扬,像鲜红的旗帜,从悠悠雄关拨马而出。原野之上像烧起了一道怒火,熊熊烈烈,向北而去。远处是黑压压的一片,正是胡兵的身影。嬴沧也不力怯,一马当先,冲入敌阵,挥开沧灵剑。但当第一滴鲜血溅到他脸上的时候,他迟疑了。沧灵剑毫不留情地划开胡兵的血肉,激起一段血色的弧光。留着余温的热血溅到嬴沧脸上,挥剑的动作一顿。
      那可是一条性命啊!看着士兵的身体从马上轰然倒下。他感到了无限的负罪感,苍苍蒸民,谁无父母?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逝去,还是毁灭在自己手上。他迟疑了,内心将军的高傲轰然倒下,荡然无存。一条人命的逝去,就连他也没想到打击会这么大。可是敌军却不为他心中的觉醒怜悯,顿时暗箭放出。
      “将军!”一旁的龙骧骑兵马刀一横,为嬴沧挡住一箭,这时,敌军骑兵弯刀如月,收割了这个忠勇士兵的生命。嬴沧一惊,回过神来,身边又有几名龙骧骑兵倒下。他也顾不得深思,怒喝一声,挥剑摆动,将几名胡兵逼退。长剑轻吟,仿佛在感叹这久违的战火的飨宴。嬴沧看着龙骧兵一个个倒下,心中就像犯了不可饶恕的罪孽一般,纠结沉郁。他挥开沧灵剑,剑锋毫不留情地划开胡兵的脖颈。眼见得一万胡人像黑云一般覆压下来,嬴沧急令撤退。可是,此时哪还见得龙骧军铁骑的影子?嬴沧用剑避开冲上来的敌军,纵马在军阵之中冲了几个来回,所到之处,血雾弥漫,弧光闪烁。
      听到将军唿哨声的星日马营骑兵,聚集起来,跟随着嬴沧的身影,疾向雁门城下而去。这时,敌军的主将闪了出来。两名将军皆是皮甲,一个手握长刀,一个提着铜锤。嬴沧顾不得许多,只率着众军投南而去。那二将挥动令旗,向南追来。在黄沙弥漫,苍茫的天宇下,黑压压的上万人马,追逐着一支几百人的小队,像一只鹞鹰追逐着几只鸽子一般。嬴沧点点身边的人马,只剩下不到二百之数,心中哀然一叹。
      面前就是雁门的城郭,胡兵在后。守城士兵见是龙骧将军,连忙开门。身后胡兵叫喊着,刀枪敲击。城门重重地关上,将胡人拒之门外。嬴沧顾不得休息,人不卸甲,登上城楼。兵临城下,雁门城教胡人围得水泄不通。两名胡军主将跨马阵前,盔明甲亮。胡人衣甲虽乱,但人数众多,叫阵声不断响起,缭绕在上空。嬴沧看看一旁的龙骧守城士兵,士兵坚毅的脸上挂着汗水,面色凝重却看不到丝毫惧色,再想想当时在阵中的情形,还是有些后怕,又想起了倒下的士兵,折断的剑戟,挥洒的鲜血。心里很乱,看到城下的情状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从胡兵阵后,天穹之滨,战马的銮铃声响起。嬴沧极目远眺,那是一袭白衣的身影,未着铠甲,手中只是一把普通的长枪。雪白的战马踏着急促的鼓点,马上白衣人举起长枪。胡兵军阵像是着了魔一样,为这一人一马闪开道路。仔细一看,却也不是闪开道路,白衣的骑士枪出如龙,银色的枪影形成一道障壁,将两旁黑压压的胡兵逼开。天地之间,军阵之中,一袭白衣显得是如此耀眼,像一柄雪亮的尖刀,又像一支雕翎箭,直插入敌军的心脏。
      战马,在敌军惊愕的目光中冲到雁门城下。在城上下万余士兵的注视下,白玄右手提着长枪,左手摘下头盔,高高地抛向落日下的天空。空中飞舞的头盔在落日的余晖下,向四面八方反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无论敌军还是龙骧士兵,在这一个瞬间,都出神地凝望着这壮观的场景,忘记了战场的肃杀和血腥。
      嬴沧看到白玄,挥手下令,弓箭手上前,箭雨飞蝗,瞬间射出一箭之地。城门慢慢打开,白衣骑士催动战马走进城门,紧随其后的是紫袍金甲的苏烈和他的亲卫队。
      厚重的城门发出巨大的声响,紧紧地关了起来,把敌兵挡在城门外。白玄和苏烈也不解甲,走上城头。白玄四下扫视一眼,便敏锐地觉得不对,对嬴沧问道:“少爷已经和敌兵交锋了吧?”
      嬴沧看着白玄犀利如刀的眼神,不敢隐瞒,淡淡道:“是。”
      白玄长长出了口气,道:“是星日马营的骑兵吧,人数不会超过五百。”
      嬴沧暗暗一惊,道:“何以知之?”
      “胡兵剑戟上有星日马营战袍的碎片,而且按刀枪磨损和血迹来看,应该就是三百多人打斗留下的。”白玄道。
      嬴沧没有说话,只是远目着城下的敌兵。在龙骧军中,发兵行动需要统兵将领半数以上的同意,否则即使是主将,也无权调兵,这次他可是犯了大错了。
      白玄道:“您应该知道按军法怎么处置。”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有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神秘和高高在上的威严。
      “知道。”嬴沧淡淡道,“待我出城退了敌兵,杀剐留存悉听尊便。”他转身提了桀龙长枪,沧灵剑背在背后,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城楼,跨上了乘霞踏雪。
      长枪一扬,枪缨随风舞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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