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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陵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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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陵少年
将军府门口依然排着长龙,就连礼部尚书李林甫等大权贵都送来礼物。还有去年册封的太府卿杨钊,此人是贵妃的族兄,在皇帝面前谄媚逢迎,混得大红大紫,皇帝钦赐紫金鱼袋。
嬴沧看着门口的人群,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苏蕣卿已经离开。白玄快步从石阶下走上八角亭,对嬴沧道:“少爷,这么多权贵送礼,不是好事。”
嬴沧没有说话,白玄继续道:“朝中权贵送礼,少爷如果收了,就是向这些权臣示好,到时候有事,牵连是免不了的。”
嬴沧道:“这事我知道,我自有分寸。”
白玄点点头,走下亭去。
皇宫大内,兴庆宫外,棋牌官飞奔上御阶,口中传报:“圣上!前方大捷,高仙芝、封常清二将军远征勃律国凯旋,大军已至城外五里。”
皇帝大笑:“好!传朕旨意,开城门迎接大军凯旋,文武百官随朕出迎。”
“是!”官吏出宫传旨。
皇帝仪仗向南而去,直出明德门外。文臣袍服武将披挂,随一身衮龙袍的皇帝迎出城门。城门大开,吊桥放下,城外便是浩浩荡荡的二十万龙骧大军。旌旗招展,刀枪映日。威严的铁甲军士,手中是森然如鬼牙的长剑。军阵前,两将跃马而立。身披青色铜甲,靛青战袍,跨青骓马的,便是封常清。而高仙芝,一顶明晃晃的龙首金盔,连环金锁甲,雪白战袍,胯下一匹白马。
龙骧众将跃马出迎,苏烈紫袍金甲,一马当先,后面是嬴沧,黑袍金甲,率领众将军纵马跃过吊桥。
“封二,仙芝!”苏烈呼道。
而将翻身下马,皇帝车辇已到近前。
“臣右金吾将军封常清,参见陛下。”
“臣龙阳将军高仙芝叩见陛下。”二将齐齐行礼。
“爱卿平身,”皇帝笑道,“爱卿今日凯旋,可喜可贺!”
“仰仗陛下洪福齐天。”二将拱手。
“还不见过龙骧将军?”皇帝道。
“龙骧将军?”二将惊异,“何人敢妄称龙骧将军?”
“嬴沧!”皇帝道。
“臣在!”嬴沧回答。
“此二将乃你麾下,不识得么?”皇帝问道。
嬴沧并未答话,高仙芝就抢先说道:“这是何人?竖子安敢称龙骧将军?”他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位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将军,一脸的轻蔑。苏烈上前答话:“仙芝啊,这是龙骧将军嬴乾之子嬴沧。你父亲高舍鸡与嬴乾将军是至交。”嬴沧打量着面前的二将,而将年纪相仿,高仙芝是高丽人,俊美的面上带着淡淡的杀意,想来是身经百战之故。封常清剑眉虎目,炯炯有神的双眼透着杀气,淡淡的胡茬,手提长刀。
苏烈说明了原委,可二将还是不信。苏烈将目光投向了白玄,道:“玄,这二将你可识得?”高、封二将也将目光投向白玄,不过他们瞬间便惊住。封常清稍年长,他当然认识白玄,高仙芝虽未见过白玄,但凭一身白色官服,本朝之中便没有第二个。
“白兄……你……”封常清惊道。白玄也不答话,只是笑了笑。
不过高仙芝还是道:“嬴乾将军的威名末将久仰,不过,就算是嬴乾将军之子,没有本事,如何服众?”他转身向皇帝,身施一礼,道:“陛下,臣请与此子比试一番。”
皇帝劝解道:“爱卿舟车劳顿,应先去歇息,此时容后再议。”
“无妨,陛下,若他无甚本事,就当辞去将军之位,若他却有本事,在这二十万大军之前,正可扬刀立威!”
