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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风舞太行 风舞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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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舞太行
走马向东,晓行夜宿。三五日间,举目群峰绵延,已是太行地界。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群山,都呈清一色的黛色。上面是琉璃色的天空。山道盘旋回环,直入云间。老松遒劲,怪石嶙峋。嬴沧披上了紫金的斗篷,佩刀负剑,俨然一位少年剑士的风范。白玄一袭白衣,一尘不染,宛如一位飘然隐士。
催马又行了二三里,便进入了回环山道。本来欲去辽东,可循官道,南下东去,北上辽东。可二人为了节省时间,恰好也人少轻便,便决定翻越太行极顶,直入辽东。
刚翻过年头,太行还是风雪迷离。苍白的雪落满山涧,遒劲有力的青松也落满了白雪,一夜之间成了白发翁。没有一丝声音,虫鸣和鸟叫都遁形在冬寒里,天地一白,只有飘飞的蓬草,回旋舞动。太行的山道,因冰雪覆盖,早已不见踪迹,只是一片白。右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深渊,做手势直入云端的千仞峭壁。远处走来翩翩两骑,战马上的銮铃发出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山谷间。
白玄是一尘不染的一袭白衣,握着缰绳,腰上玉带插着短刀龙牙,背后背着玄音琴,远处一身鸦青色的锦衣,一件黑色大氅,额前赤金镶玉抹额,长发披肩,身披紫金斗篷,腰上水色宫绦系着九龙玉佩,一副公子打扮,不同的是,他背后背着六尺七寸的沧灵剑,腰间水月佩刀闪着银光。
二马并行,雪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蹄印,绵延向远处。远处马上挂着个布袋,站着星星点点的血迹,那是前日猎获的野鹿。毕竟在这严冬的山谷里,一点食物也显得弥足珍贵。没有谁能想到这简单处理过的食物会招致什么,只是远处幽暗的松林里闪了几点微不可察的幽幽绿光。
二骑信步向东,嬴沧与白玄有一句没一句地攀谈着。
“玄,安禄山是何人?”嬴沧问道。
白玄冷哼一声:“一个偷羊贼而已,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偷羊贼?“嬴沧不解。
“这厮本是塞北杂胡,是个街头无赖。生于突厥、靺鞨、粟特鞑靼四族杂居之地,从小就小偷小摸,常偷别人的牲口、钱财。那年在长安犯了事,要问斩,还是尚书张大人将其保下,才免于枭首。“
嬴沧淡淡一笑,没有说话。白玄继续道:“这厮阿谀奉承,巴结皇上,买通权贵,一箱荔枝买了个三镇节度使。可这厮人心不足,蠢蠢欲动……”
话音未落,一声嗥鸣打破了平静。二马一惊,扬蹄向东跑去。嬴沧也一惊,下意识一把拽出佩刀,另一只手一拉缰绳。乘霞踏雪到底是训练有素的战马,兜转马头,向西而立。白玄的情况就不同,白马疾走,难以勒住。白玄一拽缰绳,怒喝一声,生生将马拨转,一把抽出龙牙短刀。
这时,山谷西面荡起一股黄白交接,势如雷霆的暴风。嗥鸣声声,怒吼阵阵。
“玄,这是?”嬴沧问道。
“狼。”白玄向西望着,没有收回目光。
说着“狂风”已经奔到一箭之地,白玄冷哼一声,放出森然肃杀的剑意,汹涌的杀意如飓风一般压向远处的狼群。嬴沧见状,也放出自己凌厉的剑意。二人剑意各有所长,白玄的剑意是肃杀,是凛冽的,血腥的剑意,有一种经历过无数血祭,苍凉悲壮的气概。嬴沧的剑意则刚想是新开的刀尖,放出凌厉的寒芒,更像是年少轻狂的锋锐。两股强烈的锋芒,像龙一般腾空而起,生生镇住了狼群的脚步。
