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再燃烧》红了樱桃

12、恨

　　历经一夜的焦灼，在感到曙光的那一刻她终于拒绝再摇摆，坚定了留下的决心。不是多想面对现在的状况，可是回去做什么？赵弄璋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怎么回答他呢？去见十四吗？以什么身份？好不容易才安静的心再也经不起波澜，这样的疼谁也体会不了，没人知道她流过多少眼泪，没人知道她多少个夜晚游荡在街头，没人知道她的伤在一天天溃烂，没人知道她怎样从地狱里爬出来，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经是个没有血没有泪漂浮在第三界的孤魂野鬼。相比之下，一直恐惧的陌生在此刻反而更安全、更自在些，何况何秾虽然讨厌但不是个全然陌生的人。
　　一个自怨自艾的人，不小心成了旁人眼中别样的风景。一进餐厅就看到了正在吃早餐的穆恩，何秾觉得有这样美好开始的一天一定也是美好的。看着沐浴在阳光下的她，旁若无人的展示着脸上的情绪，时而微笑的嘴角牵引出柔和的笑颜，时而嘟着嘴、摇摇头，斜睨的双眸里闪现出小女儿的娇羞，阳光裹着她的睫毛，眼角的每一次眨动都在轻触他心底最柔软的部位，引起阵阵战栗。
　　何妨随处一开颜。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何秾，穆恩微笑着跟他招招手，看着他的窘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本呆立的何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信步走过来，拉开椅子坐在穆恩对面。昨天的不愉快就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夜幕，该掩藏的、想逃开的全部暴露在眼前，这刺激剥夺了视、听和最后的呼吸，又如一场选择以沉默谢幕的咆哮，起初的气势汹涌不过是对不了了之的嘲讽。两人相视一笑，一夜过后恢复如初，多好！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彼此都已明白这不过是用虚假的表象掩盖，“早上好。”伸手遮住刺眼的阳光。阳光包住她的手掌，点缀在她的发上、额头上，上帝没有忽略每一处细节。
　　“为什么催眠会失败呢？我觉得你已经接受我了。”
　　“亲和力没问题，但是你跳过了必要的引导程序，面对我的抗拒，也没有及时纠正自己的态度。其实张院长已经离开了，单纯为了解开一个心结实在不值得冒险用催眠治疗，有没有想过如果中途失败对我的损伤有多大，你是学医的，但不是专业的催眠师，难道行医资格里没有针对专业的划分？”
　　“你说得对，是我欠考虑。”
　　“知道你是出于好心，所以就不追究了。”
　　“我错了，悔不当初，谢谢您高抬贵手，饶我一命。知道你不喜欢看东西，那就罚我给你讲一个故事里的故事来赎罪好不好？”
　　“先吃饭吧，一会儿陪我出去走走，今天天气很好。”
　　“遵命！”看着穆恩平静的脸庞，读不出她的表情，就像走在雾霭中高速路上，虽然天是亮的，但潮湿的雾气弥漫在身边，他怎么也看不清，这个时候如果百米外有一辆汽车驶来，后果可想而知，可倒在血泊中的他才是那个闯入者，才是事故的源头。
　　他打了个激灵，“我不想再蒙着眼睛走夜路。”没来由的一句话说出了自己的心慌，何秾你在慌什么……
　　“曾经的我比你还要恨你的张院长。我七岁那年的一天夜里，她蒙着我的眼睛把我领到一处比孤儿院还偏僻的地方，然后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原本月光惨淡就已看不清，又蒙着眼睛，听见有声音从树林的方向传过来，安慰自己说‘是风’，可是当风在他的脸庞上滑过时，他却再也无法忽略那带着树叶味道的潮湿的呼吸。是风，只有风，听着深浅不一的呼吸，是自己，只有自己。赵弄璋，你在怕什么，想要确定什么，又能确定什么？他在心里反复问着自己。