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再燃烧》红了樱桃

11、 孤儿院 如果可以，

　　近十年的开发令平川市的城市面积扩大了一倍，不巧的是孤儿院原来的那块地皮正在新城的规划用地的边界上，只得搬到了更远的县郊。穆恩没想到此行的目的地竟是这里，潮湿的回忆已然将她淹没。
　　其间杂草丛生，阡陌交通，想起鲁迅先生有关“路”的言说，“世间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只有方向相同的人才能踩踏出同一条路，走的人多，就有机会遇到有缘相携的人。只是一条路有两个方向，前进或者后退，但两者又没有定论，前进亦是后退，花费的只是一个转身的时间，所以相携或是背离也只是瞬间的决断。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怎么会是你，怎么又是你。谢谢你上次帮我解围。”
　　“从见面到现在你已经谢了我不下四十遍了，不累吗？遇到上次的事情，怎么还敢一个人出来采访？”
　　回给他一个浅浅的笑容，回想起上次的事情仍心有余悸。
　　“你变了很多。”伸手拂去她头上的落叶，“三天了，你都不想问我点什么吗？或者你猜我想让你知道些什么。”
　　“我猜不出。”竟然没有躲避他的手，二十年的习惯也会开小差。
　　“你在逃避？没有用的，其实我也害怕，但是明知道你讨厌人刻意的接近，明知道会被你排斥，我还是要向你坦白，这次相遇不是偶然。没有想过我为什么来找你吗？我不了解你们的行话，只是以你现在的状况，逃避只会加剧内心你的恐惧，拿出点专业精神好吗？”
　　“事情的发生总有其必然性，只是那些微妙的因果关系为我们避而不谈，这是为什么呢？你有你的因为，我有我的，不必互通。心理学也不是揣摩别人心思的小戏法，我如果仅凭借着一点点的知识就对你的内心妄加揣度，才是违背了专业素养，事实上任何对别人隐私进行直接或间接窥探的行为都是不道德的，你不会逼我做既违背专业素养又不道德的事吧！”想过：他的身份不合她的采访群体，没有商业意图上的包装；他没有倾诉的意愿，也看不出有什么困惑，或许他需要的只是休息，不过这个场合完全没有自己存在的必要，那留她在这又是为了什么？想的结果就是头疼，便放弃了。穆恩自有她惯用的哲学理论，废话哲学，就是要用貌似哲学的逻辑包装毫无内容的话语。
　　“我错了，拿手术刀的不应该跟耍笔杆子的斗嘴。小时候挺蔫巴的一丫头，怎么长大了变得这么牙尖嘴利？难怪嫁不出去。”紧绕一个被对方刻意回避的问题是不明智的。
　　“何秾，你是故意的，我绝对有理由相信你是在挑衅，尽管你现在的身份是我的客户，但必要时我不放弃使用法律武器来维护个人尊严的权利！”
　　“这么凶悍，怎么还会受欺负？傻丫头，走吧。”牵着穆恩冷冰冰的手，石头都可以捂热，况人乎！“小时候我也曾这样牵着你的手，还记得吗？”
　　穆恩摇了摇头，“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跟何大医生好像没什么交集。”不得不承认第一次见到何秾就觉得分外熟悉，或许可以解释为是感激他替自己挡开了狼手，四两拨千斤的化解了困境。现在越来越强的熟悉感，也极可能是他一遍一遍灌输的结果。一个一表人才、前程似锦的男人站在面前跟你套交情，而你的反应竟是傻乎乎的摇头，拒绝这样的绩优股是不是很傻？她从来都是傻子。
　　“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算起来你还是我抱大的呢，那个时候你才这么点，”说这比划出一个足球的大小，“粉嘟嘟的。你长到四、五岁的时候，我才离开孤儿院，你居然没印象。我有告诉你我是你们张院长唯一的外甥吗？后天是她的忌日，我想她会很高兴再见到你。”
　　“你和院长……”这个消息太惊人了，“她……我不知道她还有个孩子。”
　　“她是差不多把全部的心思都用在你身上了。”以至于让他被忽略。
　　“你……怪我吗？”
　　“你呢，小时候的、长大了的、现在的，每一个阶段的你怪过谁呢？你后悔过吗？”
　　“有不痛快的，可从来好像都是我欠别人，能怪谁呢？只有自己吧。过去了就过去了，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如果可以，我更想有时间憧憬一下还没有发生的。”
　　“回去吧，有东西给你。”
