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无尽期》穆青松

5、第 5 章

　　那一夜，姚生睡得很不踏实。一时是白秋练哀怨的泪眼在眼前晃悠，一时又是奇形怪状的妖魔与他厮打，周身就像是被烈火焚烧般炙热无比。姚生惊醒了无数次，却又无数次陷入昏睡。
　　等到天光将明时，他又一次进入梦乡。可这一次，他却梦见了一朵小小的莲花。那莲花的花蒂是紫色的，托着洁白的莲瓣，在满是淤泥的池塘中摇曳着。一只白皙的手臂伸过来在那白莲上抚弄了一下，接着就有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在那手臂上划了下去。
　　姚生的心缩紧了。他想喊，可是喊不出来，只有眼睁睁的看着那瘦弱的手臂上留下一道翻卷的刀口。鲜红的血从那刀口中汩汩的流了出来，一滴滴的落在白莲上，溅出艳丽的圆晕。而那白莲的花瓣就像极度饥渴了一般，瞬间便将那血晕吸了个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渐渐的，那白莲变成了粉红色，深红色，黑色。莲瓣慢慢的舒展开来，越来越大，大到能将姚生的双眼遮住。可不多时，那莲瓣的颜色却又慢慢淡了下来，由深红，粉红，浅粉，最后终于变成了白色，纯净无瑕，亮得耀眼。
　　姚生推开眼前的莲瓣向那手臂的主人看去。那人容颜秀丽，青丝如云，正是白秋练。
　　姚生的心跳得厉害。他向白秋练冲过去，伸手想要将她抱进怀里，可没走几步，却被一个白发老人拉住了。那老人指着他的鼻子横眉立目的说着话，可姚生却完全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好盯着他一开一合的嘴发着愣。
　　没多久，姚生的头就疼了起来，就像要裂开一般。他推开那老者蹲下身，抱着头蜷成了一团，却有一双温暖的臂膀轻轻的拥住了他。他又闻到了那熟悉的幽香。是白秋练！
　　他大喜，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那张朝思暮想的女子，而是一个满面皱纹的老妇，风霜满鬓，驼背弯腰。这不正是莲婆婆？
　　姚生大惊，一个激灵便醒了过来。

　　白晃晃的阳光从窗口透射进来，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姚生披衣下床，屋外已是日上三竿。他暗骂自己大意。昨夜便与莲婆婆说好，今日一早便让她带自己下山。他思忖着自己已在青霞岭耽搁了多时，完全打乱了原本的计划。到时办完事返乡，路上还是很有些赶的。
　　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唤着莲婆婆，可却无人答应。难道婆婆又出门了？
　　他走到莲婆婆房门前一看，房门紧闭，敲了敲，无人答应，伸手一推，那门呀的一声便开了。姚生探头向里望了望，床铺上的被褥鼓鼓囊囊的，里面躺着一个人。他轻轻叫了一声莲婆婆。那人没有反应。
　　姚生满心疑惑的走过去。那被褥里的人确实是莲婆婆，可此时她却双目紧闭，面如死灰。姚生心知不妙，哆哆嗦嗦的探手在莲婆婆的鼻端试了试，果然已没了呼吸。姚生一时慌了神，倒退了几步便两脚发软坐倒在地。
　　他瞪着床铺上的尸体发了半天呆，突然又疯了似的爬起来往外跑。他从未见过死人，更何况这人几个时辰前还和自己同吃同住聊天说笑。
　　他出了房门顶着热辣辣的日头在崎岖的山路上跑了几个圈。不一会儿，汗水便浸湿了衣衫。他停下脚步喘着粗气，觉得脑子好像清醒了不少。
　　不管他怎样害怕，在这无人的荒山野岭，让这样一个独居的孤寡老人死后无人送葬总是一件缺德事。姚生想了又想，决定还是将莲婆婆葬了的好。

