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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尽失(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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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鹤的女人缘一直不错。”
沈鲸找来的时候,匡羽童正在出租房的门厅中央,站着洗头发,齐腰长发散开,漫在水盆里,听到这话抬起头,任凭水滴滴答答淌了满地:“你这么嫉妒他,真没意思。”
沈鲸不置可否地笑,看了看那一地的水,转过脸去背对匡羽童,面向窗子,随手在衣袋里掏了一下,这时匡羽童正好将头发洗完,包好,见状忙咳了一声:“别在这里抽烟,散不开。”
刚认识的时候查过资料,说他不吸烟的,现在居然变得这么频,恐怕是压力太大了。
匡羽童望着他那因得不到烟而抿直的嘴,僵了一下,有些为难地笑笑:“抽吧抽吧,反正打开窗子就行了。”
“奢望太多会很累。”
屋子安静。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让匡羽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想了想,转身去将洗头的水倒了,回身走到门厅,却发现沈鲸依旧如之前那样站着,姿势不变,一动不动。
匡羽童想起曾经远远看过的他,那股由内而外的冷静,被如今这无法掩盖的严肃态度淹没,担心不免又多了一层:“你第一次做坏事吧?第一次做坏事,十有八九会失败的。”
沈鲸半天没应声,匡羽童走过去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终于回过神,淡笑着看了她一眼:“烦恼的是你。看你这么摇摆,倒让我想起了13岁那年的一包糖。”
那时,沈燕还没有随妈妈进入沈家,是没见过世面的外人,她站在沈宅门前,傻乎乎地仰着脸望,用小脚一下下地踢着黑色铸铁大门,直到放学回家的沈鲸从车上下来,满眼好奇地看向她。
“我和爸爸来找妈妈,他让我在这里等。”
说话的时候,沈燕眉头紧锁,不敢看沈鲸,只僵硬地伸直手臂,悄悄揉了揉衣角。沈鲸早熟,当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有些厌恶地看着幼小的她,却在那胆怯的眼中看出了一丝悲伤,不知出于怎样的想法,他低头想了一下,决定领着她来到街角的小超市,买了一包绿色的彩虹糖。
那酸涩的滋味他以前尝过,久不能忘,沈鲸就这样将一包苦涩递给了懵懂的沈燕,不仅如此,还假惺惺地露出善意的微笑,等待着她的感谢,即便那感谢过后,便是她咂嘴挤眼、以及再也控制不住的呕吐和抽泣。
原以为这只是个无聊的插曲,谁知半年之后,她便和她妈妈一起,真正进入了沈家。
匡羽童听到这儿,恨不能啐上他一口,“变态从小就变态”,她暗自哼出了一个鼻音,但同时,她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心中忽地腾起一抹幸福:“这么说,沈燕不是沈诗钧的女儿?”
“恰恰相反。她当年的爸爸就是为这才找上门的。”沈鲸皮笑肉不笑地答,“所以啊,你扮演的沈燕,与我们英俊帅气的沈少爷,沈鹤怎么有可能在一起呢?除非是你放弃沈燕的角色,告诉他你的真实身份。”
废话,这还用你说?匡羽童感到心思被人点破,当即面红耳赤地别过头去,沈鲸见状哈哈大笑:“可你又舍不得那么多的钱,你知道沈鹤没有继承权。”
是的,沈诗钧的遗嘱上明确写着:如果没有了沈燕,他将会把遗产全部捐献社会。
“你要想清楚。”沈鲸望着沉默的匡羽童,淡淡地笑着,“做人不能太贪心,不能什么都得到,要明白现阶段最需要的是什么。就像沈燕和那包彩虹糖的关系一样,想要糖,又抵不住苦涩,不行的。”
而我想,对现阶段的你而言,最需要的,肯定不是爱情。
看来,让他焦躁的从不是良心,而是“经不住诱惑”的同伴。
匡羽童听清了这层意思,迅速地平静下来,就像站在橱窗外的小女孩,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向往的玩具被买走,之前的期许、纠结反而全部不见了,有的只是释然,和一种莫名的虚脱感,这一刻,她只想一个人躺在床上,大睡一觉。
“你还有事吗?要布置下阶段的任务,请赶快说,不然,我要送客了。”
“老爷子身体支撑不住,原定于一周后的宴会提前了。”
料想到了:“那么,改在了什么时候?”
