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名》猫大婶婶

6、尽失（2）

　　集训对匡羽童来说算是小菜一碟。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经常玩碰碰车，因为爸爸每次都会借带她去游乐场的机会去找另一位阿姨，在她兴高采烈地玩耍时，她也看到了等在空地上的他们，亲热的景象。
　　终于有一次，妈妈感到事情不对，尾随跟来，当场将他们抓住，那天的情景她只记得大概，无外乎八点档般千篇一律的哭闹和争执，那声音与碰碰车场地上传来的欢快音乐交织成趣，此刻就回响在她的大脑里。
　　后来妈妈经常为此和爸爸争吵，完全不顾忌匡羽童是否在身边，甚至还用她来威胁自己的老公，要他不要离婚。
　　爸爸说，女人纠结于感情而不得，久而久之，是会变成魔鬼的。
　　那场大火，似乎便是争吵之后双方疲惫、疏忽的结果。
　　如此说来，就算没有大火，匡羽童的人生也不见得有多幸福，或许大火只是烧毁了她一个不完美的人生，将所有都变成了美好的回忆，而现在，便是真正除旧迎新的时刻。
　　只是，穿着沈鲸送来的长款露背晚礼服，去跟一个形如枯槁的将死之人玩碰碰车，真的好吗？要是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那样自己就能立刻继承遗产了，一想到瞬间暴富，还真有些不习惯。
　　匡羽童胡思乱想着，直到跟随沈鲸走进沈家大门，望着富丽堂皇却有些冷清的沈宅，那实木墙体、真皮沙发之间，赫然摆放着几把形象突兀的超现代靠背座椅，以及座椅上径自发呆的沈诗钧，才忽然感觉有那么一点莫名其妙的熟悉，真奇怪。
　　但理智让她笑起来：“爸，生日快乐。”
　　不愧是见惯世面的大企业家，沈诗钧扭头看到匡羽童的瞬间，微微显出一丝惊讶，随即淡然一笑，朝她身后的沈鲸摆摆手：“新礼物也要测试，你们快来准备一下。”
　　沈鲸观察了一会儿，冲不明所以的匡羽童摆了个请的手势，指着另外两个靠背椅：“选一个，另外那把我来用。”
　　说着，他们面前排列成行的实木书架缓缓向两旁隐去，露出一个巨大的寰宇屏幕，匡羽童这才明白：那不是普通的座椅，而是碰碰车体感游戏的道具！
　　难怪后花园废弃了这么久，明知今天“沈燕”会来，依旧没有事先打扫，匡羽童原以为这是沈鲸故意为之的惊喜，其实只是没有必要。
　　有钱人的日子真好。匡羽童怕离沈诗钧太近，无意识的行为暴露了身份，便将中间位置让给了沈鲸，自己走进了最里面的座位。
　　起初只是简单的碰碰车游戏，匡羽童戴着电波眼镜、坐在体感座椅上，仰视寰宇屏幕，整个人就像在游戏场里一模一样，可是没过多久，场景忽然变化，眼前的游乐场一片漆黑，星光之下的大海暴露在眼前，耳畔传来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迎面可以感到吹来的风，而她正驾驶着一辆敞篷跑车，在海岸线上疾驰。
　　是变成了真人版的“跑跑卡丁车”吗？匡羽童对此毫不在乎，她从后视镜中看到沈诗钧的车子即将赶上，油门一踩，冲了出去，前面出现了一个障碍物，她一个转向，避让过去，就在她为自己的技术自豪不已时，前方忽然一团迷雾，无色无味，只挡住了视线，而她却情不自禁地咳嗽起来，剧烈得连方向盘也握不住。
　　障碍物又出现了，这次是巨大的礁石，她明白车子已偏离路线很远，再不行动便会直插进海里，她焦躁之余，手脚乱动，礁石越发逼近，只好不自觉地闭紧眼睛……
　　“笨蛋。”忽然，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沈鲸不知什么时候竟坐到了她旁边，敏捷地扶稳方向盘，同时将身体移到了她的座位上，在她一怔之际，空出左手，托住了她的后腰，跟着，两人腾空而起，与此同时，车子翻入海中，如一枚落入熔炉的硬币，无声无息。
　　借由撞车的冲力，匡羽童第一次那么贴近地看到银币一般璀璨的繁星，也看清了沈鲸狭长的眼睛，他们之间有那么多类似之处，都灿烂茫远，又充满生机。
　　而他的眼睛和手，一刻也没离开过她的身体，虽然指尖依旧冰冷、生硬，一如落地后，他头也不回的一句：“笨蛋，你腰间有伤。”
　　腰间有伤的是沈燕，她从资料中清晰地见过。也许正是如此，他才会在危难之时出手相救，他怕她在这时候，露出与沈燕截然相反的本性——
　　可是，那微凉的指尖触碰背脊的一瞬，竟让她心跳得，宛若置身梦境；还有那充满了关切与担心的眼神，温柔得就像那晚他避开她抽烟时的情景。
　　只是，这一切幻象很快便全部消失。
　　匡羽童后背一冷，下意识地摘掉眼镜，望着不知何时早已回到原本座位、一脸平和与坦然的沈鲸，还有浑然不觉、专心游戏的沈诗钧，恍惚之中，不得不告诉自己：
　　是的，刚刚发生的一切，就只是错觉而已。

