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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机缘(2) ...

  •   照片上的女人大概20出头年纪,并非标准意义上的美人,却胜在气质娴雅精致,同时服饰与妆容品位不俗,在人群中定是亮眼的人物。而她文静的脸上,最为突出的是一双亮如晨星的大眼睛,活泼得宛若甜美梦境的夜晚,由海面跃升出的微光。
      不过,让匡羽童记忆犹新的,不是这些美好的事物,而是一年前的某天,她曾在海边目睹了对方垂死的脸。
      那时匡羽童刚经历过火灾之痛,虽然她的房间离事发点较远,只是呛了烟尘,后来又因抢救及时,没落下什么后遗症,但父母都在事故中丧生,所有的家产也毁于一旦,她不仅没办法支付留学的费用,更被几个无良亲属追着索要之前垫付的丧葬费,入院费,还有一些连她都不知道真假的、父母生前拖欠的费用……
      日子彻底完蛋了。她醒来后,顶着无尽的债务,毫无办法地闷了三天,终于趁夜色张皇逃出了医院,只身奔向不远处的大海,可到了近前,望着月亮映照下的海面,平静的靛蓝下那微微闪动的金黄,却惊觉原来世界竟如此之美,真让人舍不得就此离开。
      只是,与这美景相对的,悲怆、茫然而又窝囊的情绪满溢,匡羽童感到这绚烂世间,仿佛就只有她一个可怜人,老天把所有的倒霉事都打成了包,递给她说:“亲,免费包邮,不用谢哦!”
      凭什么!她气不过,扯着嗓门冲天边的月亮大喊,就在这时,脚底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动,她以为是产蛋的海龟,随脚一踢,一个虚弱的女声响起,低头间,一个身穿华服的女人满脸是血地倒在地上,正伸着胳膊,朝她慢慢爬过来,而她刚刚踢到的,正是对方的手!
      匡羽童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了,她想跑,却被吓得一动也不能动,只能战抖地眼见着那女人瞪着空洞的“血眼”,递过一样纸片状的东西,之后慢慢地停止呼吸,离开人世。
      她当时递来的是一张身份证,上面清晰印着照片和名字,“沈燕”,登记地点是在X市。
      莫非,她和沈鲸之间有亲属关系?
      “可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更没看到是谁杀了她……我想救她来着,真的,但又怕打了120或报警,会被欠费的医院抓回去,而且看她当时的情形,双眼都被挖了出来,全身都是血,根本救不活吧……”
      匡羽童回忆当时的事,一面用最诚恳的眼神望向沈鲸,不停为自己辩白,一面偷偷将握紧手机的手探向桌下:
      真没想到,苦心钓上来的金龟婿竟是来寻仇的。不过与其跟这种不知变通的木头交涉,不如把警察找来算了,反正又不是自己杀的人,充其量是遭受道德谴责,可若再拖下去,八成会被他暴打呢……
      “干吗这么急着拨电话报警?我又没对你做什么。”
      沈鲸也将手伸向桌下,轻轻抓住了匡羽童的手,他的指尖微凉,和那冰冷的笑容一样:“说起来,报警倒是对你更不利,毕竟事后我找到她的尸体,发现她手上的戒指少了一个。”
      他边说边站起身,不顾匡羽童疼痛的叫喊,将她右手的中指狠狠握住,当然,也包括上面的钻石戒指:“这是尚美的为爱加冕私人订制钻戒,光主钻便有4克拉,价值大概在500万左右,这种数额,怕是会判个无期吧。”
      匡羽童自觉天旋地转,可就算有一丝希望她也会争取:“你有什么证据……”
      “太多了。你的指纹,见过你这戒指的同事,人证物证都全了,而你现在就把它戴在手上,戒身内侧还有沈燕的身份雕刻,还要什么?”
      是啊。只怪她当时太鬼迷心窍,又太大意了。
      “我后来特地调查过,据说你是走投无路,想去投海的,到头来却偷了人家的戒指跑了,这表示你从没在心底真正绝望过,你一直等待翻身的机会,之前千方百计伪装成白兔,来取悦和勾引我,不就是说明了一切吗?”
