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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归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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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卫国本来是对景岳没有任何好感的,因为他虽然和自己是同一个年纪,却让人心生敬畏。刘卫国和景岳打架的那一日,景岳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他的眼睛黑亮,净白的脸上没有一颗黑痣,五官端正清秀,虽然人很单薄,却很勇敢。最让刘卫国感到不快的,就是景岳那双眼睛,像鱼眼睛一样,眼神锐利,目光夺人,但无论看哪里,透着的都是冷淡和木然。刘卫国有些惧怕,但他很粗蛮,越怕越勇,临了还是掐昏了他,但是景岳醒了之后,只是拍了拍裤子,瞪他一眼,没放任何狠话,这才让人难以心安。
而时日一长,刘卫国就更加憎恶景岳起来,因为他对莲生好,因为他的父亲是景钧天。
1961年,景钧天涉足林业。在此之前他只是一名储木厂的科长,而作为一名40年代金陵大学的农林科高材生,英雄可谓找到了用武之地。建设水电站,用电灯,通电话,铺铁轨,架索道,设轻轨,引入汽油锯砍伐……景钧天在数年间身居高职。然木秀风摧,行高必非,看不过眼的并非只有一个,但骂的最狠也最敢骂的却只有一个——702农场的党总支书记刘勇敢,刘卫国的父亲。
刘勇敢是个老战士,他的姐姐给恶霸抬进了碉楼,哭了三天三夜不从,所以被人从碉楼上扔了下来摔得脑浆迸裂,刘勇敢打上门去,反被恶犬扑下半条命,伤还没好透就遇到部队过境,于是刘勇敢就跟着走了,这一走直到解放后才重新回到清坝。
在清坝,在702农场,刘勇敢是英雄。可是,世易时移,英雄不过是应景的东西,一个被抬了起来,另一个自然要被压下去,而人也是势利的,精神的英雄填不了现实的肚子,刘勇敢代表着工人阶级不屈的精神,而景钧天带来的则是外来文明的饭盒。
所以,刘勇敢被冷落了。他脾气不好,难得回来也是骂骂咧咧,刘卫国的母亲是个胖壮的本地泼妇,刘勇敢打不过他老婆,就只能拿刘卫国出气,一边打一边说:“瞧瞧景家的几个小兔崽子,我听说又得第一名了?你呢?倒数?莲生那个灾星都能得第四名,你呢?老子打死你——”刘卫国很委屈,愈发视景岳和莲生为眼中钉。
合该也是那日有事,景岳发作业本,被从旁人轻轻一撞,作业本铺天盖地砸到了刘卫国头上,两个人都愣住了。
“对不起。”景岳先发了话,没等刘卫国说话就蹲下来捡作业本,修长的五指刚刚攥住作业本的一角就被一双肮脏的看不出本色的毡鞋踩住了,鞋底不停地辗转,花纹印在了肉里,五根指头像是充满了血气,马上要爆破而出。
景岳腾出右手抹了下额上的冷汗,很疼。
没有人制止,大多数人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或者装作视若无睹。踩了足足两分钟,景岳哑着嗓子说:“刘卫国,你踩到你的作业本了。”刘卫国一低头,景岳攥着的正是自己的本子,不知怎地,刘卫国心里忽然忐忑了一下,于是他缩了脚。
景岳笑了笑,好脾气地捡起来,一张脸仍是煞白。刘卫国愣了愣,刚要接手,景岳忽然之间把本子扔回地上,狠狠碾了一脚,刘卫国顿时气急败坏,刚要跳起来揪景岳的衣领,就见穿着土布蓝罩衣的老师夹着书进来了,刘卫国悻悻地坐回去,恶狠狠地小声道:“你小心点!”