“好吧。”皇帝无奈道,毕竟是功不可没的将军,不能厉声喝止。
高仙芝将长枪丢给一旁的军士,拔出背后的大剑。那是一把四尺余的长剑,雕着火云纹,柄上火色丝绦。
嬴沧、白玄、苏烈相视一笑。嬴沧问道:“将军不用长枪么?”
高仙芝轻蔑一笑,道:“用不着。”
嬴沧轻叹一声,将桀龙长枪递给白玄,翻身下马,拔出背后的沧灵剑。皇帝令众臣后退,让出场地。
高仙芝略一欠身,道:“此剑名为赤凰,长四尺九寸,阔四寸,请!”
嬴沧还礼道:“在下嬴沧,此剑名为沧灵,长六尺七寸,阔二寸。”
在森然的长安城下,肃立的大军之前,二人拉开架势,剑拔弩张。炽烈的彩霞在天边烧起,火炭一般的云彩中升腾着隐隐紫气。高仙芝抬头向西望了望,火色的霞光映在他俊美的脸上,映出轻蔑不羁的神色。高仙芝首先挥剑进招。他出手极快,长剑化作火凤奔突,看不见真形。文武百官随皇帝登上城头观瞧,不住赞叹。
嬴沧拽过长剑,身形渐渐虚幻,两道交叉的剑气刺向对手。金铁交鸣之声不断,急促如入阵曲的鼓点。二剑火花飞溅,火星闪到空中,化作业火红莲开绽。二十万龙骧大军也屏息肃立,无人敢语,鸦雀无声。
“好剑术,不愧是龙骧军敌意等的武艺!”嬴沧赞叹。
“哼!”高仙芝冷哼一声,“你呢?这就是极限了么?”
“也罢,好好打一场!”嬴沧长剑一抖,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干净利落。高仙芝毫不示弱,举起赤凰剑左右招架。突然,嬴沧长剑一震,只一下,就将赤凰剑震飞。待高仙芝回过神来,沧灵剑已直抵他的咽喉。沧灵剑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被嬴沧负于背后。
“高将军,冒犯了。”嬴沧身施一礼。
“啊……”没等高仙芝说话,嬴沧负剑向城门走去。
“末将参见龙骧将军!”回过神来的高仙芝跪倒,朗声道。
嬴沧转过身来扶起高仙芝,道:“小子怎敢受如此大礼?今后还要将军多指教带兵之法才是。”
君臣相聚,大军凯旋,皆大欢喜。晚上犒赏三军,龙骧卫当然是主角。张灯结彩,加官进爵是少不了的。二十万龙骧军敕令驻扎在杜陵以北上林龙骧大营中。龙骧八位将军团聚,自是高兴,只有苍龙将军王信梁驻守雁门未归。
席间,嬴沧与高仙芝八拜结交,高仙芝年长为兄。八将围着一张錾银的大漆案,桌上杯盘狼藉。侍者提着一个纹银壶为众人添酒。酒过三巡,相谈甚欢,欢饮达旦。
翌日,嬴沧随高仙芝、封常清参观二十万龙骧军大营。
三骑飞马,直抵上林大营。三将皆全身披挂,走上将台,龙骧军清一色的龙纹铠甲。这也是龙骧军的特征,大唐军队中只有皇帝亲卫和龙骧军可以着龙纹衣甲,就连大唐精锐陈玄礼将军的龙武卫也只着螭龙衣甲。
高仙芝头戴龙首金盔。这龙首金盔象征着大唐最精锐的年轻一代勇将。本朝只有龙武卫大将军陈玄礼和龙骧卫龙阳将军高仙芝获得此殊荣。据二将介绍,龙骧军共有三十万。二十万在上林大营,十万驻守雁门关。三十万大军分为三十营,按天上二十八星宿再加上左右卫构成,每营一万人,有不同兵种之分。上林大营的,是龙骧右卫,加上角木蛟、房日兔、尾火虎、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张月鹿、翼火蛇、轸水蚓、娄金狗、昴日鸡、毕月乌、觜火猴、斗木獬、牛金牛、女土蝠、虚日鼠、壁水貐十八营。
