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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攀岩(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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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的火,一望无际。
父母就在眼前,隔着火光,蜷缩、挣扎、叫喊着,消失了。
只剩下满目的火,红通通的火,炽热,滚烫的火,让人逃脱不掉的火。
不过,闪念之间,火又变成了水,铺天盖地的水,涌动着,翻滚而来,直教人呛得满口满鼻都是,势要淹死人才罢休——
可她死了吗?最后她死了吗?她真的……死了吗?
匡羽童感到耳畔不停出现这个问题,像谁的窃窃私语,又像是在翻看她的心声。睁开眼,自己已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雪白柔软的被子盖在身上,温暖舒服得有种不踏实的感觉,她想起之前发生的种种,猛地坐起身,头又狠狠地疼了起来。
这看上去是一家酒店的包间,有内外两个分区,她躺在里面的卧房,外面应该是一个小型客厅,望着四周内敛的奢华陈设,她蓦地想起了冷笑着的沈鲸,不禁狠狠咬了下牙。
不知道外面现在发生了什么,更不能久留在这种地方。匡羽童扶着额头,小心翼翼地下地,拖着沉重的身体,往外一步步地挪,走到推拉门前,却又站住脚步,侧耳聆听。
“她没有什么问题。不必做细致检查。”声音斩钉截铁,是沈鲸。
“可是……”一个犹豫的女声,闷了半晌,“沈先生不放心,让我们……”
“他向来思虑过重。我说过了,她没有大碍,我会妥善处理。”沈鲸居然又在冷笑。
沈先生是谁?匡羽童说不清,但她能听出来,此刻他们谈论的人应该是自己。
听说话的意思,想必有人担心她忽然晕倒的事,托人来了解状况,可是,对方的好意却完全被沈鲸挡了回去。
“我会妥善处理,别人不必像惊弓之鸟似的。”
处理什么,至于胆战心惊?她的后事吗?
匡羽童的心中涌出一阵恶寒,她甚至想冲出门去,拉住来探视的女生,央求她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只是,以她现在如此虚弱的身体,万一惹急了沈鲸,后果会怎样?
到时候那女生会站在她这边吗?八成,会头也不回地逃跑吧——
对,趁这时候逃吧。
匡羽童想到这,悄悄侧过身子,慢慢挪到了窗边,她发现这酒店是个半山别墅,下层是半地下的房子,所以虽然这房间名义上是在二层,实际上只比地面高出一层半左右的空间。
何况,旁边还有一个花匠用的小梯子。
匡羽童果断打开窗子,胆战心惊地沿梯子一点点爬下去,直到跌进花坛,才意识到除了裤袋里的一些零钱,和一张假冒沈燕的身份证,她居然连一件像样的东西都拿不出——
连手机都没有。
可是,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
她跌跌撞撞地走出花坛,朝远处斜坡下面、视线可及的唯一一辆出租车跑去,到了近前,不管三七二十一,打开门便坐进去:“师傅,到最近的火车站。”
虽然不知这是哪里,也不知道兜里的钱够不够负担车费,但“最近的火车站”总是存在的,一切到了再说吧,实在不行,就把□□押给他好了。
匡羽童的心像是被云遮住的月,一点点沉到了黑暗和猥琐里,她明镜似的,却无可奈何,甚至想到这儿,还设想着司机师傅得知真相后的表情,为此偷笑了一下。
可没多久,她便笑不出了。
车窗外的路起初还是宽敞的,慢慢地,却变得晦暗曲折起来,两旁的树越长越大、越来越密,就算是再没经验的人也知道,这必定不是去往市区火车站的路。
“师傅,不必绕近路的。”匡羽童试探着笑。
司机一句话都不回,这时匡羽童才想到,自从她上车之后,司机师傅一直低着头,竭力压低头上的棒球帽帽檐,让人看不清脸,之前她光顾着想心事,只当他是怕晒,可这一秒,她才隐约感到不对,脊背也生出一丝冷汗。
车子停的一瞬间,司机回手,狠狠抓住匡羽童的扶在前座的左手,并举起一只巨大的榔头,朝她的脑顶砸去!
匡羽童早生怀疑,求生心切,猛地闪到一边,可车门却被死死锁住,犹豫之间,下一个榔头又砸了过来,匡羽童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左手猛地一缩,在榔头落下的同时,挣脱了司机的手。
司机一怔,转头下车:前面是护栏,两侧车门紧锁,拿着榔头的劫匪正朝自己走过来……
匡羽童经过多少绝望的时刻,而这种濒死的感觉,还是让她由衷地头皮发麻,但,现在还不能死在这儿!
她趁司机走到右侧车门的时候,快速挪到左侧,用手狠狠敲击那块厚厚的玻璃,司机许是胸有成竹,也乐得和她玩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他不慌不忙地跟着走到左侧,匡羽童又慌乱地挪到了右侧……
“够了!”司机终于厌倦,趁她挪动的时候,快速打开一侧车门,将她死死堵在了车里,“赶快杀完你,我还有事要办呢。”
原来,他不是劫匪,是特地来杀她的人。
“为什么?”
死到临头,她还在问为什么,天真得像个发傻的孩子,连司机都忍不住笑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不要怪我。”
看来,一切都是沈鲸算好的:小客房里的八成是反复播放的一段录音,他用这种方法逼得她跳下楼,连梯子都为她准备好,然后,让一辆车等她……赴死。
他不愿亲手沾上她的血,但,也不愿她带着秘密,继续留在这个世界。
这么说,她就非要留在世上不可!
司机举起榔头的同时,匡羽童也猛地拿出手里的东西,“噗嗤”,喷到了面前人的脸上,对方毫无防备,忽然“哎呀呀呀”地叫了起来,手上的榔头也是一松——
匡羽童捡起那榔头,紧握住,朝那人的脑袋就是重重地一下,一下,又一下……红色的血混着白色的东西涌了出来,她看着一阵恶心,可脚下却丝毫没有停下,狠命踹开对方,顺着他腾出的血路,跑了出去。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只有内心的警惕和不安,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唯有它们存在的时候,她才能获得一线反击的可能:那瓶在兜里习惯性放置的“防狼喷雾”,在此之前虽然从没派上过用场,但这一刻,却是真真切切地救了她一命。
她踉踉跄跄地跑,不敢回头,眼睛两侧的林子飞快地闪过,慢慢竟从绿色变到了灰,耳边渐渐有了鸟叫声,树叶沙沙的响动声,砰砰跳的心跳声……
丢掉的灵魂似乎从另一个世界重新回到了体内,她的脚还在动,头却能微微偏到后面,去看那辆再也看不见的车:她跑了这么远,终于暂时安全了。
但,也只是暂时的。现在该怎么办呢?她仰起脸,与满天星斗对视,许久,终于发现那星星点点之中,最多的是自己的泪——
“啊!……”
她捂着喷涌而出的鼻血,再也控制不住,绝望而又痛苦地放声大喊起来。毕竟,这渺小的身躯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更没谁关心她的状态,除了死,这世界无所谓她的任何事。
可是,她偏偏不愿意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