　　青霞岭多年都未下过雨，那地里的泥巴早就结成了石头般的硬块。姚生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在小屋前挖了一个一人大小两尺来深的土坑。可这里没有任何像样的木板，要想做个棺材是不可能的。他放下铲子进了屋，站在莲婆婆的床前想了很久，最后只能用被褥将莲婆婆的尸身裹了裹，送到那坑中掩埋了起来。
　　等到事情处理停当，日头已经西斜了。姚生叹了口气，看来今天是走不了了。
　　小屋里什么祭奠用的东西都没有。姚生寻思良久只好拿出剩下的干粮供奉在莲婆婆的坟前。他对着莲婆婆的坟头拜了三拜，心中默念着感谢莲婆婆的照应，接着他便回了屋。
　　他坐在桌前歇了一会，只觉得嗓子眼干得冒烟，便拿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里面一滴水也没有。不用说，屋子里其他的地方肯定也是找不到水的，就和昨晚一样。
　　他抓着空茶壶发了半天愁，突然想起屋后的水池子里一定有水，虽然那条鱼凶了点，可到了这紧要关头，被鱼攻击也比渴死好。
　　他拎着茶壶直奔水池，可到了那水池前他却傻了眼。那水池子已完全干涸了。池底的淤泥如同龟壳，布满条条的裂纹。那硕大的白莲蔫了莲瓣，无精打采的半垂着梗叶。而那条巨大的锦鲤正躺在池子里一动不动，看来早就已经死了。
　　姚生看着这一切，已不知作何感想。他愣了半晌，迈下池子走到那锦鲤身边蹲下身。那锦鲤的身上满是旧伤，虽然没有额上的裂纹看着明显，可那数量却多得令人咂舌。
　　姚生皱着眉摸了摸那锦鲤身上的伤痕：“莲婆婆死了，你也活不了了么？”他叹了口气，想着怎么处理这锦鲤才好，一眨眼间却瞥见那锦鲤呆滞的圆眼中溢出了一点水珠。
　　姚生有些疑惑是不是自己眼花。他凑近了仔细一看，那锦鲤竟慢慢化成了人形。
　　“妖怪！”姚生惊恐万状，大叫了一声便腾的跳起来拔腿就跑。可他跑了没两步却觉得衣裳被什么东西挂住了。他慌慌张张回头一看，一个年轻的白衣男子正拽着他的衣裳下摆不松手。那男子相貌清俊，只是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额角一直延伸到颌下，和那锦鲤脑袋上的伤痕如出一辙。
　　姚生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便跪倒在地，冲那男子直磕头：“妖怪大哥，晚生无意得罪，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良久，无人回答。
　　姚生抬眼偷偷一看。那男子张着嘴想要说话，可费了半天劲却发不出声音来，急得抓着姚生的袖子直发抖。姚生见他那模样又有些不忍心，便小声问道：“你想说什么？慢慢说，别着急。”
　　那男子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姚公子，我不会伤害你，只是求你带我去看看她。”
　　那男子像是很不习惯口吐人言，不但嗓音沙哑得厉害，就连吐字都很含混。姚生听了半天才听明白过来：“你想看谁？是莲婆婆吗？”
　　男子点点头。
　　姚生松了口气，暗忖道，吓了我一跳，还以为你要吃了我呢。“婆婆就葬在前院，我带你过去吧。”姚生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迈步便走。可走了没两步却又发觉不对，他回头一看，那男子仍是坐在地上。
　　姚生一愣：“你？”
　　那男子苦笑，低头慢慢撩起长衫的下摆。姚生这才发现那衣衫下裹着的根本不是人腿，而是一条巨大的鱼尾。那鱼尾和那条锦鲤的尾巴又有些不同，上面雪白的鳞片大而厚实，在如墨的夜色中亮得耀眼。姚生的心突突的狂跳起来。他瞪着那男子很久，最后还是硬着头皮上前蹲下身：“我背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