黄埃散漫,黄白色的烟尘中间显出豺狼的模样。灰黑的毛色,森然惨白的长牙,双眼散着幽幽绿光。嬴沧紧紧握着佩刀,手心里渗出汗水。肩上的阿穆尔隼扑棱棱飞起,在天上嘹亮地鸣叫了一声。
两人和群狼对峙着,一动不动。白玄浅浅笑着,捏着龙牙刀,俊美的面容上看不到一丝慌张的神色。嬴沧紧盯着面前的狼群,不敢有丝毫怠慢。在终南也遇到过狼,在雁门也有,但嬴沧从未遇到过如此多的猛兽。几十头狼列着,头狼是纯黑的毛色,双眼放出黄绿色的寒光,惨白的獠牙呲到唇外,虽没有桀龙枪上镶嵌的那么长,但也如一把匕首。
在落满白雪的山谷中,两个势单力薄的人与一群狼对峙着。嬴沧屏息凝神,盯着狼群。突然,狼动了。一头灰色的狼纵身一跃,向嬴沧扑来。嬴沧水月佩刀刀光一闪,瞅准时机,用力一划,便将灰狼的咽喉划开,鲜血溅出,灰狼倒下,后腿颤了颤,登时没了气。
也许是鲜血的刺激,头狼怒嗥一声,几头恶狼一个奔突,从四面向二人扑来。嬴沧佩刀在手,谨慎相对着。嬴沧冷哼一声,身形一闪,龙牙短刀刀芒大盛,只一个瞬息,几头巨狼便倒地,都是直接割开咽喉,血流如注。血腥气使狼群再也按耐不住,头狼怒吼一声,率狼群向二人扑杀而来。二人纵马,便冲入狼群。
嬴沧佩刀一掣,上下翻飞,道道银光如残月轮舞。惨白的寒芒激起血色的弧光,在狼群中不断闪烁。白玄龙牙短刀优雅地挥动,白衣翩跹如羽翼。短刀如摄人魂魄的厉鬼,激起血雾弥漫,却无半点红色沾在那一袭白衣之上。
白玄短刀游刃有余,刀尖反射着雪光,拉出灿烂的弧线。在这美丽的背景下,是狠戾的杀戮,向死神的镰刀一般收割着狼的生命,血腥味弥散开来。水月佩刀勾勒长银色的新月,起起落落,光华毕现。随着血腥气的晕散,更多的虎豹狼蛇,鹰鹫雕隼聚集而来。嬴沧肩上的阿穆尔隼腾空而起,在天际盘旋。
“少爷!“白玄道,”我将兽群引开,你向东去!“
“这……“嬴沧迟疑。
“来不及了!“白玄短刀一划,将一头巨狼劈成两半,举起狼尸,口打唿哨。众兽闻到血腥味,怒吼着冲向白玄。白玄一催马,向东南方疾驰而去。
“少爷,范阳城见!”远处飘来一声。
兽群浩浩荡荡,逐着白玄,投东南而去。嬴沧精疲力竭,挥刀清理了剩下的几头狼。双腿一软,几乎掉下马来。翻身下马用佩刀支撑着身体,瘫坐在地上。天色渐晚,西边的天上烧起了血色的云霞,山风凛冽,乘霞踏雪马抖抖鬃毛,站在一旁的树下。嬴沧用佩刀支撑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上的伤口渗着鲜血,整个人像血人一般,狼血和人血夹杂着,凝结在衣服上。水月佩刀的银光有些暗淡。嬴沧轻叹一声,远远地向白玄离开的方向望去。
远处的天幕渐渐擦黑,嬴沧又扫了一眼白玄离去的方向,没有说话。从马背上的包裹里取出银光雪狐裘披在身上,抵御山谷肃杀的寒风。一轮惨白的月悄然从东方升起。嬴沧刚到岩上坐下,远处暗黑的山林中,雅雀扑棱棱得器。忽然,树影一颤,一声石破天惊的咆哮震天而响。嬴沧一惊,右手紧紧握着佩刀。
远处灌木剧烈晃动,撼人心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嬴沧右手紧紧握着刀,指节有些发白。不一会儿,两头巨兽已到近前。
早就听闻太行有罴。二兽披发人立,高足有两丈。月光下,嬴沧只看到长长冷森的獠牙,和那头稍大一些的罴熊项上白色的鬣毛。所谓鹿畏貙,貙畏虎,虎畏罴,罴熊暴怒,虎豹也只得退让。嬴沧汗湿鬓角,不敢有丝毫怠慢。
背后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漆黑一片。前面是两头眸色猩红的罴熊。乘霞踏雪一惊,松脱了缰绳,向东奔去。二罴也见追不上乘霞踏雪的速度,没有追逐,仍与嬴沧对峙着。嬴沧一步步向后退走,眼见到了崖边。右手紧紧握着佩刀,左手向背后摸去,握住了沧灵剑的剑柄。
传说,野兽吃过人之后,双眼中会泛起血红色,而变迁的两头巨兽,双眼居然都是浓重的血色。嬴沧踏下一块碎石,坠入崖下,良久才惊起崖下的飞鸟,但听不到落地的响声。二罴喘着带着血腥味的热气,和嬴沧对峙着。人熊只在咫尺之间,映着月光,嬴沧甚至能看见罴熊眼中自己的身影。他握着佩刀,甚至在脑海中预见到了自己身殒的样子。
