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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多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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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岳拉着莲生在山里跑了许久,他不知道时间,像一头山间迷鹿脚下生风,左突右窜,仿佛一停下就会被景钧天捉回去再经受毒打一般。景岳一想起景钧天的皮带就觉得怕,他浑身是劲,一刻也不敢停留,直到莲生再也跑不动,摔倒在山坳子里才收了脚。
“阿岳,我们去哪?”莲生问,她是不在乎的,反正她没有家,阿婶也不管,就算远走他乡也无所谓。
“不知道。”景岳坐在土墩子上,出了一身汗,气喘吁吁的边擦汗边答。
“我去给阿叔认错。”
“我们又没错。”景岳斩钉截铁地说,“不认!”
“那怎么办?”
“莲生,我们跑吧?回重庆去!”景岳神采奕奕地说,隐隐有些雀跃。
莲生抿抿嘴,她还是觉得怕,就这么跑出来,重庆也不知道在哪里,现在天这么黑,据说山林子里死过很多人,有鬼。莲生打了个寒颤,想起刘卫国讲的鬼故事,愈发觉得山林子里不能待,于是她提议:“我知道这山上住着个爷爷,我们去他家住上一晚上再走。”
“什么爷爷?”
“我上山砍柴认识的,就一个人,对我很好,还给我吃的,不过他是个哑巴。”说着话,莲生拉起景岳,“你跟我走吧!很少人知道爷爷住哪里,不用怕。”
“谁怕了?”景岳嘟嘟囔囔,但最终还是跟着莲生走了。
多吉是个五保户老人,年轻时曾娶过妻子,但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死了,连带着生了一半的孩子也没福活下来,从那以后,多吉就凉了心,待到年纪大了便一个人搬上了山,孤零零守着窝棚等死,时日长了也便渐渐把自己当成了哑巴,所幸莲生是个不爱说话的,所以每每见她来,也只是做些吃食给她,次数多了,莲生就真的把他当哑巴,连个名字都不知道。
多吉七十多岁了,唯一的爱好就是给人看相,年轻赶集遇见个汉族的相士,说他一辈子无儿无女,留了本看相的书给他,他通汉话,也识字,久了竟然无师自通,所以看到莲生第一面的时候,他呆了一下:莲生是一副大悲相。额窄眉短,少年无依,五岳粗陋,坎坷难喜,三停削尖,一生不利。
所以,他对她好了点,算是冷天里的一支热柴,解不了冬雪,但可给半刻温暖。
多吉听到莲生的叫门声,他披衣开门,然后愣了愣,今晚莲生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一个,但多吉没有多问,他将他们让进屋,然后燃了盏油灯,一瞥之下觉得惊诧,与莲生同来的那个孩子,显然是个大富大贵的人。
多吉没有多言,看着他们的困顿之相,立即烧火做饭,莲生是个乖巧的孩子,这幅模样总是事出有因的。
莲生说:“我们还是回去吧,川叔叔会着急的。”
景岳说:“我要回重庆找我奶奶!”
莲生立即默然,过了很久,景岳说:“我爹不讲理……”话没说完就被莲生打断了,她拿着一根细柴,不停地在地上画着道道,一边画一边说:“我四岁的时候,爹妈死了,我阿婶说我生下来找人算过命,算命的说我八字太硬,要是身边人镇不住我都得出事,让我爹妈扔了我别养了,我妈舍不得,一直很疼我,结果那一年下很大雪,他们从林场回来的时候,马失了蹄子,板车上的人都滑进了雪窝子,其余人都找到了,只有我爹妈没找到了,家里等了半个月,等找到的时候,我爹妈早冻死了……”莲生说得又轻又慢,生死的事在孩子嘴里,到底没有太大分量,像是睡前的一个壮烈故事,醒了也就忘记了。
“我那个时候太小,什么也不懂,从那以后家里的人都不愿留我,只有叔叔肯带着我,他常年在外面,我也很少见到他,他只跟我说无论阿婶怎么对我,我都要留在家里。”莲生画着画着,细柴断了,留了一地横七竖八的斜道,膛火映红了她半边脸颊,显得又悲伤又羡慕,“我想川叔叔现在肯定很着急。”
景岳一直没有说话,他在柴堆便蜷成一团,仔仔细细看着莲生,莲生说的那些他也不太懂,只是觉得她很可怜,大家伙都憋着劲说了谎不要她。
“阿岳,天亮了我们就回去吧!”
