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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缘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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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莲生由美回国出席某城市发展论坛,在北京停留两天,百无聊赖去逛了西单图书大厦,那一天,她随手翻起一本书,尔后欲罢不能。
莲生对景岳说:“阿岳,有本书很好看,叫《兄弟》,是余华写的,让我想起那几年的一些往事。”电话那头的景岳淡淡地道:“莲生,我不是说过不要再看这些闲本子么,会议结束立即回来吧。”
“哦。”莲生应了,随即笑道:“不如我买一本回去给你看?”
“我没有时间。”景岳冷冷地说:“等下打给你。”话落,挂了电话冲着在落地窗前交叠双手而坐记者问道:“不好意思,您刚说什么?”记者一本正经地答道:“景先生,您为什么会投身建筑呢?”
景岳看了看自己手边的那本《兄弟》,犹豫了一下,接着便轻声说:“为了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为了避免冻死在301工段的窝棚里,景岳第一次跟景峰搭建房子,那个时候,他虽然不懂得“建筑”的涵义,但却懂得了“建筑”最本质的意义——为人遮风避雨。
……
下午三点,景霭回了家,她茫然地站在门口,听着夏日盘旋在树上的知了一长一短的叫着,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扔下书包坐在门槛上,信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写了两个字:地主。
是的,她们家是地主成分,是残害喜儿的黄世仁,是压迫吴琼花的南霸天,是戴着瓜皮小帽穿着绫罗绸缎,抽着旱烟,呼三喝四的反面形象,是人民的对立面。
“啪——”景霭手中的枯枝折断了,她的嘴唇哆嗦着,苍白尖小的脸上忽然落下两颗泪珠,抓着枯枝的手又紧了紧,最终,景霭没有忍住,隐忍地哭起来,声音很小,不凄厉,却延绵不绝,合着蝉声回荡四散在午后安静的家属院中,久久不断。
闫素是在下班后知道景霭开除出了□□和革命宣传队的消息,她愣了一下,因为景霭说话的时候除了眼眶比较红之外显得与平时无异。
“阿霭,”闫素叫了她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怎地,她忽然在自己的孩子面前唯唯诺诺起来,仿佛这一切是自己的错。
“妈。”景霭从灶台前站起身来,她将手上的柴灰洗掉,面对着闫素极平静地说:“咱家最近来的客人很少了,从上个月开始就没人来了。”
闫素微微别了下脸,望向了别处。
景霭抿抿嘴,接着说:“妈,咱家是不是要出事了?前些天我听班上的同学说,局里的冯伯伯被免职了,下放到工段去了,他们家里的成分也是……地主。”
闫素心颤了颤,自从老冯的消息传过来,她没有一天不提心吊胆的,可是这莫名其妙的运动来的太突然,连她都摸不到头脑,更别提跟景霭解释了。
“也许吧。”闫素轻飘飘地说,“宣传队——”话还没说完,景霭就转过了身子,梗着脖子道:“很没意思,我一点也不喜欢加入宣传队,有这个功夫,我还可以多读两本书呢!”说完,她大踏步走了出去,闫素看着她清瘦的背影,缓缓落下泪来,耳边传来景霭在门外训斥景峰景岳的声音:“这些日子你们不准出风头,不要在外面乱惹事!知道了吗?”
景峰显然是不明白的,他追问:“为什么?”倒是景岳和莲生乖乖的应了一声,闫素扶着额坐下来,连孩子都懂得自我保护的时候,危机自然是迫在眉睫了。
景钧天的罢免通知来的很快,而景家搬走的期限也很紧迫。景岳坐在一地的箱笼中看着景钧天和莲生,他们面对面坐着,景钧天拉着莲生的手,和蔼的说着话,莲生勾着头沉默着,而自己的母亲则在父亲背后小声抽泣。
景钧天说:“莲生,你跟着我们是会吃苦的,你阿叔阿婶成分都是贫农,他们不会有事,可是我们家,说句难听的,这回迁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而且我想过的,我会把你送到你叔叔身边去,不会让你跟着你阿婶——”
景岳忍不住打断了景钧天的话:“爸——”
“你闭嘴!”景钧天别过脸冲景岳吼了一声,景岳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没有见过这样的父亲,暴躁,不安,双红通红,头发凌乱,尤其是眉宇之间的惶然神色,仿佛明天就是世界末日,而他只能焦躁的等死。
许多年后,景岳再次回想起景钧天这个表情,他终于有一个词可以形容他的父亲:困兽犹斗。分明是闻到了危险的味道,却避无可避,在看见穷途的那一霎那奋力一搏,尽管明知是无济于事的。
“景伯伯——”莲生勾着头,她额前的刘海很长了,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鼻尖和嘴的侧影,太瘦了,所以像是剪纸那么单薄,生活又是悲惨的,使得她这张剪纸没有半分颜色,竟是惨白的。
莲生盯着自己的脚,心中翻江倒海,她知道景家要迁到301工段了,从局本部到301工段要走上3个小时的山路,是一个极其偏僻的所在,而且莲生这些日子从人们闪闪烁烁的眼神和无意泄露的只字片语中已经模模糊糊地感到了景家似乎有难,但是景钧天真正跟她说的时候,她又不禁灰了心。
闫阿姨不是说过么,景家只要还有一个人就不会丢下她,可是现在却又要送她。
莲生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景岳,景岳站在箱笼前皱着眉看她,迅速地冲她摇了摇头,莲生立即垂下眼皮子,用细弱的声音说:“景伯伯,我不走,我要跟着你们,就算你们打我,骂我,我也不走。”
景钧天发了一下怔,尔后看到自己的儿子悄然无声地站在了莲生背后,他用一种保护性的姿态笼着她,似乎莲生是他的东西,不容别人沾一指头。
景钧天叹了口气,转头再看看闫素,就见她一脸哀求,其实他并不是讨厌莲生,但今天是下放到段上,明天还不知道是什么?万一有个什么事,闫素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想想都令他不寒而栗……只是,他怎么能拗的过他们?
“好吧——”景钧天无奈唏嘘一声,“景峰,景霭,景岳,你们三个听清楚,家里现在这么个状况,莲生都舍不得离开你们。所以,以后无论到什么境地,你们都要爱护莲生。”景霭和景峰应了,而景岳立即拉起莲生的手跑到了门外,生怕慢一分钟,景钧天就要反悔似的。
景钧天紧盯着那一双小小的背影,他们消失在门外白的晃眼的阳光中,逐渐变成了两个小黑点,又渐次化为了一个,景钧天心中沉甸甸的,他不知道景岳和莲生的缘分是如何结下的,但是看着那纠缠不清的黑点,他隐约地觉得,莲生也许要伴着景岳走上很远很远,至于什么时候收住脚步,景钧天也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