突然,巨兽动了!那稍小一些的,挥掌如鹰,向嬴沧前心拍来、嬴沧身形一闪,佩刀一架,闪开山崖,去呗震退了好几步,胸中气血翻涌。水月刀银光一黯,嬴沧一昂头,一口淤血喷出,他看到佩刀之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缝。这时,两头罴熊同时怒吼,扑将过来。嬴沧身形闪动,踏着冰冷的山风左右闪躲。不是挥动佩刀,在罴熊身上留下一道道伤口。不过嬴沧也不好过,日前的伤口尽已撕裂,还被巨熊留下了几道新伤。鲜血沾上了银光雪狐裘,嬴沧一闪身,闪掉狐裘。一阵阴森的山风刮来,狐裘被刮到了山崖之下,腰间九龙玉佩闪出,水蓝色的流苏飘洒。嬴沧也不管这许多,只是挥刀,应对着罴熊的攻势。
嬴沧佩刀一掣,放出一道凌厉的光芒将那头打得逼退。这是那小的也扑到近前。嬴沧脚尖一点地,佩刀向下直刺,水月刀直刺入巨熊后颈。连刀柄都没入肉中。巨熊吃痛,大吼一声,向远处奔去,在这佩刀,直摔下山崖,从空中传来一声惨淡的哀鸣。
嬴沧闪身疾退,右手拔出背后的沧灵剑。沧灵灿烂的星芒一盛,使天地之间又多了一抹寒光。另一头罴熊见同伴坠崖,怒吼一声,颈上项鬣竦起,直扑向嬴沧。巨臂一挥,带着浩瀚的威压直逼嬴沧面门。沧灵剑向上一架,嬴沧被震退几步,但在巨熊臂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嬴沧喉中一阵腥甜,一口鲜血吐出。他眼前一黑,但仍一咬舌尖,令自己清醒。这时,沧灵剑虎啸一盛。一束耀眼的白黄飞出,带着凌厉的锋芒扑向远处的巨兽。那罴熊怒吼一声,挥掌拍向白光,白光带着寒意,将熊掌割得血肉模糊。罴熊吃痛,攻势愈加迅猛。
“泼孽畜!”嬴沧暗骂一声。沧灵剑寒芒大盛,嬴沧长剑一摆,向前直刺。巨熊向嬴沧扑来,两丈多高的身躯带着如山海般的威压,向嬴沧压来,沧灵剑发出一声震颤的虎啸,星芒勾勒成嬴沧的身形,一剑刺入巨熊心口。
巨熊的力道仍未停止,嬴沧用力握着长剑。冰冷的剑锋深深刺入巨熊的胸膛。嬴沧觉得自己与巨熊只在咫尺之间。近得能感到熊血溅到身上的湿热,白色的项鬣也根根分明。罴熊瞪大的瞳孔,不甘地看着这一切。它不相信一个蝼蚁一般的人能夺了自己的性命,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一撞。沧灵剑仍插在巨熊的前心,嬴沧还是紧紧握着剑柄。巨熊一撞,连人带熊坠下山崖。
嬴沧一惊,可已经来不及。他看到巨熊的血盆大口就在眼前,根根须发毕现。悬崖深不见底,剑气一般的凛冽的风似要四会人的身躯。嬴沧在空中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尽是一袭白衣的身影,还有的便是长安灯火下那一抹旖旎。
“兵不厌诈,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面对什么人,都要先相信自己。这次是我,下次换做别人,早就捅你一刀了。”
“嬴沧,你已经十六了,我本该告诉你。不过,这件事你可能无法理解。你在这世上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十三年,能坚持走下来,已是不易,我不想让你背负的太多。”
“十三年了,你无依无靠,本来就背负着自己的命运,现在连我的身世也一起背负了。以前你身边只有我一个‘人’,现在我也不是人了。”
“我会永远守护你,除非我死!”
“如果可能,我宁可不让您承担这什么龙骧将军。安康太平地做一个平常人最好……可我是琴魄,不可能违背主人的命令啊……”
“南溟蛟龙白冥玄在此,以吾魂魄,告慰枉死之血灵,天穹凛凛,地维纵横,亡灵安息,遗响托于悲风。”
“您应该知道按军法怎么处置。”
“战场不是比试较量,这是人吃人的地方啊。有人杀人,就有人被杀,你不杀别人,别人就会杀你。”
“他,不是你能动的。”
“南溟白玄在此!”