而龙骧左卫连同亢金龙、星日马、危月燕、箕水豹、参水猿、心月狐、胃土雉、室火猪奎木狼、氐土貉营随苍龙将军王信梁驻守雁门。
二十万人马训练有素,结阵变阵井然有序。嬴沧也有些惊叹,这样规模的军阵也是第一次见到。嬴沧站在将台上,对着下面的众军,朗声道:“在下,新晋龙骧将军嬴沧,见过诸位。”
众军无不听过龙骧将军嬴乾的威名,也知道这龙骧将军一职不是能随便担任的。皆为少年的凛凛风姿所叹服。大军气势,声震山岳。
下午,三将换了便服,在上林围猎。
草甸绵延,直连碧落。三三两两的树,勾勒成了狩猎场的轮廓。鹿交于左,麋出于右,飞鸿掠于旃上。嬴沧拉开紫金雕弓,箭术得到了二将的一致肯定。嬴沧兜住乘霞踏雪,天色渐晚,暮色四合,西边的天穹上只闪出一点绛红色。嬴沧拨转马头,弓开如满月,一箭凌空,穿云掠过。青色的狼牙箭撕开昏暗的暮色,像流星一样,投西而去。
天空中没有一只飞鸟,也并没有看见什么东西落下来。高仙芝、封常清没有说话,但疑惑地看着嬴沧。高仙芝问道:“阿嬴,为何要放空箭?”
嬴沧长叹一声,道:“好男儿怎能羁守太平长安?当志在天下!”
封常清道:“嬴将军一身本领,何愁没有施展的机会?”
嬴沧道:“如今龙骧卫众将军个个战功显赫,身经百战;唯独我身居高位,无所作为,长久下去,岂不成了尸位素餐之辈?于心有愧啊。”
高仙芝一笑:“秋日将至,胡人南下牧马,阿嬴可以请旨巡狩雁门。”
嬴沧看了看天,没有说话。良久,催马。
一轮苍凉的落日下,火色的光芒投向大地。草木被笼上了一层金光,又似在叶片的轮廓上镶上了一圈金边。直通天际的草甸上,是少年跨着一匹健壮的黑马,马蹄翻盏,隐隐紫光闪烁。少年背后那把齐肩的长剑格外显眼,黑檀的剑鞘上,紫金镶玉的配饰闪着光晕,剑柄上龙纹的玉箍雕饰华美,玉箍之间,用纯黑色的线绳细细密密地缠成剑柄,剑璏,剑格、剑首和剑珌上錾刻着龙纹,并有北辰之像。马蹄奔腾,少年的身影渐远,渐渐凝成一点,消失在天地相吻之处。
六月初七日早晨,天光大亮,祝贺的人便挤满了将军府门口。老管家崔德和白玄守在门前,广漆大门紧闭,兽首铜环亮得非常。达官贵人的轿子、车辇横横斜斜的,将军府阶下人声鼎沸。
“将军今日不见客!诸位请回吧。”白玄先道。
“今日不见客。”崔德附和着。
“为何不见?”阶下众人议论纷纷,仿佛都“愤愤不平”。这时兽首铜环晃动,广漆大门打开,走出一个少年。一袭缂丝云锦的曲裾,镶着暗红色的绸边。腰上系着暗红的螭龙纹宫绦玉带,背负一把六尺七寸沧灵剑。齐肩的长发披散,一条赤金火云纹镶玉抹额,肤如皎月,两道剑眉斜飞,一双龙目炯炯有神,薄唇,颔下无须。这正是嬴沧。
少年望着阶下的众人,叹了口气,朗声道:“众位同僚,小子生辰怎的惊动诸位?诸位驾临,寒舍蓬荜生辉!嬴沧在此谢过!”说罢,深深作了一揖。
看到嬴沧出来,从一顶紫金绮罗的华盖下走出一名花白胡须的文官,正是礼部尚书李林甫。众人看到礼部尚书,连忙闪开一条道。李林甫走到近前,道:“嬴将军生辰,我等理应来祝贺,将军应摆开宴席庆祝一番,闭门不答,是何道理?”