“我等着呢!”说罢,景岳一转脸,看到了莲生的一双大眼,因为她坐在景岳身后,看不到刘卫国踩了景岳的手,所以对他们的冲突始末,心里甚是迷茫。
景岳笑了笑,走过莲生身边的时候,用右手握住了被踩破皮的左手。
……
关于怎么整治莲生和景岳,刘卫国有些犯愁,纠结一批人打他们?莲生会告老师,老师又会告诉他爹,他爹会把他吊在房梁上抽一顿,划不来。至于往桌子里扔死老鼠,板凳上放钉子这些小把戏,刘卫国又觉得毫无意义,因为景岳会不屑一顾,在他眼里这些行为仿佛天生就是愚蠢的。
刘卫国不愿意让景岳看不起自己。
就在寻思之际,身边有个人忽然说:“藏扎伯父前些日子在进山的道上装了夹野猪的夹子,这些日子走路可是要小心点……”刘卫国忽然灵光一现,接着他沉默无声地在伙伴们对野猪夹子的纷纷议论中满腹思绪地回到了家。
那一夜,刘卫国很兴奋,他终于找到报复景岳和莲生的办法了!
……
清坝是一个山连着山,林套着林的地方,但凡见山必然有林,入山必然入林,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绿色,山高林密,静谧怡神。而清坝的男人们,也是一流的好猎手,他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就连刘卫国这样的孩子,都是优秀的狩猎者。
清晨,刘卫国起了个大早,他知道藏扎放夹子的那条路,一般而言夹子都是晚上放,早上收,而那条路鲜少有人路过,所以一些猎手也就懒得去收,通常会拖到中午才去看夹子。刘卫国小心翼翼地走着,一只眼看脚下,一只眼看两边,走了约莫百来米,刘卫国停下了步子。在路旁,有一棵被砍掉枝桠的粗大竹子,竹子一端固定着一根绳子,那根绳子在郁郁葱葱的绿草的遮掩下神秘地通在坎下。
刘卫国凑近看了看,泥土松动,草丛两分,是野兽来过的痕迹。藏扎擅长放夹子,这种地方应该不会错过,然后,他小心翼翼拨开了浮土看到一大片人为摆放的树叶和几根小树枝,刘卫国立即心满意足,他重新把浮土盖上。
不会错了,从样子和形制上看,这是夹野猪的夹子,并非是夹野兔的夹子。刘卫国拍拍肚子,掏出一个蒸糕来,情不自禁地吃着唱起歌来:“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砍……我砍……”一边唱一边甩着草,狗尾巴草被甩秃了,拔个接着甩,心中无比惬意激动,总觉得泄了愤似的。
景岳清早一出门就被刘卫国堵在路上了。开春入夏,刘卫国穿了件土布褂子,两条露在外面的胳膊膀子在阳光下闪闪发着光,景岳眯了下眼睛,这两条胳膊正一上一下地在他眼前晃着,伴随着晃动,刘卫国的手指头一下下指在他的左胸上。
刘卫国扭着半边脸,“说,你敢不敢去?不敢去你就是个孬种!”
景岳不说话。
刘卫国继续骂骂咧咧:“和莲生那种野猫都玩成老鼠咯~!”话音刚落,景岳一把扯下书包甩在地上,扬了半裤脚的土渣子,景岳说:“走!去哪?”刚说完,就看到莲生从土坡子上连滚带爬地滑了下来,没几秒钟就窜到了跟前,带着几丝胆怯,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上……上学,迟……迟了。”她喘得太厉害,脸也红,景岳有些担心她上不来气,怪她跑的太急,忍不住白她一眼,“你先去——我马上来。”
莲生不愿意,她拉住景岳的衣袖子,反反复复唠叨:“迟了会挨打的——”
“啧,说了让你先去,我马上来……”
“我不——”莲生犯了倔,就连平日里那两根随波逐流的羊角辫也变得硬挺起来,景岳心中一上火添堵,然后就下重手把莲生的手指头掰开了,掰得莲生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景岳瞥了一眼刘卫国,就见刘卫国一脸鄙夷地看着他们,景岳想,莲生可真够丢人的!于是,景岳把书包提起来让莲生怀一塞,推了她一把,恶形恶状地说:“你先去!别跟来!不然我跟你没完!”莲生被唬住了,她抱着景岳的书包傻愣愣地看着刘卫国和景岳一前一后消失的背影,莲生莫名地心惊肉跳起来。
……
五步,四步,只差一点点,刘卫国跳起来,舒展了一双长腿,不露痕迹地躲过了铁夹子,他心中紧张不已,手掌间全部是汗,只要他一转脸就可以看到景岳那张痛苦的脸,就算他忍着不吭声也没用……刘卫国回过头,一时间有些发怔。
景岳居然停下了,就在离铁夹子只有不到半尺的地方,他不耐烦地跺着脚,皱着眉头,晨光幻化在他的脸上,五颜六色让人不敢逼视,
景岳说:“刘卫国,你到底要领我去哪?上学迟到要挨老师打,我不去了!”