　　何秾说得对，心思不纯净会污了这块难得的清静地，也是对死者的大不敬。没想到他竟是张妈妈的孩子，本可以独享的爱被瓜分，难得的是没有怨恨还主动带她回来扫墓。十年前没来得及见妈妈最后一面，让穆恩后悔不已，但是有一个心结夜夜啃噬内心的骄傲，不曾再踏足此地。一个人不在了，是不是应该记着她的好，忘了她的不好？记住该记住的，忘记该忘记的。可是她做不到，她怕，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她怕自己的“一念”会放出心里的毒蛇。曾经对她的爱真的只是假象吗？为什么，妈妈为什么？
　　“丫头，孤儿院搬迁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箱子，收件人署的是你的名字。”看着她一脸疑惑的样子，指了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回去再看好吗？现在我有些话要跟你说，你能什么都不想，静静地听我说吗？”
　　“好的。”
　　“那好，请你摒除杂念，专心听我说，让我们一起去想一想你在孤儿院的生活……”
　　他的声音似月光抚摸着窗棂，似清风拂过脸庞，原本的空灵、轻柔却重重烙在她的心房，火烧火燎一般。摒除杂念？一起想一想？太过熟悉的字眼！
　　“你从小就是个很可爱的孩子……有人给你讲故事……还有很多漂亮的礼物……大家都喜欢你，宠着你……院里有个小水塘……”
　　静静地听他讲故事，讲故事的人已经渐入佳境，置身于自己营造的温馨氛围里。突然传来的电话声像炸开的爆竹，惊醒了迷醉的布道者。
　　“对不起，我朋友找我很急，我们改天再聊吧。”不愿当面揭穿何秾，她缺乏勇气。
　　“穆恩，”匆忙中抓住她的手，“有些事情终究是要面对，我只是想帮你。”
　　冷眼看着他，她开机就是为了给彼此一个台阶，为了以后再见时不尴尬，“要说就正大光明的说清楚，为什么要这样藏着掖着，弄虚作假把我当傻瓜？”
　　“骗你是我不对，可我只是想用比较温和的方式来化解一场宿怨，我没恶意。”
　　“这个世界上谁不是千疮百孔，我有请你来当我的救世主吗？什么叫恶意？你不尊重我，还打着‘为我好’的口号，你知道以那么差劲的催眠技法很可能毁了我吗？我为什么要当你的试验品？”手机再次震动，旋即按下接听键，“弄璋？”
　　“你在哪？快点回来，我在你家等你。”
　　“我知道了。”
　　“等不到你我不走。”
　　“嗯。”穆恩挂了电话，对着窗户说，“你也听到了，我确实有事。”
　　“穆恩，这本日记你拿回去，你想走我不拦你，”抓着她的手，实实在在攥在手中却有一种不确定的感觉，“可是这些你必须要看，答应我一点也不能落下。看着了之后所有的不明白也就都能理解了，没有谁对不起谁，没有人愿意做坏人，阿姨她只是控制不了自己，你会明白的。”
　　说得好，这个世界有谁对不起谁呢？牙齿发出“咯咯”的声音，“可以放手了吧。”她看见何秾的眼睛里有歉疚、不甘、乞求，太多了，像是最后一眼似的，让人见了忍不住心疼他，忍不住为他的痛而痛。
　　退缩、躲避是她的应激性。退，一退再退，直至退无可退，为什么每个人都咄咄相逼？一颗心颠沛流离，在风波中辗转。她不是落叶，只是空气中的一颗尘埃。她的坐标图上没有圆点，向左、然后继续向左或者向右，接着莫名的噬心一般的痛。什么也不想去想，不想去听。
　　穆恩的眼里有何秾融不了的冰，至少此刻他无能为力。被明确告知“不行”比屡屡失败更让人有挫败感，更何况失败的结果超乎了预期。
　　高二时有一次听课，面对老师的提问他给了一个别出心裁的答案，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答案。已经忘了问题和答案，只记得每一位听课老师都在摇头、低笑，班主任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事后还被教导主任叫去谈心。班主任因为他一贯的表现力保下他，但“爱出风头”还是让他与当年的助学金擦身而过。同样的错误，他犯了两次。
　　穆恩说得没错，是他心太急了，亲手把穆恩推开了。说不定她本来就不恨阿姨，是自己把事情越弄越糟。如果就这样让她走了，就这样不了了之，自己会后悔的，他知道。
　　这一晚注定谁也睡不了安稳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