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意》冲漠

5、舞女（中） 不起眼的小

　　豆蔻似乎说过定国公楚家不仅是公卿，还出了一位充媛。万一我也和龙椅上那位真有什么八竿子打得着的关系的话，当个不起眼的小宫女也不容易惹事。至少我混在一群低眉顺眼的小丫头中间随黄姑姑进宫的时候还是这么想的。
　　她确实是受人所托，给我安排了一个非常清闲却有机会见到贵人的职务。我连自己的差事都不大愿意做，更不愿意故意在主子面前献殷勤。几次下来，当我捧着新开的芍药踏进沈婕妤的院子时，大宫女秋翠也不再急急忙忙地将花接过去，而是让我直接摆到窗下去。我捧着花觚过去，廊下挂着的鹦哥儿见了生人，扑楞着翅膀含含糊糊不知道喊了什么，引来了一个穿青色褙子的宫人。在沈婕妤身边服侍的嬷嬷出来训斥，那负责照顾鹦哥的小丫头只是低着头不住地认错。
　　她们自顾自闹腾，好像没有看到我似的。我抱着花觚进退两难，努力回忆槿园的丫鬟们到底是怎么做的。嬷嬷这才注意到我，上前一步似乎是要从我手里把花觚接过去，就听见门里传来沈婕妤一句随意的“让她进来吧。”
　　从踏过门槛开始我就谨慎地垂下眼，只能瞥见沈婕妤懒懒地倚在美人榻上。她见我进来行礼，点了点头，就叫我把芍药摆到小几上去。等我刚刚摆好了花直起身来要退下，另一个体面的宫女又说桌上的茶水竟然是凉的。整整一炷香的功夫我被她们支使得团团转，几乎怀疑不是哪里得罪了这位见都没见过面的婕妤。
　　等我终于又把她的团扇拿了过来之后，沈婕妤微微笑了笑，叫一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打扮得很体面的女官把我带下去。我向沈婕妤行礼后很恭敬地跟着女官离开。她们都没提到底要带我去什么地方，我也不能出言询问。
　　要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后宫的女人从来不把婢子的命看在眼里，也许她们连自己的命都看得太清楚。我走在被树影打得斑驳的长廊，远远地还能看见贴着比日光还要耀眼的金箔的额枋。明晃晃如同婕妤额间同是金箔制成的花钿，华美而冷清。我曾见过沈婕妤有一件画了衰败海棠的披帛。年幼的侍女见到后，忙不迭地赞美沈婕妤的画技，婕妤却不很高兴，懒懒地说是涂鸦之作罢了。秋翠私下里打了那小丫头两下，说皇后曾评价沈氏“海棠初放”。
　　而沈婕妤已经在描绘海棠凋谢时的情景了。
　　到了一处很偏僻的湖石旁，女官才停下脚步。她神情倨傲，目光里却流露出几分忧虑来，开口介绍道:“我是尚仪局司乐司的林典乐。”我点点头没有回应。正三品的婕妤和正七品的典乐这么大阵仗找一个小宫女能有什么好事。林典乐似乎没想到我对她不感兴趣，十分犹豫。我生怕再惹出什么更大的乱子来，忙学着同一个屋里小宫女的样子，甜甜道:“林典乐胜常。您有什么吩咐吗？”是不是过于急切谦卑了？
　　我也不知道这样询问是不是合情理，反正林典乐似乎神情放松了一些:“沈婕妤为‘莫愁乐’编制了舞蹈，可最出色的舞女明娘却划伤了手臂…”那就不能再表演了。如果留下疤痕，恐怕这一辈子她都不能再参加乐舞。平白无故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您想让我代替？”
　　林典乐本来因为被打断而不悦，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我让六娘代替就是。这样还空缺一个伴舞的位置，你可愿意去吗？”
　　我拿了六娘原本的缦衫、舞裙往回走时还在尴尬。同时又疑惑:典乐虽然不过是皇家仆婢，品级却可以与四门博士相比，怎么会亲自来寻一个舞女？是这乐舞太重要，还是明娘之事有蹊跷？大费周章地弄出这么些麻烦来。
　　这几日我见到的大小事情平摊起来能铺满整个宫掖，如果沈婕妤的莫愁乐顺利，管她是因此而入了什么人的眼，给家族在政治斗争中添了点筹码，又或者是得罪了什么人，早早打落了这“莫愁粉黛临窗懒”的秾丽娇娆，都与我无关。我第一次这么想离开一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美好的夏天有这么多烦心事…大家都要万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