      原来,她早就被他看穿了。匡羽童放下电话,怔怔地盯着这个淡笑的男人,根本搞不清他这番羞辱背后的目的,而他则拉着她的手,不疾不徐地吃光了所有的牡丹虾,之后才重新抬起头,认真地眯起长长的眼。
      “实话告诉你,我爸现在身体不好,时日无多,他把所有钱都留给了我妹妹沈燕,但除我以外没人知道她已经死了。我们如果演一场戏,就可以获得至少七千万资产,当然,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发现你演戏的本事还不错,一定能成功的,怎样?这机会稳赚不赔啊。”
      而且,就算被发现,也不过是与偷戒指一样的罪。
      何况,当她看见那个叫沈燕的女人死在自己面前时,便早就这样认定了:这世上还有与我这么像的人,或许她就是曾经的我吧!
      她的死亡,宛若我的新生。而现在,不正是新生的机会吗?
      犹疑间,匡羽童的电话响了,是等待她回去详述情况的室友娜娜。匡羽童望着冲她比划手势的沈鲸,迟疑半晌:“抱歉。我今晚不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吧。”
      “这么神速!”
      娜娜激动极了,还想说什么,却被沈鲸将信号给掐断了。他笑眯眯地看向匡羽童,拿过手机,打开,将卡取出来,掰碎:“匡羽童这名字和身份,以后就消失好了,我会帮你把一切都办妥,不要担心。”
      所以,不光是今晚,从今以后都再回不去了,她就要变成另一个人,去迎接完全未知的生活了。
      匡羽童终于完全弄清了自己的处境,她五味杂陈地想了很久,虚弱地瘫下肩,决定默许这一切的发生。
      不过,或许过不了多久,眼前的一切就会改变。匡羽童心想:沈鲸看上去像是同心协力的同伴,事实上却只是个趁人之危的恶魔、彻头彻尾的混蛋,因此,无论出于何种考虑,她都不能被他蒙蔽,合作之余不予相信,最好能在事成之后彻底逃离。
      虽然,这一刻她只能乖乖地跟在他身后,听他冷冰冰的话语中,那藏不住的欢喜:“你觉得我们哪天出发比较合适呢?”
      言语间,他们走出了料理店,迎着乌云散尽的星空,匡羽童忽然有种豁出去的快感:“我看现在就行。”
      “勇气可嘉。”沈鲸夸张地拍了拍手,“可是你要知道,这次冒名顶替也许是场持久战,至少需要一个合格的内应,一套像样的剧本,以及一颗懂得随机应变的心,而这些,都不是一两天能够准备好的。”
      是啊。匡羽童当然明白:所有的伪装都不能潦草行事,否则,就是她这样的下场。

      于是,沈鲸将匡羽童带离了Y市,一起来到X市,却没急着带她回家见沈诗钧和其他家人,而是领着她来到用假身份事先租好的小房子里,丢了一堆资料,让她好好研习。
      事到如今,匡羽童也只能听话。她每日胡乱吃着沈鲸送来的盒饭,坐在紧闭窗帘的屋子里,不知今夕何夕地反复阅读那些资料、观看那些视频,琢磨沈燕的言行举止、性格爱好,并和沈鲸约定十日后,由他来亲自考核,到时候再确定下一步计划。
      曾以为扮演一个活生生的人并非易事,尤其那人还是与沈鲸共住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的妹妹,匡羽童以为会经过很多磨难,可没想到第一次表现就得到了沈鲸的微笑认可:“不错不错,我早说你很有天赋。”
      这本是个好消息,可她却满腹狐疑地站在原地,一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回想刚刚沈鲸从她脸上快速移走的目光,发觉那里面连一点喜怒哀乐都没有,不觉一阵低落。
      沈鲸见她发愣,不觉冷笑:“事实上,你演得好坏并不十分重要。”
      说话间,他将窗帘狠狠拉开,迎着天边的熹微,看向了不远处的X大,那是匡羽童即将以沈燕的身份,进入药理学研究生院的学校,而窗子正对面的九层实验楼,也正是她以后工作、学习……以及表演的地方。
      “我们全家都有五年没见到沈燕了。这些年她拒绝回家、更拒绝见我们,你看到的这些影像只是她从大洋彼岸传过来的问候视频,证明她还好端端地活着。”
      可是近一年来,她没再传过视频,只用邮件联系,说自己在进行新项目研究,忙得不愿让家人见到蓬头垢面的样子,大家都信以为真,除了知道真相的沈鲸。
      “我查过那些邮件的来源,和之前的地址没有出入,可沈燕死在国内也是事实。”
      沈鲸轻笑一声,不再说话。经过这些天的接触,匡羽童发现他像所有的理科男一样,只喜欢讲事实、摆道理,很少感性地议论内心,正如现在,他明明就快说出“我很想知道这是为什么”了,却又将其生生咽回去,真不知该说一句可悲,还是可怕。
      不过,照此说来,这票应该是胜券在握了。
      她望着他沉默的侧脸,下颚那漂亮的弧线,忽然有种想要恶作剧的冲动:“你喜欢你妹妹吗?小时候欺负过她吗,最心疼她的一件事是什么?作为你的妹妹,我最该记住你的是哪件事?”