白玄是个让人很难琢磨透的人,至少嬴沧十多年朝夕相处都没有看透他。白衣如雪,长枪如龙,一袭白衣的身影就像烙印一样,可以清晰地烙在人的灵魂深处,不过,没有烙印是白色的吧。
“嬴将军以后叫我蕣儿就好,别姑娘姑娘的。”
“这玉佩交给你,这是太宗皇帝赐予我家祖上的。希望它能代替我陪在你身边,护你周全。”
“能不离开么?”
“这九霄琴,我会将它放在后园亭上,好好打理的。”
“嬴,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回忆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默放,想起苏蕣卿,嬴沧嘴角勾起一抹漂亮的弧度。“蕣儿这丫头恐怕还在长安等我回去吧,”嬴沧暗想道,“不过……此生再也见不到她了。”离开长安时,他曾下过决心回去就娶她呢,他没有战死沙场,却要死在这荒山野岭了,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注意。龙骧军就算是能纵横沙场,但也不会料到主将会死在这种地方吧。或许白玄在范阳城找不到他,会回来的吧。可是白玄只身与群兽相斗,想必自身都难保。他的心里仿佛有一种战争,凄厉的山风将少年的心刮得荒芜,在荒原之上,仿佛又燃起了一股由不甘、哀痛、愤懑、孤独、无助凝结而成的绝望之火,熊熊的烈火翻腾肆虐着。又像是处在奔腾的万军之中,刀尖钝乏,精疲力竭的战士,即使他再勇猛,力量再强大,也无法遏止汹涌的洪流。
嬴沧睁开眼睛,眼前只是飞逝而过的山壁,还有罴熊的猩红之眸。他在空中长叹了一声,慢慢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来临。
长安城中,晴朗的天上云翳只是淡淡的,早春的日光冲破天际,射到地上,金色的光芒像给长安鳞次栉比的建筑镀上了一圈金边。金光下的礼部尚书府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
堂上,主位的金交椅上做这个华服花白胡须的老者,一旁的位置上是一个一身锦衣,却金发碧眼的胡人。下垂手的使一个奇臭无比的男子,满脸横肉,颔下无须。那胡人将手一招,几名侍者从堂下抬上来两只大箱子,沉甸甸地放在地上。那胡人起身,对着老者身施一礼,用不大标准的官话说道:“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李大人笑纳。”
那老者没有说话,淡淡饮了口茶。胡人便令侍者将箱子打开,灿烂的金光喷薄而出,金光散去,老者定睛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清一色的金锭。老者并未多说什么,倒是一旁的奇丑男子惊得合不拢嘴。
胡人指着后面的一箱,对着奇丑的男子说道:“这一箱是给先生您的。”
这是,堂上老者发话:“有何要紧之事,还劳辽东尊使亲自送礼?”
胡人一笑道:“我们北边的人,不喜欢绕什么弯子,确有一事请李林甫大人帮忙,还请屏退左右。”
李林甫一挥手,左右侍者退去,掩上门。那胡人道:“李大人,请借一步说话。”李林甫走下座来,那胡人上前耳语一番。李林甫只是称“是”,笑吟吟的,双眼闪着光芒。
却说嬴沧恍恍惚惚间从黑暗中醒过来,眼前的景色已经大变。原本落满春雪的山谷,却变成了草庐的屋顶。这也是间竹瓦草堂,让嬴沧顿时想起终南,可仔细一看,屋内陈设,却不是终南草庐的景象。他伸手向一旁摸摸,沧灵剑就在他的右手边,他长长舒了口气,咬紧牙关,勉强能站起身形。摸摸怀中,九龙玉佩还在,可是,腰间佩刀已不见踪影,只留着刀鞘。
嬴沧也不去拿佩刀,只是用沧灵剑支撑着身体,踉踉跄跄走出门去,眼前的景色让他大吃一惊,两面是高耸入云的峭壁。下边是谷中湍急的山溪,这草庐,便横跨在山溪之上,下边溪水奔涌。两岸是平旷的谷地,都栽着一望无际的篁竹。竹林遮天蔽日,绿云扰扰。清风徐来,入竹万竿斜。
