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嶂里》司格

3、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2）

　　十五到楼下打了一盆水，磨蹭了一下才走进慕修的房间，难得这么光明正大的被请进去，心里反而有点不太自然。十五很少见到慕修，他并不需要人每天伺候在身边，自己也就是送点饭菜之类的，而且现在自己的身份又有点奇怪，人家好心救了他还包吃包住，这是算买了个小厮吗？这开口说要走也不是，要留也不是…….
　　见他站在床边，轻声唤道：“公子…….”
　　慕修方才转身，只微微的对她笑了笑。身侧的白玉璎珞相击发出的阵阵清音，他缓步来到他身前，看了眼桌边的脚凳，问道：“我坐这里？”
　　淡淡的梅香似有似无，窗外的一小阵风吹进来，扑在脸上的寒冷让呆立着的十五一惊，忙点点头。
　　那香味从鼻下钻进心里，微微的让人有些颤抖，酥酥麻麻。
　　十五用梳子沾上了点水，用手挑起一绺发丝，没想到左手指尖刚碰上就割开了一道口子，从伤口处滴下来的一滴殷红的血珠，滑进了慕修的黑发，瞬间就不见了。
　　“呀！”十五忍不住脱口而出一声惊呼。
　　“怎么了？”慕修低声问。
　　“我的手指划伤了，不碍事。”他将手指甩了一下，血液一下子凝固了，变成了一道暗褐色的划痕。
　　三两下十五就将慕修满头青丝利落的拾掇好了，末了在发髻插上一根白玉簪，更衬得慕修风姿卓著。
　　慕修道：“你一个小孩子，怎么还会为人梳头？”
　　“以前我娘是在青楼里给姑娘们梳头营生的，看她忙的时候我也会在边上帮忙。后来我娘过世了，我也会给人梳头什么的，打些零工。”十五答道，想起娘亲语气也变得有些悲伤。
　　慕修转身正对着他，目光停留在他划伤的手上，语气柔和：“但凡第一次碰触仙体，都难免会有些损伤，下次注意些就好了。”说罢，亲手倒了一杯茶，递给十五。
　　如今仙魔常常和凡人杂居，不再像千年前一样隐遁在名山胜水间了，打从一开始十五看出来慕修不是一般人，所以倒也没有很惊讶，只是觉得他会主动跟自己解释，声音又那么温柔好听……
　　“啊……原来是这样啊。”十五点点头，接过茶杯。自己向来话多，也明明憋了好多问题在心里想要问，可是对着慕修偏偏说不出几句话,只能低头喝茶。
　　温热的茶水在冬日里氤氲出一层薄薄的水气，两三梗翠绿的茶叶浮在水面上，喝上一口只觉得甘甜温润，他又一口气咕噜咕噜喝了个精光。
　　“十五，要出发了，不然就晚了！”初一毛毛躁躁的在门外嚷道。
　　十五赶忙放下茶杯，应了一声，回头看了眼慕修。白衣公子只对他笑了笑：“你去吧。”
　　十五道了声别，便匆匆离开，只留得慕修一人看着那个被喝空了的汝窑杯，目光越来越深沉。

　　初一早就问过掌柜去南山的路线，而且小镇也不大，走了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已经爬到了南山的半山腰。南山虽然不是什么名山大川，可种植的树木即使在冬天也依旧翠绿。他们驻足俯瞰那一片苍翠，也不由得心中一荡。
　　“这里怎么会大冬天还绿油油的啊？”后半截山路崎岖陡峭，不一会儿十五就汗湿了里衣，只觉得衣服贴在身上冰凉难受，冬日那点可怜的阳光却还被树荫遮住了。
　　“咦？！你不是本地人啊？”初一问他。
　　十五摇摇头：“不是啊，我家乡在闹灾荒，我是出来找点杂工做。”
　　“天灾嘛，没办法的。”初一不由得再次同情心泛滥，复又解释道：“听说这座山里有温泉眼哦，所以花草树木才这么茂盛……十五，你怎么了？！”
　　初一看他突然停了下来，折回几步，却见垂着头的十五脸上沁出了不少细汗，圆溜溜的眼睛里也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他赶忙扶着十五坐到小道边的一块石头上。
　　“是不是太累了，我们歇一会儿再走吧，从这边上去离山顶也就一会儿功夫。”
　　十五只是点点头，没说话，头晕晕的像是喝醉了酒一样，明明愈合了的手指却火辣辣的疼了起来，他皱了皱眉头，闭起眼睛把头靠在身后的树干上。
　　初一看他在闭目养神，想到今天早上自己也是起了个大早，一阵连天的呵欠，也把头靠在了树上，睡了过去。

　　十五睡得迷迷蒙蒙的，听到身旁初一一阵惊叫，睁开眼遥望四周，黑暗中只透着一丝丝光亮，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线才看清四周，顿时傻眼，张大的嘴巴绝对可以把她自己的拳头塞进去。
　　起伏不平的地面上布满了嶙峋的石笋，最密处连一脚都无法放下。而头顶上倒挂下来的石钟乳不时还滴落冰凉的水珠，叮咚叮咚的煞是好听。庞大的洞穴根本看不见尽头，只是那些洞壁上天然的纹路反射出的幽幽暗光，整个洞穴都笼罩在流光溢彩的暗光里，让人也并不觉得黑暗中有多可怖。
　　“初一，我们是到了哪里啊？”
　　初一咽了口口水，清了清嗓子：“咳……我们应该在南山的山体中，你闻闻……”他皱起鼻子到处嗅了嗅，“有硫磺的味道，而且温度也比外面高了不少，周围应该是有泉眼。”
　　初一环视了一下周围，咕囔了一句：“可是我们怎么会在这里啊，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啊……”
　　“呃，你不是神仙么？”十五呆呆的看着他，索性一屁股坐在旁边的一个石墩子上，盘起腿：“你应该会有办法吧？”
　　初一看着他，脸上像是写满了“你怎么知道”的表情，十五道：“你家公子跟我说的，他说他是神仙，”他又扬起了自己的手，“喏，碰到他的时候被弄伤了。”
　　没成想，十五手上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几滴豆大的血珠不住的涌了出来，沿着他的掌心滴落下来。
　　“诶哟！”初一急急忙忙掏出手帕，给他裹上止血。倒是十五自己比较淡定：“你不是应该用法术的嘛？！”
　　“刚才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发现在这座山里我根本没办法用法术，不然我也不至于一觉睡过去，什么时候被人弄到这里来了都不知道。”
　　“被人？”
　　“我五识被封，现在跟凡人差不多，但是总觉得周围不太对，没听说南山这边有什么妖怪啊。”初一警惕的看了看周围，却察觉不出什么异样，只能无奈的耸耸肩。
　　在离他们不远处正有一双眼睛正紧紧的盯着他们，而十五的手指虽然裹在手帕里，但是血却分毫未止住，甚至透过帕子滴了出来，滴在地上的石头缝里，慢慢消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