      “没什么事。我和她相差五岁,我到处玩的时候她还在只能在妈妈怀里窝着,她懂事后我就开始住校,根本谈不上来往。”
      有这样一个哥哥真是倒霉。匡羽童失望地瞪了他一眼,但心里却好似什么东西悄悄打了个结,究其原因,不过是前一晚发生的事。
      那天沈鲸因为手头工作有些问题,耽误了送晚饭的时间,匡羽童眼见着考核期即将到来,也忙得火烧眉毛,根本没想起吃饭这件事,直到凌晨才意识到又饿又困,待沈鲸到来后囫囵吞枣地吃过饭,便无可抑制地倒在床上沉沉睡去,中途她被一阵胃痛弄醒了,醒来后发现屋子不知什么时候关了灯,而就在床边不远处,沈鲸正坐在沙发里,静静地望着自己!
      匡羽童又惊又怕,佯装无辜地翻了个身,手却悄悄摸向枕头底下的水果刀,这原本是用来提防小偷的,没想到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就在她微眯着眼睛,不停暗骂自己大意并准备找时机攻击沈鲸的时候,沈鲸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了窗边,将窗帘微微拉开了一道缝,从上衣口袋里缓缓掏出了一支烟,点燃,慢慢吸起来。
      透过窗帘缝传入的月色,匡羽童看见不会吸烟的沈鲸皱着眉,拼命压抑胸口的咳嗽,他回头看了眼“沉睡中”的她,轻轻掐灭了那微弱的烟火,而就在他转头的同时,她看见他脸颊上仿佛若有光。
      星星点点,温润待干的泪光。
      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至少这一刻,他一定是很想念沈燕的吧。匡羽童静静望着沈鲸离去的背影,觉得他似乎也没那么冷血,毕竟,他还会为了一个像妹妹的身影而发呆、吸烟,落下若有似无的眼泪。
      而那个死去的沈燕,她也还算幸福,至少有人思念她,为她流泪。匡羽童想着,不觉竟将枕头慢慢晕湿了:这世上,能为她匡羽童流泪的,恐怕也就只有自己了。
      “你叹什么气呀!”
      沈鲸冷冰冰的声音将匡羽童从回忆里拉回现实,他瞥了一下微红眼圈的她,指着窗外的实验楼:“明天一早,你跟我过去。那个楼是集团建的,上面有一层专项实验室,我这半年都会呆在X市,你就在我身边工作,一般来说应该没事,但以后也要多加小心,听到没?”
      匡羽童微微点头,想了想,终不甘心地追问道:“你是不是很想找到杀死沈燕的凶手?其实这比那笔遗产更重要,对吗?”
      “没有的事。”沈鲸淡笑着耸耸肩,“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我只是沈诗钧的养子,怎么可能对他女儿那么关心呢?”
      什么?沈鲸望着匡羽童瞠目结舌的窘相,不觉撇了撇嘴:“看来,你的消息并不灵通,有很多必要信息没有查到哦!”
      说着,他朝门外走去,关门之前,若有所思地低语:“我从小父母双亡,被寄养在沈家,没少受人白眼和欺负,但过去的总归过去,现在的一切才更重要,看在我们处境相同的份儿上,奉劝一句,你那无聊的绮丽梦就都省省吧。”
      原来,那只是怀想当年流下的鳄鱼泪。
      瞧着他洒脱离去的背影,匡羽童不禁脊背更冷:这种从小见惯黑暗、比自己更反人类的家伙,还是趁早摆脱干系的好。
      对,必须要趁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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