“小子实不知如何准备,”嬴沧道,“小子出自山野,不懂礼数,还望大人见谅。小子生辰,还是不惊动众位为好。前几日的礼物,会遣家丁尽数送还各府,众位好意,嬴沧心领了。”
“将军不开宴,我等可以理解,可送出的礼物哪有收回之理?还请将军收下。”说话的是一个中年人,紫袍黑冠,腰佩紫金鱼袋,正是杨钊。
“这……”嬴沧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高力士的声音:“皇上驾到——”
嬴沧一个激灵,奔下台阶,龙辇凤辇已到近前。嬴沧大礼参拜。
“臣嬴沧叩见陛下。”
“平身。”皇帝携贵妃走下车辇,转身对众臣道:“既然嬴小卿家不愿待客,众位还请先回。”又对嬴沧道:“那礼物皆是众臣的一份心意,还是收下吧。”
“臣遵旨。”嬴沧身施一礼。
阶下众人各自散去。嬴沧对着皇帝拱手一礼,道:“微臣生辰何以惊动圣驾?陛下驾临,将军府荣于华衮。”
“嬴沧,朕来了,你不欢迎么?”皇帝笑道。
“臣不敢。”
“那就不必拘于繁文缛节。”皇帝道。
“嬴小卿家一切如常便是。”贵妃笑道。
“是。陛下请。”嬴沧一欠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皇帝进入将军府。“
龙骧众将齐聚将军府正堂,见到皇帝,皆起身参拜,将皇帝和贵妃让至上座。
“今日众卿不必拘于礼节,一切如常便是。“皇帝道。
仆人奉了茶水,嬴沧亲自奉至皇帝与贵妃面前。他转身叫来崔德,道:“崔伯,备下酒宴,不要吝惜钱财。”
“且慢!”皇帝叫住,“朕是皇帝,怎能让爱卿破费?酒食菜蔬宫中会遣人送来,爱卿不必费心。”
“谢陛下。”嬴沧施礼。
将军府大堂上,陈列着雕漆大屏,堂上是楠木的坐榻,紫色描金螭龙的大毯,紫色锦缎的条褥。下面是两排十六把楠木金交椅。案几错落。顶上黑檀大匾,上有金字“苍雪龙骧”。
皇帝携贵妃坐在坐榻上,端起越窑的青瓷茶碗,呷下一口。氤氲的茶香沁人心脾。皇帝看到堂下的封常清和高仙芝,问道:“封卿,高卿,此去西域,有没有给朕带回来什么稀罕物啊?”
二将坐在交椅上,高仙芝一身月白色的箭袖,封常清一身绛色的直裾。高仙芝首先答道:“臣缴获西域勃律王佩刀,献与陛下,另有将官佩刀,赠与龙骧将军。”遂命侍者奉上两只锦盒。高仙芝亲手打开第一只紫色描金缎面的锦盒,里面柔软的天鹅绒铺成,上面放着一把三尺来长的刀,紫金云纹的刀鞘,精致的护手上镶嵌着九华玉,刀柄上大红色的丝绦,出鞘三寸,寒光射人。一旁的高力士接过锦盒,奉给皇帝。
“此刀名为征天,”高仙芝道,“是西域的名刀了。”
“好刀!”皇帝笑道。贵妃也嫣然一笑,道:“高将军挥兵远征,凯旋而归,可喜可贺。”
“承蒙陛下、娘娘挂念,此皆仰仗陛下洪福也。”高仙芝说罢,又打开第二只大红的锦盒。白雁羽铺底,上面是一柄银色的刀,三尺余长,纹银的刀鞘用银钿装饰。银线缠成刀柄,纹银护手雕成虎头,刀刃靠近护手处雕着“水月”二字。
“谢过高兄。”嬴沧起身将锦盒收好。
封常清起身道:“臣得海东青献与陛下。另有阿穆尔隼赠与龙骧将军。”
“多谢封将军。”嬴沧施礼,话音未落,从堂下便传来了银铃般的声音:“小女子苏蕣卿叩见陛下、娘娘。”
未等皇帝说话,一旁的贵妃开口道:“蕣儿还和本宫客气么?”
