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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机缘(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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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建实验楼有一部专梯直通九层,那里是沈氏集团与X大合作的药理与药剂实验室。
名为实验室,实则是沈氏集团考核X大毕业生所设立的场馆,很多有能力的学生都是从这里直接被沈氏集团看重,之后以优厚待遇雇用的。
因此有人说:这里就是鲤鱼跳龙门的地方。
而九层最里间的那扇门,经常是关闭的,那里专供沈鲸一人使用。其实他在公司有自己的实验室,其中设备精良、材料应有尽有,可他却喜欢时不时来这里做项目,据匡羽童所知,他最初也是从X大毕业的,也许,这就是有钱人所谓的“怀旧情结”吧。
匡羽童坐在蓝白相间的试验台前,透过满眼的瓶瓶罐罐,看向背对她冲刷胶皮手套的沈鲸:“我当初试验成绩很差,恐怕帮不上你什么忙。”
“我知道,一看你就是心浮气躁的那种。”沈鲸心平气和地答,转身指着一旁的电脑冲匡羽童笑,“校园网提速了,你无聊的时候可以到处逛逛。”
“你不怕我一时手痒,把这一切给说出去?”
“你是笨,又不傻。”
匡羽童被这回答气得说不出话。这时沈鲸走去打开电脑,输入密码,摆出一个请的姿势,她见状只好怏怏地走过去,可还没等坐下,便被桌面上一则文档的名字所吸引:“2017换头计划,这就是之前报道的意大利‘头部移植术’?名为换头,其实是换身体,可以延缓肌肉或神经退化患者的生命、思维和意识都是头部患者本身的神奇手术,难道说,你们公司正在研究与手术相关的药物?”
“没有,只是我随便看着玩的。”沈鲸淡然一笑,随手擦了一下包衣机,“看你好像对这件事挺感兴趣的,如果有那么一天,你会选择换头吗?”
匡羽童仔细想了想,努努嘴,将纤细的双手摆在面前反复打量:“当然不会!你想啊,我这么漂亮的一双手,换了就没了,就算退一万步讲,可以换成更年轻美貌的手脚,但在别人赞美时,我也不会觉得开心,毕竟,那是别人的东西,对不?”
沈鲸没搭腔,只饶有兴致地望着她,半晌,哼了一声:“有意思。”
“你什么态度!小瞧人是不是?告诉你,活着可不是苟且偷生,我要的是自尊和自由,像僵尸一样活着,还不如去死呢!”
匡羽童想当然的一句,换来了沈鲸惊愕的凝眸,他久久望着这自以为是、却又愣头愣脑的小女生,最终默默笑出了声:“这,莫不就是你与我合作的理由?”
也许吧,失去亲人固然很痛,但没有钱,挣扎委琐、状如浮萍的日子更不好过啊。
屋子静了,匡羽童注视着沈鲸的眼睛,他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又始终一言不发。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她尴尬地回过身,想要继续看电脑的时候,实验室的门忽然被撞开了,一个清朗的男声跳跃着奔来:“哥!楼下的液相色谱仪又坏了,我……”
说话间,只听“哗啦”一声,匡羽童回头看见大大小小的试管碎了一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生不顾失手松开的网筐,只愣愣地望着自己,语气中充满了亲昵的抱怨:“燕燕,你回来为什么不说一声?”
这男生长得真好看,比沈鲸还好看,不,沈鲸给他提鞋都不够格!匡羽童面带微笑,客气地望着对方,却早已在心里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个遍:这眉眼微翘的弧线,浓密的睫毛,月梢样的唇角,健康的肌肤,白大褂也罩不住的俊美身材,与白色相称的湖蓝色圆领T恤……
仿佛一道光照亮了整个世界,匡羽童清晰地听到了他出现那一刻,自己由心底萌生出的美妙呼声,像花开,又像惊鸿掠过平静太久的水面。
“沈燕,忙糊涂了?”沈鲸的声音像劈断彩虹桥的惊雷,瞬间喊醒了匡羽童,他朝帅气的男生仰了下脸,目的是为了向匡羽童介绍,“怎么连沈鹤哥哥都忘了?”