“我不回,要回你自己回,还有,以后别听你婶子瞎说,我才不信呢!”说完,景岳翻了个身,挨了一顿好打又跑了半晚,他全身都疼。
多吉老人轻手轻脚地端来两碗面,放下了,然后摸了摸莲生的头,扔来两条大麻毯,悄然无声地出了门。
多好的孩子,还小呢,路也长,总不能就现在就折了。多吉从屋后寻来一条大棒,很久没下过山了,但是他知道这些说汉话的孩子都是森工局的孩子们,有人丢了孩子总会到处寻,碰上不是难事,所以,在莲生和景岳正在熟睡的时刻,多吉借着麻麻天色,向森工局的方向摸索了过去。
景岳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莲生早就起来了,她很自觉地把多吉的窝棚整理得井井有条,当景岳走出门来寻莲生时,莲生正提着桶吃力地上坡。景岳动了下身子,打算去帮莲生,但全身像是散了架一样的疼,宛如滚过了千刀,最细微的部位都能牵扯起一阵大痛。
景岳哎呦一声,坐在了地上,吓得莲生立即丢了桶,匆匆忙忙从坡上跑上来。
“你咋了?”
“疼。”
“被川叔叔打得了吧?”莲生拉开景岳的衣服,就见全身没一块好肉,非紫即青。
莲生把景岳扶进门,有点得意地说:“你不停地搓,不停地搓,这样好得快,我经常被阿婶打,打了之后就这么搓,几天就好了。”
景岳白了莲生一眼,这有什么好炫耀的?
“真的!”莲生见景岳默不做声,以为他不相信自己,所以上前一步,卷起了景岳的袖子,抓住他胳膊搓起来,这一搓,搓得景岳立即崩出了泪,他一把把莲生甩到一边,没想到太大力,莲生一头撞在了墙上,砰一声,再回头的时就牙疼一般地咧着嘴,明明痛得要哭出来,还勉强一抽一抽地笑着说不疼,连带着那两条稀松的黄色小辫也愉快地抖了起来。
景岳心里觉得很过意不去,他缓缓说,“我又不是不信你,就是太疼了,反正你阿婶也不要你,你跟我去重庆吧!我奶奶会对你很好的……”话音刚落,窝棚的柴门被推开了,一个高大的人影顶着日头出现在了门口,景岳看过去,就见自己的父亲景钧天如山一般耸立着,他眉头深锁,面色不虞。景岳忍不住抖了抖,他慌忙站起来,觉得全身的皮又紧又疼。
“川叔叔——”莲生冲过去抱住景钧天的腿,哀求道:“是我让景岳去偷东西给我吃的,你要打就打我吧!”
景钧天和蔼地拉起莲生,许诺一般地说:“莲生,叔叔知道景岳是好孩子,不会打他了,你起来吧!”说完,景钧天走到景岳面前,瞧了瞧他露在外面的手臂,眉间皱得更加厉害,眼睛也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发抖地说:“阿岳,以后莲生要是饿了,你带她回家找你娘,别再偷东西了,这件事,爹没问清楚就打了你,是爹不对,不过以后不准做了!”说着,他蹲在地上,拍了拍自己的后背:“上来,爹背你回家!”
一瞬间,景岳的眼眶有些涨,他乖巧地趴在了景钧天的背上,刚把头靠过去,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景岳哼了一声,没敢放声大哭,默默地把眼泪都流进了景钧天的衣服领子里。景钧天叹了口气,背好景岳,拉起莲生的手,大跨步走到门外来,冲着须发皆白的多吉点点头,说:“大爷,以后常去家里逛逛,我家就住在局里的家属区,问问就知道了。”
多吉无声地笑了了笑。
“走吧!”景钧天自言自语一声,向着山下迈了过去。莲生路过多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歉意地说:“爷爷,我刚才不小心把桶跌在坡下了……”
多吉动了动嘴唇,声音已经变得突兀,会吓到自己,多吉说:“那是……个好孩子,跟着他,你会好!”
莲生听得云里雾里,呆呆点了下头,景钧天倒是心头一震,瞧着瘦弱的莲生,他大叹了一口气,丝毫没有停留地走了。
莲生八字硬,景钧天听人说过了,他的心头立即挽上了一个结。
世事难料,谁又能知以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