“明晚。”说着,他从带来的背包里拿出一套衣服和一个U盘,丢在床上,“6点我去沈鹤那儿接你,把里面的资料与备用台词背好,别出岔子。”
由于此前向沈鹤透露过心声,匡羽童再见他直觉得难受,但没多久,这份别扭就败在了他一如既往的笑容和那双茫茫然、傻乐呵的大眼睛上:“你怎么总这么开心?”
沈鹤神秘一笑,小心翼翼地凑到匡羽童面前:“晚上爸爸的生日宴,你准备了什么?”
现在就怕问这个!匡羽童用袖口揉了揉通红的眼睛,配以沈燕特有的笑容:“还不是和从前一样?”
“我不信!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可能还是老一套?”
沈鹤边说边摇头晃脑地看着匡羽童,时不时扬起下巴,挑衅似地,匡羽童始终不敢多说,因为沈鲸所给的资料里,对这部分内容描述不详,只说那是有些挑战性的节目——
有难度还不说清,真是服了这个任性的自大狂!
“谈什么呢?”
正想着,沈鲸的声音阴呼呼地出现在了身边,匡羽童又惊又喜,心说终于得救了,转脸看去,正撞上他冷笑的脸,不过,这次他的冷笑并不是对她,而是对满面诧异的沈鹤:“提前打探惊喜,爸爸会不高兴的。”
一家子怎么都这么怪!匡羽童一怔,见沈鹤努了下嘴,不甘心地笑笑:“爸爸固执了几十年,也该改改了吧?”
“那就等你当家那天再改吧。”说着,他咧嘴僵笑了一下,冲一旁的匡羽童仰仰脸,“走了,你不说找我有事?”
这么明显的托辞,真是对沈鹤智商最大的羞辱。匡羽童不好意思地朝沈鹤点了下头,匆匆跟随沈鲸离开了实验大楼。
她一声也不吭,生着无名的火气,直到看着车外,午后暖阳中的大楼在视线中越来越远,远得再也看不见,才不情不愿地咳了一声:“不是说6点?现在才不到3点半!”
“准备礼物还要一段时间。”
说话间,匡羽童面前出现了一座花园,车子从生满铁锈的围栏和枝叶横生的植物之间穿过,停在了深处一片荒凉的圆形场地前。
匡羽童惊讶地看了看正前方那早已歪歪斜斜、写有“碰碰车5元一位”的牌子,又顺着场地里,天花板上的通电垂直杆,看了看那些横七竖八停放已久、布满灰尘的各色小车,实在搞不懂沈鲸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提前练习一下,别到时候水平差太多,让人看出来。”
原来,沈燕从小就喜欢碰碰车,但来沈家之前,由于家境拮据,只能站着圈外看,而沈诗钧对她疼爱至深,在她进入沈家之初,便特地在后花园购置了设备,建立了场地,打造出一个专供她个人使用的“碰碰车游乐园”。
只是,碰碰车从不是一个人的游戏,为了获得更多乐趣,一年之后,沈燕开始在园中挂牌征集对手,更拉上沈诗钧陪她一起玩。
他们都很聪明,玩斗皆有章法,沈诗钧更是决定将这变成一个节目,每年生日之时,表演给大家看。
那是怎样的一幕情景?沈鲸至今说起,还依稀能够听到沈燕的欢呼:“以后爸爸每年都要比前一年更厉害,都要赢我哦!”
可谁知,她没等几年,便在十六岁自顾自地远赴重洋,从此,再没有人来过这里,沈诗钧不让人动这块地,收拾整理也不行,他自己也不曾走近,于是便有了匡羽童眼前的景象:一切如昨,但俱已泛黄。
故事讲完,周遭一片宁静,唯有远处的太阳斜照在这片狼藉上,沈鲸平静地望着微张着嘴巴的匡羽童,若有兴致地等待着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是感动?感慨?还是由己及人的暗自神伤?
“没想到沈燕……”她目瞪口呆了好一阵,回过神,脸上居然充满了敬佩,“这么有经济头脑!一次收费5元,她到底赚了多少?”
“哈!”沈鲸冷笑一声,狠狠拉过她的胳膊,往灰暗的游戏区里一拽,“反正不够给你还债!快给我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