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嶂里》司格

4、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3） 一别两宽，

　　慕修闲来无事便想着找对手手谈一局，没想到今天连吃了几个闭门羹，此刻元神正御风在北海上，刺骨的风透过虚幻的身体，夹杂着不知何时开始下的雪。雪势之大，仿佛一群白蝶悄无声息地从铅灰色的云层间降落。
　　北海上漂浮的冰凌、漫天飞舞雪片、在朔风下泛起的浪花……白，白，一切都是白色的。

　　那样长……是那样长的一个梦。
　　最让人害怕的是，自己明知是梦，却不愿意从那个梦里醒来。
　　满眼的苍翠，倏忽变成万里黄沙，再一转眼又是炙热的火焰和风中招展着的、绵延百里的招魂幡……
　　时空交替的梦境里，有个穿着鹅黄色衣服的女孩子，垂在身后的长发被风扬起，近的似乎发梢就要掠过他的脸颊。待一阵跑远了她就会在前方停下向他说招手，带着他久违了的笑颜等着他：“呆慕修，你快来呀……你答应了要陪我去九重天看星星的，可不许反悔！”
　　他想要追上去，却足有千斤。他看见遥远的星空下一颗颗流星急速的陨落，而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少女也跟着那些星辰坠入了深渊。
　　“慕修……”她的声音跟小猫一样，身子紧靠着他，簌簌发抖，“你会带我走的吧，父亲说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
　　少女跪倒在血污中，捧着父亲的衣冠，仰头问他：“这还不够么？还差我一个，是不是？！”眼里泣出的血，一滴一滴落在衣袖上，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
　　濒死的人只拼着最后一口生气，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从此万水千嶂里，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一个字接着一个字敲击在他的心口，仿佛被扼住咽喉一般，体内的生气也随着少女的垂死而渐渐流失。
　　河洛……河洛……
　　身体像被钉住一样，发不出声音的嘴唇只能一遍一遍的描摹着形状。

　　朔风凛冽，远远地听见北天门司时神官击打角钟的声音，神识蓦地一片清明。慕修向远处眺望，只见得北天门旁有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杵着拐杖，站在云台上。
　　对方显然也看见了他，向他点头示意。
　　慕修广袖一展，便施施然落在云台的石阶上，站在老者的下首，恭恭敬敬的行礼：“天灵婆婆。”
　　老者笑道：“帝君有礼。”
　　“北地天寒，婆婆今日怎会来此？”慕修伸手搀扶着老者，向门内走去，两旁的守门卒皆屈膝向二人行礼，跪倒一片。
　　“每逢十年，我都要亲自去明室里，把王姬的遗物拿出来翻晒修护，今日又到十年之期了。”老者沉默了片刻，问道：“帝君可愿帮老身这个忙？”
　　慕修掩住了眼中复杂的情绪，颔首：“自然。”

　　明室处于北宫楼旁，僻静幽深，人所罕至，是历代天族王子王姬未成年时的日常起居之所。上代玉皇羽化后，嫡女河洛王姬也随之仙逝，天族血脉至此殆尽，明室也就这么在天宫里空置了近千年。
　　“亏得有心人还愿意挂记。”老者伸手拨开了门口簇新的毡帘，屋内也是一室和暖，纤尘不染，明显是常有人来打理的样子。
　　“王姬从小就爱热闹，可陛下只得她一个独女，小时候啊，成天拽着我说个不停。”天灵婆婆仔细小心的将书柜里的藏书取出，用法术将有所破损的地方一一修补。“到她能识字了，就每天抱着这些书，宝贝似的，走到哪里都要给别人念上一段……”
　　慕修在书柜中取出一本来，泛黄的书角都微微蜷起了，装订的书线也有些松散。“她第一次见到我，给我念得就是这本《清静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