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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闲适 ...

  •   七、闲逸
      (1)
      琥珀色的黄醅酒在仕女狩猎纹高足银杯晃悠悠,色泽晶莹。微醺的长孙晟深吸一口浓郁的酒香,而后一仰而尽,快意道:“叔德兄,好酒!”
      李渊轻抿一口,笑道:“好酒自当与君子共饮,故今特邀季晟兄品尝新酒。”
      长孙晟自斟一杯酒,笑问:“殿下体恤我与家人分隔,特许我来终南山避暑,不必留京,此事知者少之。叔德如何知我在此?”
      李渊却只说三个字:“落雁弓。”
      “落雁弓?”长孙晟惊讶地看向他,“前几日我见一小郎君趫捷过人,叹赏一下便以落雁弓相赠……”说着悟到甚么,“莫非那小郎君是……”
      李渊放下玛瑙觥,笑道:“正是小儿二郎。”
      “他就是二郎?”长孙晟愈是惊讶,笑道,“两年未见二郎竟已长高许多,也终‘有名’了!”见李渊疑惑的样子便将两年前延兴寺巧遇窦氏母子之事告之。
      李渊听后亦大笑起来:“原来世民与季晟兄早有缘分……”
      长孙晟笑着点点头,又叹道,“若四郎如二郎般英武我也了无遗憾了……”说着喝下一口酒。
      “小儿好玩,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却得兄割爱相赠,二郎真是三生有幸!”
      “二郎骑射了得,若早年相逢,或可成忘年之交。”长孙晟想起入内时李渊便遣退仆人,知其有要事相商,故直问道,“原以为叔德兄在岐州处理要务,今却为何在此避暑?”
      “我邀兄前来正是相谈此事,”李渊为其斟上酒,“陛下避暑仁寿宫前,事无巨细并付皇太子。两月前殿下忽手教于我,令我来此借避暑待命。”
      长孙晟略惊道:“此等机密,叔德兄缘何告知于我?”
      “季晟兄为人正直,尤善谋略,叔德信任非常,且今时局扑朔,兄亦必知晓。”
      “我虽在外任命却也略知一二,传言陛下病情日益加重,恐是大限将至。我料想殿下暗中集结东宫势力拉拢朝臣,又怕陛下怀疑故遣我等来此。”长孙晟轻抿一口,“殿下怕是等不及了……”
      李渊叹气:“故我不敢轻举妄动。殿下此举未免操之过急,若陛下得知,我等皆难逃干系,莫非殿下忧虑储君之位有变?”
      “然圣人半月前诏东宫入居大宝殿,不似有变,许是防范于未然,”长孙晟看一眼窗外,叹道,“君心难测,你我日后侍奉新主,要多加小心……”
      李渊点点头,又敬长孙晟一杯。却见世民探进脑袋,皱眉道:“将军尊驾在此,儿童何以放肆?”
      长孙晟瞧见世民,却笑着招他过来:“二郎!”
      世民过来跪坐于下首,替长辈斟上酒,笑道:“父亲何须忧心,皇家之事非你我所能干预。变者,通也,焉知非福?”
      “哦?二郎且说说何福之有?”
      李渊正欲喝止儿子,却听得长孙晟饶有兴致地询问,便未训斥二郎。
      “我以为陛下大赦天下、释放章仇太翼、诏东宫杨素柳述元岩等入阁侍疾皆表明圣人已染沉疴,行将就木,故殿下才敢铤而走险防范未然。”世民看到长孙晟鼓励的目光,继续说道,“殿下此时拉拢将军和父亲确有风险,只待殿下顺利登基,日后必受重用!”
      长孙晟微点头,想考量他,又笑问道:“如若途中生变,我等安有完卵?”
      世民笑了笑:“如若生变,将军得东宫体恤恩赐,与家人团聚终南山;父亲受太子教令前往终南山,安敢有违?再者,帝之诸子,庶人勇、秀遭囚,秦王俊已薨,汉王谅虽有宠于上却戍兵在外,若有异心不过是以卵击石。且陛下多疑不论骨肉间,又馋信杨素等,而越公素深得献皇后宠信,昔为皇后母子夺嫡助力,与殿下交情异于常人。殿下已然大权在握,故难有大变!”
      长孙晟不住满意地点头,目露赏识精光:“世民分析在理!
      得到长孙晟赞赏,世民憨笑一下,欣喜不已。
      “不过此话不可外扬,了然于胸便可,切勿为阔论弄材而引祸上身。”长孙晟又提醒他道。
      世民抱拳道:“谨听将军教诲!”
      长孙晟喜爱地摸摸他的头,又对李渊道:“叔德有此子当是无憾矣!我儿四郎虽年长其一岁见识才干却相差甚远,改日定当使两儿相见,切磋学习。”
      李渊笑道:“季晟兄谦虚,长孙儿郎之勇武众人皆知,无人不晓。此儿平日因其母宠溺骄纵,大放厥词,兄莫见笑!”因对世民佯作怒道,“我与将军畅饮,二郎缘何来此?”
