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望明月远远

8、第七章

　　景钧天和闫素以及景家三子沉默地坐在一起，莲生是个有眼力界的孩子，看到他们有话要说，所以主动提出去山里砍点柴火。闫素没有阻止她，觉得有些贴心。

　　景钧天轻轻叹了口气，瞧着自己的爱人，不禁想起往事来。他和闫素是在立德中学认识的，都出身书香门第，闫素的父亲毕业于国民党中央政治大学，曾任国民党西康省党部主任委员，是名副其实的名门望族。闫素自小鲜衣怒马，出入随行者众，金钱上从不少了分毫，她是个好女子，善良，纤细，宽容大度，可是她却太过感情用事，就这么冒然地留下莲生，但在这个年月中添一双筷子一只碗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

　　景钧天清了清喉咙，作为一家之主，他必须先开口，“闫素，你想好了吗？真的要接莲生过来？就这么大屋子，莲生睡在哪里？”

　　“我想好了，跟我睡，这孩子懂事又乖，我可以少吃一点，我们条件还行，养个人也不是不行，实在熬不住，我可以把阿岳和莲生送回重庆去。”闫素别了下头发，平静地说：“钧天，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这些我本来不打算今天说出来，可是既然莲生要进咱们家的门，那每个人都有权力知道的。”闫素顿了顿，一张张脸看过去，她的孩子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面黄肌瘦，闫素心中一酸，想想自己的少年时光还在因为胖了两斤发愁，可自己的孩子竟然想胖都不能了。

　　景钧天咳了一下，他觉得这些话实在不宜在孩子面前说起。

　　闫素笑笑，说：“他们都大了，景霭今年15岁，景峰13，景岳也有10岁了，都懂事了……”说着，闫素道：“莲生的事情，你们也看到了，我们不收养她，她迟早是个死，所以我决定认她做女儿，以后，她就是你们的小妹，你们要照顾她，当然了，家里的条件你们都知道，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要从你们嘴巴里去抠一点养活她，你们愿意吗？”

　　“我愿意，我可以把我的饭给他吃！”景岳信誓旦旦，闫素笑了笑，摸摸景岳的头，转脸问道：“阿峰呢？”

　　景峰愣了愣，饥饿是他的习惯，自童年开始就如影随形，他从来没吃饱过，但也没有饿死。莲生会不会吃了他的饭让他饿死呢？景峰犹豫不定。这时，景霭开口说话了。

　　景家的三姐弟除了景峰性格稍微活泼之外，其余两个都像极了景钧天，尤其以景霭为甚，她沉默寡言，除了喜欢看书再没有任何的爱好，但是偏偏让人不敢轻视，因为景霭虽然很少发作，但是一发作就不可收拾，前两天她还和莲生的阿婶吵了一架，伶牙俐齿骂得莲生的阿婶口不能言。

　　景霭说：“妈，你想养莲生我不反对，但是我前些天看了个故事，讲给你和我爸爸听听。”

　　景钧天一呆，勾着头说：“你说吧。”

　　“从前，有家人很穷，穷得都快要饿死了，可是忽然有一天，妈妈做了顿好吃的，孩子们都眼巴巴地瞧着，可妈妈只让爷爷一个人吃，爷爷就一边流着泪一边吃完了饭，然后披着衣服头也不回地出门了，外面正是冬天非常寒冷，在爷爷出门的时候，爸爸拿着把斧头跟了出去，从此，爸爸回来了，爷爷却再也没有回来。”

　　景钧天和闫素心中一震，景霭实在太多心思了，她已经不再是个孩子，在清坝的三年艰苦日子已经将景霭磨练的像大人一样考虑问题的严重性和说话技巧。

　　景霭镇定地问着景峰，“阿峰，你知道这个故事的意思么？”

　　景峰摇摇头，追问着：“怎么爷爷就再没回来了呢？”

　　景岳摆弄着手中的纸青蛙，冷淡的说：“姐，我知道，爷爷为了给大家省点粮，吃饱了就让那家的爸爸杀了他——”

　　景霭不做声，平静地看了景岳一眼，而景峰的脸色变了变，他忽然得知这是一个与死亡有关的故事，觉得有些恐怖，脊背发凉。景钧天和闫素一时间也沉默了起来，显然这不再是他们夫妇和孩子之间的角力，而变成了景霭和景岳之间的斗争。

　　他们，一个15岁，一个10岁。

　　景岳说：“我把我的饭省给莲生吃，大不了我去上山打兔子。”

　　景霭讥笑道：“就你？你可别又被夹子给夹着了！”

　　景岳说：”姐，莲生来不占你一口饭总行了吧？真没吃的了，我就出去，我再也不回来了！我给你省下来，大不了我死去。“

　　景霭反唇相讥：“我不是因为莲生吃了家里的粮，我少吃一口饭也不会死，我就问，如果我们跟许家婶子和许家的孩子干架了，莲生站在谁这边？她都这么大了，就算养了也不透个暖！人家到底姓许，说到底还不是给许家养孩子，再说莲生的死活关我们什么事……”

　　话到此处，闫素忽然伸出手打了景霭一个耳光，又狠又重，景霭一下子闭了嘴，她捂着半张脸狠狠剜了自己的母亲一眼，正要奔出去时候被闫素一把扭住了，闫素说：“景霭，你还记得小弟么？他就是寄送到乡下，现在呢？人不也没了么？要不是养他的那家人也是你这种态度，我们月月寄出去的钱怎么能不够孩子看病？！反而让他活生生病死了，埋在浅浅的坑里，也不知道是被狗拖走和还是鹰叼了，才一岁，连尸首都没有……”闫素抿着嘴，汹涌的眼泪顺着眼角滴了下来，滑过面上，扎实地落在了景霭的手上。

　　“我——”景霭也哭了，“妈，我不是……”

　　“我知道。”闫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半旧的杏黄帕子，自己拭了泪，昂首道：“孩子，从现在开始，莲生就是你们的妹妹，每一个人都要待她好，莲生这孩子敏感，不要让她觉得你们拿她当外人，至于吃的或是什么，有爹妈，你们不要操心。”

　　景岳一哆嗦，莲生真的是他的妹妹了，忽然之间，他心中升起了巨大的责任感，仿佛何时何地，他要照顾好莲生，丢下她是可耻的，就像母亲曾经涕泪横流地抽着自己耳光说，你还是个母亲吗？你不如去死吧！景岳不愿这样，看到莲生的眼睛，他就会心软，他又有什么理由不对莲生好呢？

　　景钧天看了看眼神发亮的闫素和景岳，他叹了口气，不再反对，默默地将生活的重担挑了起来，如果说莲生的到来能够缓解闫素心中的痛苦，能够再还给她一个孩子的话，无论多么苦，他都会挺下来，说到底，粮食再金贵，总贵不过人命。

　　五年前，小儿子病死于乡间，但五年后，莲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