　　又过了一阵，沈诗钧才恋恋不舍地结束了游戏，被沈鲸扶到轮椅上，在匡羽童的陪伴下到餐厅用餐，一路上，他既没问起匡羽童的感受，也没和她聊及近况，只轻轻拉着她的手，脸上充满了满足的微笑。
　　这本是绝佳的表现机会，她应该使出浑身解数来讨好他，让他感受到亲情的温暖，可本已准备充分的匡羽童却根本做不到，她满脑子都是沈鲸的眼睛和他的手，以至于到了餐厅后，推门进入的一瞬，沈诗钧回头问了她一句什么，她都没有听清，等到回神，已经太迟。
　　沈诗钧望着她木然的脸，哈哈大笑，自行转动轮椅，丢下沈鲸和他狠狠的一瞥。匡羽童发现他在看自己，警觉地晃了下头，身子一斜，高跟鞋上的带子刮到了长裙的裙摆上。
　　她一把捂住嘴，忽然又想到这一刻的沈燕不会如此不得体，着急中，沈鲸轻轻扶住了她的腰，那个熟悉的位置，那么习惯的动作，还有，那样不屑的一瞥：“别犯傻了。”
　　匡羽童砰砰乱跳的心一下子安静下来：听听，她怎么能被这种人感动得一塌糊涂呢？
　　要不是为了钱，她根本不会与这种冷言冷面、阴阳怪气、假正经真腹黑的男人交流，她喜欢的该是温暖的阳光、天然的水、茂盛的植物以及自在又平静的生活——
　　可说到温暖，沈鹤哪里去了？
　　匡羽童这才想起沈家似乎少了一个人，抬眼却见他正笑眯眯地坐在餐厅里：“你们今天玩得尽兴吗？燕燕，真有你的！一天前我看到二号书房里有人在装体感游戏机，就想很可能是你的主意，之前还保密……这下好了，爸爸肯定时不时就要拉着你玩几局！”
　　“如果她乐意，我当然高兴。”沈诗钧微笑着整理面前的餐布，“只不过体感游戏机是第一视角，以后不能作为‘节目’展示给大家看了。”
　　送礼物的人是“沈燕”？这么说，沈鲸早就知道要在室内玩体感游戏，那为什么还要去荒废的后花园练习？
　　匡羽童想着，不由瞄了沈鲸一眼，他正忙着扶老爷子正座，没空理她，给没有给答案的意思，匡羽童见状，只能讪笑着应付两句，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这时，她才看清沈诗钧那并不苍老、却十分消瘦的脸：
　　他不爱笑，深凹进去的眼窝里充满了不易察觉的警惕，就算在这样一个只有子女出席的生日宴上，也时刻紧绷着神经。匡羽童想起资料上说，他现年43岁，大概有5年在监狱中度过，恐怕这种态度，就是在那里养成的吧。
　　说起来，他这样子倒和沈鲸蛮像的。匡羽童忍不住又看了眼沈鲸，直到被冷落得无趣，才望向坐在长桌对面角落里，盯着面前那只大火不停拍照、自娱自乐的沈鹤，感到他离沈诗钧、沈鲸还有自己的座位实在太远了——
　　也许，性格就是他不受他们喜欢的真正原因。
　　不过，这也正是她觉得他可亲的地方，没那么多复杂的情绪、不像沈宅和沈诗钧那样充满凝重灰暗的距离感，更不会像沈鲸那样冷漠地嘲弄和利用自己，和他在一起，她有的只是最简单的开心——
　　他多么好，多么让人向往，只是……
　　“爸，哥，我有个好消息要宣布！”
　　沈鹤忽然的一句话，让匡羽童从遐想中转回现实，他虽然嘴上喊着那两个人，眼睛却时刻没有离开自己：“之前因为没有底，所以一直没说。我朋友一直在帮我做期货，现在连本带利差不多滚了两番，有五百多万。”
　　这个数目，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匡羽童的心猛然一动，同时，沈诗钧勉强收起严肃，轻笑着点头：“不错。”
　　“没什么啦，本金可都是爸爸给的零用钱呀！”
　　“那也是你能攒起做事的结果，很好。”
　　不知是激动还是什么，匡羽童感到脸上有些烫，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正对面的沈鲸，他眼也没抬，只专心致志地切着盘中的五分熟牛排：
　　“扑哧”，一股血，微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