沈鹤?匡羽童听闻人名,马上在大脑中开启查找模式,她想起之前在看沈燕的家庭资料时见过:沈鹤是沈诗钧的二子,沈燕的二哥。
可照片上明明像个傻子。匡羽童不由狠狠瞪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沈鲸,断定他之前是故意给出那种照片,原因只是由于嫉妒。
但这实在太误事。匡羽童感到胸口一阵憋闷,为自己表错情的窘态,更为前一秒遐思的破灭,她感到同沈鲸合作或许并非一件易事,这不,还没踏出半步棋子,就已损失掉了大好心情。
不过,就算这样,她还是按捺下心底的不满,小心地说出早已背好的台词:“我之前和大哥联系过,想回国做些研究,今天刚到,正想给你们一个惊喜。”
这是被家人撞破后不得不讲的“万全之策”,没成想刚开局便要讲出,匡羽童难免觉得沈鲸对局势料想不周,心头又多了些忐忑。
“哈哈,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倒像大哥帮忙出的主意!”沈鹤灵透得让人吃惊,但幸好他没执着于这件事,倒是乐莹莹地看向沈鲸,“现在我那边的项目,忙得人仰马翻,刚想托你帮找人,燕燕就回来了——如果可以的话,让她来我这里做段时间,行吗?”
匡羽童惊诧地看了看沈鹤,见他正满脸喜庆地朝自己点头,忙面红耳赤地转过脸,看着一脸无辜的沈鲸:这是什么情况,事先根本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幕啊!
不要啊不要啊,我还根本没有准备好呢!要不是沈燕的人物设定太过淑女,匡羽童就快要当着沈鹤的面儿,冲沈鲸挤眉弄眼,可沈鲸似乎没有那么多顾虑,大方地点头:“好啊。”
“太棒啦!”沈鹤险些跳起来,随后一拍胸脯,“放心,她的项目问题,你这里的卫生,我都包圆了!”
看来,这是个单纯大方的家伙,难怪沈鲸一点儿都不怕呢。匡羽童看着那帅气阳光的脸,不知为何,心里竟又欢喜,又伤悲。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他似的。她想着,不觉飞快地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巴掌:省省吧,你那绮丽的小心思——
哈!她究竟从什么时候起,变成冷感无趣的沈鲸了?
匡羽童糊里糊涂地跟随沈鹤来到二楼。
与九层不同,这里是普通研究生的实验室,设备陈旧,摆放无序,但往来的都是青春笑脸,倒也热闹得紧,匡羽童从电梯间里走出来,小心打量着匆匆而过的学生,发现并没有谁多看她一眼,心里慢慢安稳下来。
“你说要等到爸爸生日那天再回家,算是给他老人家一个惊喜?算起来还有差不多一周时间,这些日子你去哪里?”
沈鹤一边走,一边热切询问,虽然句句都是关心,可他澄明的眼睛着实让人不安,匡羽童支吾了半天,觉得不该不经商量,擅自将沈鲸编造的谎言说给他听,可当时电梯间里就两个人,对方问行李的事,不这么回答又要怎么说呢?
沈鹤见她僵着脸不说话,为难地挠了挠头:“咳。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我发誓不会跟爸爸说见过你的,真的,我保证!”
虽然比自己年长一岁,可或许是长年呆在学校的缘故,他竟如此孩子气!匡羽童觉得沈鹤这样子十分好笑,不禁沈着脸继续看表演,直到他涨红着脸求饶说“我保证还不行吗?”,才终于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沈鹤忙着道歉,听到这突如其来的笑,不觉发呆,走廊尽头,打开半扇的窗忽悠一闪,将午后的阳光折射到他的脸上,好像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匡羽童看着,竟也呆住了。
下一秒,他飞快地反应过来:“嗨!几年不见,你居然也会开玩笑了!小家伙……”
说着,伸手狠狠掐了一下她的鼻子,匡羽童在此前的资料上看到过,沈鹤很喜欢掐沈燕的鼻子,没想到居然是这种程度——她鼻尖一酸,心头却是一颤。
“沈鹤,你的胶皮手套借我用一下!”
匡羽童听到身后有女声从左侧屋里传来,当即“呀”了一声:“我的白大褂还在楼上!”
“你到5室等我,我去取!”沈鹤笑着说,跟着冲之前的女声摆了下手,示意她自便,然后朝来时路跑去,带起了一阵白色的微风。
匡羽童转身走进了5室,刚刚问沈鹤借手套的女生正一个人守在实验室里洗器皿,她见匡羽童走进来,表情微微有些怪,匡羽童知道她在想什么,可她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径自走向了屋内的沙发。
女生见她这副模样,很有些挫败,她当然不愿输掉这一局,走到沙发前,斜着眼睛看人:“你是新来的?沈师兄带的本科毕业生?”说着,又用恰好的低声自语,“怎么?现在什么人都能来,不用选拔了吗。”
匡羽童很像送给她一个大大的白眼,可那太便宜了。她赶忙憋住笑,装作一脸惶恐地站起身:“呃……我现在应该做点儿什么呢?”