      “二郎幸获将军神弓,又得将军亲自指导,回来后便一直勤加练习,未敢懈怠。今听闻阿耶盛请将军,特求将军指点。”
      长孙晟摆手道:“‘雀屏中选’面前,我岂敢卖弄?”
      “雀屏中选?”世民好奇道。
      李渊轻饮一口酒,笑而不语。
      “此为一段佳话!”长孙晟爽声笑着,又缓缓叙道,“昔者神武公为觅佳婿,便令人画二孔雀于屏间,使求亲者自射二矢,射中雀目者则许之。射者阅数十,皆不合。后一人请射,各中一目,遂归於之。”
      “神武公?”世民眨眨眼,“外祖父?”
      “然!”长孙晟朝李渊敬酒,大笑道,“中选者便是唐公!”
      世民恍然大悟道:“怪道大兴通义坊家宅中有一雀屏,屏面有修缝之迹且雀眼破损。阿娘珍惜异常,若弄坏屏风必定受娘责罚……”
      “好一出雀屏怨!”忽地,一句铿锵女音传来。
      三人看去,窦氏身着宝蓝坦领杂色高腰裙,长长的披帛曳着木地板,笑着走过来。
      二郎忙迎过去扶着母亲,嬉笑道:“阿娘慈心,我怎有怨于阿娘?”全无方才沉静老成之态。
      窦氏点了点他的脑袋,笑道:“谅你也无此胆!”向长孙晟施万福礼后方坐下,“二郎念念不忘将军用箭之神,拂晓而起,入夜方休。其痴迷弓矢如此,将军便赐教一二罢。”
      “正好我亦可领教落雁弓之神威。”李渊亦笑,“二郎珍贵异常,我亦不许擅动落雁弓。”
      长孙晟尤喜工射,盛情之下自是欣然从之,便和李渊父子于庭院中切磋起来。
      世民果然天资过人,不过几日已能娴熟驾驭落雁弓,长孙晟尤爱其才。

      注:
      1. 《旧唐书高祖窦皇后传》:乃于门屏画二孔雀,诸公子有求婚者,辄与两箭射之,潜约中目者许之。前后数十辈莫能中。高祖后至,两发各中一目。毅大悦,遂归于我帝。

      (2)
      “阿舅,‘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是何意?”竹亭中,四郎无忌从书中抬起头问向对面同样看书的高士廉。
      “此话出自《左传》,此言意即若律刑不公之于民,则其威无穷尽也。”高士廉从书中回神,答道。
      四郎想了想,疑惑道:“若民不知刑,焉知守法?”
      “商周时法依于礼,法不示于民,即惧民弃礼而征于书。”高士廉悠悠喝了一口茶,笑道:“是故公孙侨铸刑书于鼎器,主张‘以宽服民’、‘以猛服民’……”
      “如何‘宽’?又如何‘猛’?”四郎掩书,定睛看着舅舅,愈加疑惑。
      “你且翻到‘昭公二十年’。”高士廉调整竹制隐囊的位置,闲适地靠在上,却不答。
      四郎依言认真翻阅,读道:“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故宽难……”合书想了下,笑道,“明白了。以‘宽’教化民众;以‘猛’刑罚罪者?”
      高士廉满意地点头:“政宽则民慢,故太叔为政以宽而郑国多盗。后兴兵攻盗而少止,这便是纠之以猛……”
      “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四郎流利接道,“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又补充道,“先师尼父之言。”
      高士廉赞许地摸摸外甥的头:“治国以法便是此理!”
      在走廊站立许久的高氏走过来,跪坐于一端,笑道:“寻四郎不见,我便知他又黏着阿兄了!”话虽带着醋意心里却很欢喜。
      长孙家重武,男子自小便习武艺,年长后多居武职。高氏想法却不同,内心里她更希望无忌日后从事文职,此亦不必经历战场的血雨腥风。又长孙晟常出使外番,故但有闲暇,高氏便带无忌等去母家串访。久而久之,无忌习染了兄长的文气,愈好诗书。
      “四郎过目不忘,若勤加学习定能成才!”高士廉毫不吝惜地夸赞,由于膝下只有女儿,对于这个外甥,他异常喜欢。
      “阿兄快别夸他了,不然又骄傲起来!”高氏笑了笑,拿起案上的鼠须笔随兴写着。
      “娘子,有书札一封。”正写着,婢女奉上一截竹筒。
      高氏打开竹筒取书一看,原来是唐公夫人窦氏送来的请帖,邀高氏等携众位小娘子初七日去李家一同乞巧守夜。

      七月初七午后,高氏与兄嫂鲜于氏携诸位小娘子去李家。
      窦氏早已命人于庭中搭帐,案上陈设酒铺时果。众人便于帐中品茗谈笑,欣赏舞乐。
      一旁,一青衣婢女跪坐于席上用竹夹取出茶饼放至茶炉中炙烤,并不时翻动着,待其状类虾蟆背去火五寸,又炙之。炙茶完毕,将其放入纸囊中以防止茶香散失,然后将冷却的茶取出碾成细末,至于茶盒中。
      另一旁,另一婢女跪坐于风炉前不时添加木炭掌控炉火,并不时仔细盯着鍑中的沸水,待出现鱼目气泡时,加适量的盐花调味并去掉浮在水面的黑色水膜;待边缘的水泡如泉涌连珠时,舀出一瓢水置于一旁,再用竹筴在茶鍑中心循环搅动,并用箕状竹则将碾好的茶末投入鍑中。稍顷,茶汤如奔涛溅沫,再取先前舀出的水倒入沸水中止沸,以培育汤花。
      待婢女将煎好的茶注入长形木案上的茶海中,缃色的茶汤水雾氤氲,窦氏招呼众人坐于长形木案前品茶。
      “观音婢,你为何不舀茶喝?”窦氏见观音婢并未拿起眼前的长柄勺舀茶,笑问道。
      观音婢将勺子推向旁边的表姊,笑道:“阿姊年长于我,理应先请。”
      窦氏看着小娘子周正的模样点点头,对高氏笑道:“长孙三娘小小年纪便谦逊有礼,高夫人教导有方。”
      高氏笑道:“窦夫人过奖。”又问道,“前几日季晟和唐公出门狩猎,提及李氏三兄妹赞不绝口,今如何不见李三娘?”