苏蕣卿起身走上堂来,浅浅一笑:“玉环姐姐。”
贵妃离座,将苏蕣卿拉到身边坐下。寒暄几句,宫中侍者进来将酒宴摆下,檀木的大案,皇帝贵妃上座,右手第一是嬴沧,旁边是白玄,苏烈父女在左手,龙骧众将依次列开。君臣属酒相贺,席间相谈甚欢。
酒过三巡,皇帝谈起和龙骧众将的往事。
“嬴乾将军在时,常与朕饮酒下棋。当初他年方十几岁,却将龙骧三军安排的井然有序,开元元年七月,探子报说:‘公主欲以是月四日作乱’,嬴乾将军立即着手出兵,斩杀公主党徒常元楷、李慈、萧至忠、岑羲等人,在长安城中平定叛乱。而他本人却在宫中与朕对弈,泰然自若,棋局分明,乱党早已枭首受缚。”
众将皆抚膺叹息,贵妃劝道:“陛下,今日是嬴沧将军生日,也便不必谈这些伤心之事。”又看到一旁的苏蕣卿,道:“蕣儿今年多大了?”
“十六了。”苏蕣卿一笑。
贵妃转向李隆基道:“臣妾看蕣儿和嬴沧郎才女貌,甚是相配,陛下何不牵个红线,做个媒将蕣儿许给嬴沧?”
没等皇帝说话,苏蕣卿俏脸一红,道:“玉环姐姐说这些做什么?”
贵妃一笑,众人也都笑了。
清酒微醺,嬴沧起身身施一礼,道:“陛下,臣周岁已经十七,想我父亲当年十四岁时便随笔下平定乱党,征战夷狄,臣寸功未立,却身居高位,于心不安。”
“也是。明日早朝,朕便给你个建功立业的机会吧。”
“谢陛下。”
次日早朝,嬴沧请旨北征。
“陛下,眼下初秋已至,胡人南下牧马,臣愿替陛下巡狩北疆,扬我大唐天威。”嬴沧道。
“准奏。朕给你这个机会。”皇帝转身叫高力士宣旨。
“诏曰:即日,封嬴沧为雁门节度使,统雁门十万龙骧军,代天巡狩。”
“谢陛下。”嬴沧叩谢。
“嬴沧,朕予你先斩后奏,生杀予夺之权。建功立业去吧。”
“臣叩谢陛下。”
散罢朝,将军府中。龙骧众将齐聚商议,嬴沧是初战,自然在旁旁听。众将商议,由苏烈、白玄、炎龙绫、慕容曜随嬴沧出征。雁门总兵,龙骧卫苍龙将军王信梁统领十万龙骧大军驻守雁门,所以,众将出征并不需要带兵将,这也大大加快了行军的速度。从延平门投东,出潼关,渡黄河,不出十日便可到雁门。皇帝批一个月准备,过了七月初七乞巧节便可出征,若随常理,在潼关驻扎几日,乞巧节前后便可到达雁门。日间,在长安收拾物什,整理衣甲,也是宽裕。
众将散去,自去准备,不提。
……
出征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东西也准备停当。众将盔明甲亮,就连乘霞踏雪也披上了皇帝新赐的龙纹甲。龙纹,当然是龙骧军最显眼的服色。
将军府后室内,嬴沧的行李已由白玄亲自收拾,放在一边。嬴沧转身端起白瓷茶碗,抿了一口。门前,碧瓦檐下,侍者洒扫着院子。长安的初秋,暑气尚未退去。嬴沧暗忖道:想必塞北早已秋草枯黄了吧,胡虏草黄马肥,正是南下之机啊。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嬴沧回头看时,只见是苏蕣卿。
“嬴……”
“嗯?蕣儿怎么了?”