“那。把器皿洗了吧。”女生一边说,一边将这里唯一的胶皮手套揣到了口袋里,“手套都坏了,报上去实验室还没批新的,你先用手洗吧。虽然不合规矩,但也没办法。”
匡羽童温顺地走到清洗台,看着堆成小山样的烧杯量筒,捡过一只认认真真地搓起来。女生远远地看了一会儿,倒在沙发里摆弄起了手机。
许是屋子太静,不多时,她便觉得有些狼狈:“别以为是我欺负你,进入实验室的第一项任务就是清洗器皿。”
匡羽童默默笑了一下,认定这只是个刚从他人手里学会如此把戏的女生,根本不知道眼前的“本科生”,其实比任何人都明白这套“欺生欺软”的规则。
从娜娜到马姐,她早已经历过太多太多,好不容易学会“夹起尾巴做人”,找准机会、放手一搏,以为风水终于转到自己这里,谁知,却只是从一个地方,流浪到了另一个地方。
当她发觉嘴角的笑容变得苦涩,沈鹤的白大褂已经披上了她的肩膀,那双纤长的手也伸进水池,一点点揉搓着量筒,水流促狭,两双同时迎向清水的手难免指尖相碰,她一怔之际,他已轻轻握住了她。
“干活可以,怎么连胶皮手套也不戴?”他好像没发现她的悲伤,笑得大大咧咧,唇红齿白,“忘了爸爸说过,小姑娘的手最重要了?你就是不听话!”
坐在沙发里的女生此时坐立不安,不自然地走上前,递来那副手套,匡羽童想接,却被沈鹤拦了下来:“我要先带你去‘狗楼’转转,沈鲸哥哥肯定没带你去,对吗?我借来钥匙了,走吧!”
与此同时,他将手套推给了那个女生:“这些器皿就有劳你啦!”
看来,他的真实用意不过是这个。匡羽童感到神清气爽,仿佛是第一次获得联手的快感,但同时压抑的情绪也涌上心头:他只是为了亲妹妹才这般出头,这种“一起做坏事”的快感仅仅是因为亲情。
匡羽童在心头苦笑一声,跟随沈鹤离开了实验室,来到学校西门旁的一座小楼。
刚一走进围墙,便迎面吹来一阵臭风。她连忙捂住了鼻子,却没挡住沈鹤高昂的兴致:“记得你离开家之前,我们来这里找哥哥,遇到的那只小狗吗?皮皮,它现在长大了!”
她不敢搭腔,反复回想,确信沈鲸给出的资料里没有提过有关皮皮的半个字,于是只能用傻笑来应付沈鹤的兴奋,而当走进圈养试验用狗的三层小楼,经过无数的犬吠和怪味,匡羽童见到的却是一只完全触不到萌点的狗:
那干瘦的身躯,灰黄的皮毛,以及生无可恋却依然相信着什么的眼睛……都让她不忍逼视,唯有静静望向深情凝视它的沈鹤,听他乐呵呵地跟它讲话,指着它认“燕燕姐姐”。
狗见匡羽童,迟疑着探过鼻子闻了闻,随即兴奋地摇起了尾巴。
匡羽童明知这是在欢迎自己,却不由自主地闪开,将沈鹤推到前面。
沈鹤没意识到她的古怪,鬼鬼祟祟地掏出一包高级狗粮,分了一半给匡羽童,另一半摊在手上,越过铁栅栏,递到了皮皮面前,皮皮有气无力地看了看,轻轻凑过去,慢慢舔舐着他的手,一点点吃起了东西。
“不过,实验用狗不是只能吃馒头吗?”匡羽童犹豫着问,“否则数据有出入怎么办?”
沈鹤摊平的手掌微微抖了一下,不好的预感袭来,果不其然,下一秒,匡羽童便听见了对方的质疑:“我们以前不都是这么做的吗?难道,你去了美国,一切就变了?”
再这么下去,他会不会发现什么?
匡羽童顾不得此前纠结的小心思,满脑子都是接下来如何挽回谎言的措施,可下一秒,她便听见沈鹤平静地笑:“也难怪。这么多年,只有我一个人还在原地,我等的那个一起做坏事的燕燕,恐怕早在离开X市时便已经消失了。”
说话间,蹲在地上的沈鹤轻轻抬起头,迎着绚烂的夕阳,露出惨淡的微笑:“你长大了,变得不再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