刘卫国有些心慌,“就在前头,马上到,难道你不敢来?”
“我不去。”说着话,景岳竟然要转身。
“是莲生背着你藏东西的地方!”刘卫国大声喊,莫名其妙的话脱口而出,景岳愣了愣,问“什么东西?”
“你去看了就知道。”
景岳轻轻抿下嘴,抬脚走了两步,这时猛然从林子里窜出一条人影来,重重地冲着景岳一撞,景岳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撞击撞得七荤八素,趔趄了几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再一抬头就看到莲生像是站在悬崖上要掉下去一样,所有重心已经不由自主地压在了脚后跟上,双手却还不死心地像螺旋桨一样抡圆了突突转动……景岳有些奇怪,就是摔一跤又怎么了?
终于,莲生撑不住了,她没有屁股着地,而是有所保留地后退了一步。接着,景岳就听到一声凄厉的尖锐叫声,金属的光芒在太阳的折射下一下耀花了景岳的眼睛,是夹子!是夹子!景岳无数次听他母亲讲过夹子的可怕,若是遇上小夹子会夹的人皮开肉绽,若是大夹子,肯定是伤筋动骨。
莲生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太凄厉了,震碎了密林尖上的七色阳光,惊了一群群的畜生四下逃窜。景岳惊呆了,他看着比野猪瘦小的多的莲生被夹子上的绳索吊在了半空中,布衫书包统统掉了下来,殷红的血迹顺着脚踝漫过了衣裤掉的地上点点滴滴,像是一只惊惧迷茫的受伤小兽。
刘卫国心惊肉跳,打了个寒颤,他连摆着手:“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去叫人,叫人……”说着,刘卫国立即转过身,飞一般地逃走了。
景岳的脑袋浑浑噩噩的,他手足无措,眼睁睁看着莲生捱过了半晌,倒是听不到尖喊了,只闻强压硬抑的抽泣,窸窸窣窣的在半空中微颤。
“你等着,我去喊人来——”景岳急道,莲生面上泪痕未干,略一动弹就是疼,硬生生咬唇忍着,出了血,衬得青白的脸上有了一丝艳色。
“阿岳——”莲生细细弱弱地声音传过来:“刘卫国去叫了,你就别去了。”听着莲生哼哼唧唧起来,景岳一挑眉,那个刘卫国谁知道是不是有意带他来的?如果不是莲生撞了自己一下,现在被吊起来的就是他!想到这里景岳的眼睛又亮了,寒碜得能杀人。
景岳看了莲生一眼,吐了口口水,“你懂个屁!”说完,景岳一抬脚跑了,一边跑一边喊:“你等着,我叫人去——”一下子,莲生就红了眼眶子,脸向下仰着,纷纷扬扬的眼泪顺着眉毛流到了头皮上,渗进了发丝黏在脸上,莲生一痒,忍不住抖了一下,左脚立即火烧火燎一样的疼,像是扎了千百根针似的,莲生吸了口气,索性四下无人,心里又是委屈,不由放声大哭起来。霎那间,林子里布满了一长一短的哭声,声声传入了景岳的耳朵。景岳一跺脚,扭头又回去了,躲在路边瞧了瞧,这才看到哭莲生。
忽然间,景岳叹了口气,在重庆,他似乎没有这么叹过气。
……
刘卫国是看着藏扎把莲生背回局本部的,因为本地鲜少有人被夹子夹伤的事情,所以莲生家被围得人山人海,莲生的阿婶挥舞着双臂驱赶众人,一边赶一边骂莲生:“死丫头就知道花钱惹事!老娘给她口饭吃就不错了,这个克死爹妈的——”话说了一半,有个小小的人影挤进来,推了一把莲生的阿婶,众人一愣,定睛去看,就看到脸上还挂着血印子的景岳站在人堆里,一脸愤愤不平的表情。
“你才克死爹妈——”景岳人小,不懂事,开口就伤人,闫素听到闹声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莲生的阿婶已经拎住了景岳的耳朵。
“有话好说——”闫素一把推开莲生的阿婶抱住了景岳,“你跟孩子较什么劲?阿岳,怎么了?”
