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兴》吾心悦兮_

11、掌心 黄铮一路闷

　　黄铮一路闷头走进了东厢，把门重重一摔，连行方都被挡在了外头。
　　屋里屋外皆是一片寂静，唐文韬挥挥手让行方先下去了，自己在厢房前的月门外站定。
　　先前去煎药的行知这会儿也回来了，唐文韬便让他把药交给了自己，吩咐行知去前头帮杜雷霆的忙。
　　说实话，唐文韬自己也不太明白该怎么做。本来按理说，他就不该掺和进别人的家务事。他的身份多少有些尴尬，毕竟这么多年别人都视他们为对手，又是在福生刚刚失窃的节骨眼上，说他没想法也没人信。他那天也是头脑一热就过来了，却没成想后面的事已经发展得超出了他的预料，现在他杵在这儿还真有些不上不下的尴尬。
　　只是现在，他已经没有办法彻底抽身了。
　　唐文韬在外头等了许久，见屋里始终没有动静，不免有些担心。他往前走了几步，恨不得干脆地推门而入，却又不敢。
　　突然，房内传来一声闷响，似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唐文韬吓了一跳，也再顾不得什么尴尬，把门一推就冲了进去。
　　黄铮颓然地靠着床沿坐在地上，两眼无神。好在不是自残。唐文韬松了口气，回身把药端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吃药吗？”唐文韬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见黄铮没反应，唐文韬只好把药放在桌上，自己走到了黄铮面前，一撩衣摆坐在了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眼前坐了个人，黄铮的眼睛才终于对上了焦。只是黄铮虽是看着坐在对面的唐文韬，脸上却一丝表情也没有。半晌，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在酝酿情绪。
　　“知道吗，有些话我反而不能跟大雷说。”黄铮的声音有些虚，“他从小跟我一起玩到大，但我不能跟他说，我不能让他担心。”
　　唐文韬只是专注地看着黄铮，不发一言。
　　“我……”黄铮垂下了眼睛，略一思索，“我一点实感都没有，真的。前两天我娘还跟我说，得空了就回来看我……我……”黄铮轻咬这下唇，神色终于有些松动了。
　　“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相信……”黄铮低声说道。
　　唐文韬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只能静静地听着。黄铮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唐文韬。
　　“我娘以前跟我说，难过的时候就揉揉手掌心。”黄铮说着，伸手把唐文韬的手捞了过来，在掌心处轻轻搓揉，“因为掌心连着心的，揉一揉，心里就好过了。”
　　唐文韬一下被这动作吓到了，躲也不是伸着也不是，就这么让黄铮捏着。
　　“就是这样子。”黄铮喃喃道，“小的时候我娘都是这么安慰我的……”
　　唐文韬有些不忍，反手握住黄铮的手，身体微微前倾，搂住了黄铮的肩膀。
　　“别想了。”唐文韬轻声说着，空着的手一下一下拍着黄铮的背，像安慰小孩儿似的，“都会过去的，别想了。”
　　黄铮把下巴垫在唐文韬肩上，微微摇头，没有回应。
　　“我……还是要谢谢你。”唐文韬说，“你没有怀疑我，谢谢你。”
　　黄铮闻言还是摇头，却不说话。
　　两个人一时无话。唐文韬猜不到黄铮想的什么，只能哄猫儿似的拍着黄铮，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不多时，唐文韬感觉到肩上凉凉的，耳边也传来了努力压抑的抽噎声。黄铮哭了。
　　“我该怎么办……”黄铮咬着唇，却已盖不住明显的哭腔，“我从来没有想过有这么一天……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爹娘一辈子没对不起过谁，凭什么……”
　　“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说，但是我小的时候，最疼我的爷爷去了，我娘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唐文韬说，“先走的人只是早一步离开，他们可以少受很多痛苦，但还是会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陪着我们。”
　　“生老病死，本来就不可避免。”黄铮抽着气道，“可是我还没有准备好，在这个时候……”
　　“嗯，我知道。所以我们才拖着，不愿意告诉你，哪怕你一定会知道。”唐文韬说。
　　“但是我还是得面对。”黄铮又说，“我不能逃避，现在我是家里的老大，我不能倒下，也不能走开。这对我不公平。”
　　“是，不公平。”唐文韬用哄小孩的语调柔声说，“可我们必须接受。我们必须长大的，必须自己面对这些事情的。本来也不是小孩子了，对吧？”
　　“我倒希望自己是个小孩子。”黄铮嘟囔道，“那我就可以撂担子，拍拍屁股走人。”
　　唐文韬一时无言，只是抓着黄铮的手，学着刚刚黄铮的样子，揉着他的掌心。常兴县两大商行的掌柜，就这么静静地坐在一块儿，像两个小孩儿似的，一个笨拙地安慰着另一个。
　　黄铮在地上坐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腿一阵酸麻，直接又摔回了地上。唐文韬一直陪着他，也好不到哪儿去，根本站不起来，呲牙咧嘴地等着那阵麻痹感缓过去。
　　黄铮走到桌前，把已经凉掉的药一口喝了干净，又沉默了一阵子，才低声问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下午。”唐文韬答道。
　　黄铮缓缓地点点头，面朝着门口的方向，若有所思。
　　“后面的事我会处理好的。”黄铮的声音还有些刚哭过的无力感，“你们别担心我。”
　　唐文韬低声应了，没有多说什么。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很没用？”黄铮猛地转过身来，看着唐文韬，“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做不了？其实不是这样。”
　　黄铮往前跨了一步，站在唐文韬面前。他比唐文韬只矮了小半个头，这一站几乎就是平视。
　　“我现在只剩下我自己了，你们迟早会看到的。”黄铮缓慢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