嬴沧踉踉跄跄从石阶走下草庐。这是他听到了琴的飞声,这琴声浩瀚空灵,似沧海翻波涌浪,似骖龙徘徊吟啸,浩渺的语音,使万竿幽篁都随之舞动,溪水的清波随之翻涌。
嬴沧循声走去,穿过层层幽篁,不知走了多远,到了一块空地。平旷的地上观音土压得密实。向上望去,他看到了此生都不会忘记的场景。
琉璃色的苍穹一碧如洗,下面是巍峨清峻的山崖。北面峭壁的石架上,坐着一位玄衣的老者。披发,须发皆白,手中是一张枯木龙吟式的古琴,老者面南而坐,似君临一般。琴,黑色的长长的流苏如瀑布一般垂下。冰弦发出苍茫浩瀚的散音,音节似一条龙,盘旋上空,直投碧落而去。玄衣飞扬,飘然如仙。一旁松树上的白鹤也随琴而舞。
似乎只有这样的隐士才有如此风骨。清朗幽雅,苍颜白发,戴华阳纶巾,披玄衣鹤氅。衣袂翩跹,云履幽然。时而饮风露与山间,时而观星象于崖顶。抚瑶琴于溪畔,乘孤舟于清涟。时而三两数友,踞足小筑。友至,放鹤于云天之上。渔樵于山溪之畔,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慕流水之不绝,携瑶琴于山巅,托遗响于悲风。
嬴沧崖下静立,良久,身施一礼,朗声道:“晚辈嬴沧见过前辈,请教先生高姓。”
玄衣老者并未抬头,一曲终了,半晌才道:“这应该是我问你的吧,仗剑刺熊,从山崖上坠下,你是何人?”
语气平淡无波,但不显得冰冷,只是淡淡的,苍老的声音萦绕在耳畔,却蕴含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威严。嬴沧转念一想,对方不知虚实,不能透露自己将军的身份。白玄说过,人心难测。他恭敬道:“晚辈从长安而来,到范阳去见一个友人。”说道“友人”他却不有自主地又想起白玄。
“你从雁门来,而且,你是个将军。”老者道。
“先生的话晚辈不懂。”
老者抱起枯木龙吟琴,只一飘身,就从山崖上轻轻落下,不带一丝声响。站定道:“你是龙骧军的人。”
嬴沧暗暗一惊,作了一揖,恭敬地问道:“先生如何得知?”
老者淡淡道:“我上过崖上,看到马迹和血迹自西而来,若是长安,大可不必翻越太行,长安到范阳,走官道不过数日。而此地之西正是雁门,所以你从雁门来。”
嬴沧心中暗暗钦佩,老者继续道:“看你虽是公子打扮,可负剑佩刀。你腰间刀鞘里却无刀,一定是打斗时失了。而一般富家子弟,佩刀只做装饰,哪敢与罴熊相斗。看到那熊身上的伤口,是龙骧军的军用刀法所致,看你怀中的九龙玉佩,更印证了我的想法。”
嬴沧额角渗出冷汗,老者浅浅一笑,道:“这玉佩是太宗赐予开国名将苏定方的,是龙骧军苏烈的先祖,而你却佩戴,显然和龙骧苏烈关系不凡。”
老者语毕,嬴沧惊得后退了几步。老者见状,一笑道:“还不肯说实话么?”
嬴沧恭敬地行了一礼,道:“不瞒先生,晚辈是龙骧将军嬴乾之子,现任龙骧将军嬴沧。”
老者也暗暗惊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有沧灵剑。”
嬴沧正要疑问,老者道:“你重伤未愈,还是回草庐再说吧。”
二人走回草庐,老者沏了山茶,二人对坐。用差事一脸疑惑,老者道:“你便是谶语中说的沧灵剑君吧。”
嬴沧不解,老者解释道:“有谶语云:‘马上天子开盛世,沧灵剑君定长安。’这马上天子,正是太宗皇帝,二者沧灵剑君就是你吧。”
嬴沧疑惑问道:“为何?”
老者道:“这沧灵剑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当年嬴乾的到这沧灵剑,无法驾驭,只将其悬于壁上,日夜敬之。而今我看沧灵剑有使用过的痕迹,想来是你用的。这世间只有沧灵剑君可以驾驭这沧灵剑。”
嬴沧拔出长剑,剑锋上确有淡淡剑痕,他向老者问道:“先生如何知道这就是沧灵剑?”
老者一笑,道:“古有歌曰:‘青锋六尺谓沧灵,北辰烁烁龙虎行,隐隐星芒分水色,惊鸿一剑渺苍生’,我看这剑极长,有星芒闪烁,虎啸声震,定是沧灵剑。”
嬴沧大惊,老者却笑着问道:“你可知这沧灵剑的来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