“没什么,就来看看。”
嬴沧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发现她面上隐隐有着泪痕,问道:“今天怎么了啊?傻丫头,有什么事就说啊。”
“非要出征么?”苏蕣卿直截了当地问道。
嬴沧轻叹一声,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可是……”苏蕣卿美目濡湿。
“蕣儿,“嬴沧道,”我怎能不想好好在这长安?那日比武,苏叔父未尽全力,让我扬刀立威,朝中众臣都看在眼里。现在朝中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我无任何功绩,却身居高位,参我的奏本不计其数。我只有取得军功,才可以服众。况且……”
“不必说了,我知道。”苏蕣卿轻叹,她看着面前男子的双眼,良久,没有说话。她解下腰间的玉佩递给嬴沧,道:“这玉佩交给你,这是太宗皇帝赐予我家祖上的。希望它能代替我陪在你身边,护你周全。”
“这……”嬴沧迟疑,“我怎么能收下这个,况且,我不会有事的。”
“拿着。”苏蕣卿将玉佩塞到嬴沧手中,脸一红,转身跑开了。
嬴沧不知所措地望着女子的背影,又呆呆地看了看手中的玉佩。雪白如凝脂的玉上,一抹灿如烟霞的翠色,上面绕着中心雕着九条盘旋错落的龙,系着水蓝色的宫绦,攒玉珠装饰,长长的流苏飘洒。
嬴沧长叹一声,转回身去。女子赠玉,意在以心相许。玉是冰清玉洁,女子赠玉,代表她暗示她的心思就像一块玉一样,纯净无暇,或是愿结金玉良缘。他不知所措,是追上她,送还玉佩?还是收下这颗心?如果他将玉佩执意还给苏蕣卿,以后还怎么见她?况且自己也有此心,可是,收下这玉佩吧,自己真的能承担这之后的责任么?索性不去想,可玉佩仍在自己手里……
“少爷,”白玄走进来,“怎么了?”
嬴沧轻叹一声,苦笑着向白玄晃了晃手中的玉佩,白玄立刻就明白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嬴沧,转身走下堂去,留下一声叹息。
嬴沧看着那一袭白衣的背影,将玉佩收好。
长安夏季的夜,清凉而宁静。将军府碧瓦飞甍的重檐顶上,一个黑色锦衣的少年飘然而立。雕刻精美的螭吻上,少年像一片鸿毛立着,悄无声息却稳如泰山。少年手中握着一把银线缠柄,华美的银饰佩刀,映着月光,熠熠生辉。
少年左脚迈出一小步,然后右脚迈出一大步,跟着左脚继续迈出一小步,双脚并列。这是第一步。之后,少年右脚迈一小步,左脚迈出一大步,右脚又迈出一小步,双脚并列,多次反复,这种步伐叫做“禹步”他飞快地踏着禹步,在屋顶上却如一片羽毛,没有一丝声音。佩刀出鞘,宛如一缕修长的光华,刀光流泻,月华便散开光芒。刀尖优雅地轮舞,勾勒出新月的清影。脚下禹步不乱,身影飞速地移动。一趟刀法使完,水月佩刀回鞘,月华也便收敛了锋芒。
“嬴……”苏蕣卿轻移莲步,走上屋顶,对着面前的少年轻唤道。
清澈的月光洒在少年皎月一般的面上,也映着女子明澈的双眸。嬴沧握着水月佩刀走到苏蕣卿面前,嘴角带着浅笑,看着面前的女子。苏蕣卿的脸有些红晕,也是笑吟吟的,不过,素面朝天,看得出面上有淡淡的泪痕。
苏蕣卿一袭月白色的团花曲裾,她拿出丝帕,为嬴沧拭去额角的汗水。嬴沧首先开口问道:“蕣儿,有什么事么?”
“能不离开么?”苏蕣卿直接问道。
“这……唉……”嬴沧长叹一声,没有说话。
寂静的月光下,两人坐在屋脊上。苏蕣卿轻轻靠着嬴沧的肩,月光笼下来,似一件轻纱。
远处,龙骧卫的铁瓦重檐阙上,飘然而立的是个一袭白衣的男子,高挑的身材,一袭白衣随风飘舞,像一朵白莲。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屋脊上的两人,浅浅一笑,飘身下来,似一簇鸿毛,隐身进了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