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兴》吾心悦兮_

7、珊瑚

　　黄铮这一觉睡到大半夜才醒过来。连着错过了三顿饭，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嘴里却涩涩的，半点胃口都没有。太阳穴一绷一绷的发紧，一时间他竟分不出是头疼得厉害些还是肚子饿得厉害些。
　　雨已经比早上小了些，但居然一直没停。
　　黄铮楞楞地看着黑漆漆的房间，只看到靠近门的小角落有一点亮光，分辨不出有没有人。
　　很快，空腹的难受战胜了他的头疼。他试着张嘴喊人，却哑着嗓子发不出声音。黄铮试着撑着站起来，手臂却软软的，使不上劲。他只好扣扣床板，希望着有人能注意到他。
　　不一会儿，门口的那点光渐渐地靠近了。黄铮睡了一天有些不适应这亮度，又闭上了眼睛。
　　“醒了？喝点水吧。”耳边响起唐文韬的声音，接着一双手把他扶了起来，又递给他一只装着温水的茶杯。黄铮仰头把水一饮而尽，喉咙里头还是火辣辣的，但已舒服了不少。
　　唐文韬接过空杯子，又扶着黄铮躺了回去。
　　“我去叫人给你热粥，你再躺会儿，别又睡着了。”唐文韬道。
　　黄铮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一动弹脑袋里头就跟灌满了铅似的发疼。他知道自己这是发烧了，自打八岁起就没再发过烧的他，在这个雨天发烧了。
　　他心里敏锐地感觉到一些不妥。为什么唐文韬会在这里？行知他们呢？
　　唐文韬很快就回来了，开门的时候一股冷风刮了进来，激得黄铮又是一个喷嚏。唐文韬见状赶紧关门，端着粥进来了，坐在了床沿上。
　　“好点没？”唐文韬伸手来摸黄铮的额头，黄铮连闪都没法闪，给摸了个正着。
　　“比早上好多了，还是有点烫。”唐文韬自言自语道，“先起来把粥喝了再睡，都睡了一天了。”说着又重新把黄铮扶了起来，让他靠在床头，亲自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喂着热粥。
　　两个人各有想法，一碗粥吃下去也没再多说一句话。等黄铮好不容易吃完了，唐文韬才收拾了碗筷。正准备往外走时，却被黄铮叫住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黄铮的声音沙得厉害，简直不像自己的。
　　“听说你病了，过来看看。”唐文韬答道。
　　“我家的小厮呢？怎么让你亲自动手……”黄铮一皱眉。
　　“说什么呢，我让他们先去休息的，免得人来人往的，影响你休息。”唐文韬回答道。
　　“你……”黄铮开了口，话却没接下去。
　　“行了，我先走了，你想睡就接着睡吧。”唐文韬回头，似是笑了一下，可惜烛光太过微弱，看不真切。
　　“我还以为不是你呢……”黄铮嘟囔道。
　　唐文韬一脸疑惑地回头，见黄铮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就干脆端着碗筷走了。
　　“我还想着是不是你哥呢，臭着个脸给谁看呢……”黄铮自顾自把刚刚没说完的话说完了，也没管唐文韬听没听见。一碗热粥下去，他的身上立刻舒服了不少，脸色也红润了些，只不过还是没什么力气。黄铮干脆被子一卷，继续睡他的觉。
　　却说另一边，唐文韬将碗筷递给了守在门口的行知以后，匆匆往前厅走去。就在他出来拿粥的时候，杜雷霆回来了，一个人回来的，脸色很不好看。
　　唐文韬赶到前厅时，杜雷霆正撑着额头坐在那儿，一脸疲态。
　　“怎么样了？”唐文韬问道。他心里已有不太好的预感。李管家没跟着一起回来，说不定真的是……
　　杜雷霆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看那样子像是在思考。过了好一会儿，他提起桌上的茶壶，将里头凉透了的茶水喝了干净。
　　“人找着了，刚进会宁县，离这儿大概三百里吧。”杜雷霆低声道，“他们走的山路，雨一下，血顺着泥路流下来，才找着的……”杜雷霆的声音里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他跟黄铮从小玩在一起，跟黄佛爷和梁氏也是亲近得很，小的时候没少吃梁氏做的点心，也没少听黄佛爷讲故事。黄佛爷和夫人待他就像待自己的第二个儿子一般，从来没亏待过，逢年过节的红封零嘴也从来没少过。当时他看到外在泥地里头的马车的时候，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李管家更是没忍住，扑上去就嚎啕大哭起来，差点哭晕过去。
　　车里值钱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丫鬟小厮们本就手无缚鸡之力，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模样甚是凄惨。那里头还有好几个杜雷霆的熟人，请他吃过糖的行云，揍过他一顿的知晴，帮他掏过鸟蛋的行德，给他送过荷包的知芳……这些他曾经熟悉的人，就这么躺在被雨淋得稀烂的泥里，再也没了生气。
　　杜雷霆忍着痛把现场认真看了一遍，然而大雨一下，什么证据都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
　　“找着的时候二老都在车里头……”杜雷霆咬着唇，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还是说道，“车里当时没别的东西了，只有一样不该在那儿的……”
　　“什么？”唐文韬问道，“莫不是还有什么证据？”
　　杜雷霆猛地抬起头盯着唐文韬，目光凌厉，半是愤怒半是怨恨。唐文韬被这眼神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面前的杜雷霆就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扑上去撕碎他的狼，让他心惊。
　　杜雷霆只是盯着，渐渐的眼神暗了下来，又慢慢垂下了头，叹了口气。
　　“唐掌柜，我可能不应该怀疑你。可是你知道吗……”杜雷霆说着，又抬起了头，“福生丢的那棵红珊瑚，就在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