景岳捂着耳朵,冷冷地瞧了刘卫国一眼,顿时,刘卫国腿肚子抽筋一样疼起来,差点软了。
“是我不小心要踩到铁夹子,然后莲生推了我一把,自己踩上了。”景岳勾着头说。莲生的阿婶一下嚣张起来,她冷笑连连:“听到了吧!是为了救你家的娃!”说完,莲生的阿婶一扭头进屋去了,刚过了一会子就见她扯着莲生的后衣领出来了,莲生平素就走的慢,现在伤了一条腿愈发走不动,被她如死物一般拖了过来,身下留了一串触目惊心的血印子。
莲生的阿婶把莲生摔在了景家的大门口,她拍拍手,叉着腰,长出一口气,吐了一口唾沫,满面得意道:“这是为救你娃受的伤,你管吧!”说完,竟然不管不顾地回家去了,带的门嘭一声巨响。
莲生虚弱地翻翻眼皮子,动了动手,冲着许家爬了过去,一边爬一边说:“阿姨,我没事——”
瞬间,四下鸦雀无声,刘卫国心中一震,其实他早就后悔了,从莲生被吊在半空中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他飞快地回家然后告诉自己的父亲莲生踩上夹子了,而他的父亲瞪着他说,关你什么事?说完就拉着他的衣领去了学校。
整整一节课,刘卫国坐如针毡,趁着下课的当偷偷跑回家从门缝里一看就看到自己的父亲在自己母亲身上耸动着。刘卫国知道,莲生肯定还在那吊着呢!于是,他蹑手蹑脚向藏扎的木棚跑过去,刚到半路就看到身材高大的藏扎背着莲生飞快地冲着局本部跑了进来,在他身后则跟着拎着两个书包,肩膀上搭着血褂子的景岳。
于是,刘卫国退后了,他跟着众人来到了许家,却不敢当众站出来承认错误,他害怕景岳揭穿他,可是景岳没有,景岳不是不知道,但是他为什么没有揭发自己呢?
闫素瞧了瞧腿边的莲生,然后毅然地抱了起来,缓缓走到许家的大门口,又是愤然又是无畏,“好!莲生是为我儿子伤的,不管她是瘸了还是没瘸,我景家只要还剩一个活人,就养她一辈子!”
许家悄然无声。
景岳又光荣又自豪,觉得自己的母亲从来没有如此伟大过。而莲生蜷缩在闫素怀里,过度的疼痛已经令她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的抖,不停地抖。莲生想,好多年了,她都没有家,许家不是她的家,景家依旧不是她的家,但是景岳说过了,他是她的哥哥。就算没有家,有个哥哥也是好的。莲生这么想着,眼皮子沉起来,痛也不痛了,就这么睡了过去。
闫素低头看了下莲生苍白的脸,再看看自己的儿子,莲生克死爹妈的事情,她不是没有听过,只是——闫素看了看风和日丽的天气,暴风雨从来都是平地而起的,未必就能一直是晴天,活得了活不了,都是个问题啊!
“阿岳,去给你爹说,我认了莲生当女儿!”
“嗯!”
五年浮萍,暂得归处,没有天长地久,只有片刻暖意,也算够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