看着黑漆漆的四周，只有自己，可是他宁愿没有冲动的摘掉眼罩，看着自己所能看到的，纯想象的画面并不是最恐怖的，建筑在所见基础上的想象才可以创造出最深刻的恐惧。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不识得回去的路，他一动不动，听虫鸣、听风声、听自己的呼吸，说不定哪棵树后面就藏着什么，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是真的害怕了，由害怕产生出了对黑夜、对未知的恐惧，这恐惧进一步生出了憎恶、痛恨。这是第一次，不是最后一次。经历了一晚又一晚的噩梦后，他习惯了亮一盏灯，现在他的家里最多的就是小夜灯，不只卧室，每一个房间，甚至是阳台在夜里也会有一盏温暖的灯光亮在那里。
　　“我恨她，作为我唯一的亲人却抛弃了我；可我更怜悯她，因为抛弃我的同时她也被自己抛弃了，没了我她还能有谁？你吗？”何秾苦笑着摇摇头，“其实不幸也是有共通之处的，她也是个孤儿，和我妈妈相依为命，可是妈妈要挣钱养家，所以小姨从小就很寂寞，后来学琴时认识了一个男孩子，他们是四手联弹的搭档。相处久了小姨就芳心暗许，盼着长大，长大了当他的新娘。她是个死心眼的人，这是她一心一意的想法，于是等呀，20岁了他们还是像过去一样好，一样默契，虽然那个人没有跟小姨许诺过什么，但是他身边也没有其他女人。小姨想他们是有默契的，他只是忙，时机未到而已。她等呀，27岁的时候她终于等到了消息，那个人喜欢上了他的学生，一个小了他10岁的女孩子。小姨接受不了这事实，她一直以为两个人是彼此爱慕的，却原来是自作多情，她十几年的梦只落得一个被欺骗、被遗弃的下场。没多久她唯一的姐姐留下一个还不懂事的我也没了，这样的她如果犯了错，请你原谅她吗？”
　　“相比之下我小时候可就‘幸福’很多了，衣食住行样样不愁，都有专人照顾，教育方面也被安排得妥帖，很多热情的朋友或者说家人，从来没想过‘寂寞’是什么意思，我过着公主一样的生活，是不是？”
　　“对不起，我知道她那时的经历与你完全无关，反而是你小时候的痛苦却是我们造成的，是我们对不起你。不过她不想的，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她就已经分辨不出对你父亲的感情是爱还是恨了，但是对你的母亲……所以见到你至少有四分之三的冲动属于恨，她控制不住自己，每次你受伤之后她又比谁都心疼，一个人坐在房里偷偷得抹眼泪。是你的父母……他们不该这样的，伤她太深。”
　　“不该？难道为了你小姨，我的父母就不能相爱？我爸爸之前欠了她什么，还是他许了她什么？”她知道自己太着急了，这话说得太伤人。可是爱有错吗？张院长就是因为忌恨本来无错的东西才会一辈子不能开颜。“他们没有错。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第三个人就是第三者，与先来后到无关。他们没有错。”那谁错了呢？每个人出生的时候身上都应该背着一个牌子，上面记录着那个对的人的相关信息，省了好多麻烦，各得其所多好。
　　“我不是指责你的父母，事实上他们三个人都错了。你父亲确实对不住我小姨，他最后的一句‘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就足以证明他的知情，就足以让小姨气得发狂。他知道，他都知道，可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越陷越深，看她的笑话。不要说他是不忍心，他可是一找到自己的幸福就毫不犹豫地在她心头插了一把刀，有魄力的很。”
　　“你也会说了，张院长一直以为他们是默契的，既然默契怎么看不出对方的拒绝？没有人明确的表示过什么就让一方说出拒绝的话，谁都很难开口的。你们凭什么就这样认定错的是他们？”
　　“错的永远是别人，自己的亲人哪怕是没有相处过，为他辩解的话都是不假思索、出口成章。”最不落俗套的人也是这样，他不该失望的，须知这就是人之常情，自己不是也不能免俗，看了小姨的日记马上就觉得她做的一切，包括对他的伤害，都是可以理解的，她只是个可怜的伤心人，错的是伤了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