      窦氏叹一口气,无奈笑道:“前几日我提醒三娘今日需作陪贵客,孰知她一早却和二郎溜出门打猎。这丫头自幼便和兄弟们厮混,不喜诗书尤爱骑射,毫无女儿之娟秀。”
      “这倒奇了,说不定三娘日后却是一奇女子。”鲜于氏玩笑道。
      高氏亦笑:“阿嫂此言有理,依我看李三娘不定将是花木兰第二。”
      窦氏也笑,又道:“然女子终要学习处理家政辅弼夫君之道,此为首要矣。”
      高氏、鲜于氏俱点头:“却有道理。”
      傍晚,三娘秀宁终是归来,窦氏令她作陪客人,一同守夜。
      入夜,婢女们在案上摆好茶酒果花等祭品,弹奏雅乐。窦氏领众人于月下祭拜织女,各许私愿。随后,众人坐于席上穿针乞巧,谈笑风生。
      秀宁因嫌无趣,扔下彩线便嚷着要带观音婢和表姊去后苑中玩耍。窦氏见她难得和小娘子们玩到一处便同意了。
      秀宁带了两位小娘子一路玩到了后山,秀宁依着石阶蹦跳而上,瞥见半坡上的莲净寺冷清地隐蔽在山月下,异常诡秘。正百无聊赖之际,忽然特想捉弄一下身后新奇地采着野花小娘子们。
      “这莲净寺建于开皇初年,建成之后便终日紧闭佛门,凡人不得擅闯。”秀宁拉过二人指着远处的莲净寺,若有其事地叙述,尽量使语气凝重。“听闻夜里常传出女子啼哭之音,哀戚欲绝。尝有山下村民翻墙进去一探究竟,却再无返回。后据捉鬼道士说,尼寺里曾为前朝皇家禅师居住,后被女鬼吃尽。闯入者皆被女鬼食之,怨气深结!故再无人敢靠近此处。”
      “秀宁姐姐……我们回去罢……”果然,两位小娘子纷纷拉住秀宁。
      秀宁看着她们惊恐的模样强忍笑意,却故作淡定,直拖着她们向前走,笑道:“不怕,女鬼算甚么,有我在呢!”
      观音婢吓得声音颤抖起来:“我不想去!”
      秀宁仍自顾拖着二人往前走着,听到身后的尖细哭音,因道:“观音妹妹,不要哭,我带你去捉鬼!”
      “秀宁姐姐,不是表妹哭……是……”
      秀宁回头欲安慰二人,忽地又一声尖细哭声传来,地上倒映的树影摇晃,隐约间似有鬼影飘摇过来。
      秀宁想起才说的传闻,意识到甚么,吓得哇哇大叫,拉着二人欲往回跑。
      “哈哈!你不是不怕女鬼么!”一个身影从树后跳出来,捧腹大笑。
      秀宁定睛一看,原来是二郎世民。她李三娘何曾被惊吓过,因作色道:“李世民,为何扮鬼吓我们!”
      世民仗剑走过来,翻了个白眼,嘲笑道:“到底是谁先吓唬谁呢!”
      秀宁虽觉理亏,但又不服气,欲反驳却听高家小娘子又一句惊呼,语无伦次:“那……那是甚么……”
      其余三人俱看去,只见山坡上的寺门处,一盏灯火飘忽着,隐约可见一道白影,或是察觉此处情形,须臾又飘入门内。
      惊恐诡异的气氛顿时蔓延,终是秀宁喊出了声:“鬼呀!快走!”
      众人反映过来竭尽全力是往回跑,只觉女鬼如影随形跟在后边,皆不敢回头。
      世民身手快捷,跑在最前面,忽听有人扑倒在地还伴随着哭声。回头看去,被阿姊称为“观音妹妹”的小娘子摔倒在地,又飞快折回去。
      秀宁见世民回去便安慰高家小娘子:“观音妹妹有阿弟在呢,我们且到前边等他们。”说罢拉着她跑下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闲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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