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望明月远远

5、第四章 离家出走

　　整整一个春天，景岳肚子上的泡就没有消停过，后来最终演变成了溃烂，但他不敢知会给自己母亲，而莲生腿上的泡也再没有好过，两个人身上的伤反反复复，最终严重了起来，隔着衣服都能闻出味来。

　　这引起了闫素的疑心，每次给景岳洗衣服的时候，都会看到衣服上沾有黄浆，要他把衣服拉起来给自己看，他又死都不肯，而每天中午跟着景峰到处乱晃，也不说去哪，吃饭又吃得少，闫素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但笃定地认为自己的儿子不会这么做。

　　终有一天，闫素下定决心，中午暗暗跟着景岳，看着他偷东西，看着他从衣服里掏出吃的给莲生，闫素气得直哆嗦，托了个人给景钧天带了口信，而自己一回到家就觉得天旋地转，躺在床上一直哭到天黑。

　　“妈，我们回来了。”

　　听到一声叫，闫素立即从床上窜起来，握着鸡毛掸子把景峰景岳两兄弟堵在门口，二话不说劈头盖脸一顿好抽。景峰抱着头到处鼠窜，而景岳躲也不躲，就任由母亲抽着，很显然，他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自己的母亲会发这么大的火。

　　“我叫你们偷东西，叫你们偷东西！”闫素抑不住恨，越打手越重，抽得景岳满头满脸都是血印子，本想罢了手，却看到景岳那副沉默的固执样又恼了起来，下手愈发狠。

　　吱——门一响，景钧天卷着一股子夜风寒气进了屋。

　　景岳霎那间抖了一下。

　　景钧天面如严霜，他从屋角提出搓衣板，对景峰和景岳说：“跪下！”说着话开始解皮带，景峰吓破了胆，景钧天平素并不打人，但一打人就叫人三天下不了床。

　　“说，是谁先起的这个念头？”景钧天提着皮带，印着“八一”二字的皮带扣在灯光下寒光闪闪，耀花了景峰的眼睛，他抢先开了口：“是小弟看莲生快饿死了，才……”景岳看了他一眼，正欲分辨，皮带就没头没脑地落了下来，景岳心中一片委屈，抱着头说：“是哥先的……”

　　“你们竟然还不说实话——”皮带停了下又疾风暴雨般地落下来，甚至不分部位地打，一下子抽中了景岳的半边脸，他只觉得火辣辣的疼，眼睛都睁不开了，泪水一下子汹涌而出，父亲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就乱打人呢？何况是他说要好好照顾莲生的，他平时训导自己不要出尔反尔，反倒是他说话不算数。

　　景岳一把攥住了景钧天的皮带，力太小，反倒被景钧天的扬手之势拉倒在地。

　　“爹——你冤枉人……”话还没说完，景钧天气急败坏又灰心沮丧，小小年纪不仅学会偷东西说谎，还会顶撞父母了？长大还得了，一思量，下手更重，直打的景岳跌倒在地，蜷缩成一团，不停地抽搐着。

　　“爹……是我，是我……”景峰看不过眼，可已晚了，他攀着景钧天的手臂，却被景钧天甩到一边，发狠道：“你给我闭嘴！你以为你的事情就算完了！你怎么当哥的？”这一吼，吓得景峰一哆嗦，当即不敢再言语，傻呆呆看着景钧天没完没了地把皮带落在了景岳身上。

　　“别打了！”最后喊出声的还是闫素，她披头散发坐着，有一声没有声地哭，边哭边道：“你家好儿子偷回来的东西全给了莲生吃，他自己没吃多少！”

　　“啪！”皮带抽歪了，景钧天松了下领口，“你妈说的是真的？”

　　景岳猛然抬了头，小小年纪，眼光却是锐利，景钧天心中一震，这才打量起自己的儿子，自从搬到清坝洲口，景岳瘦得厉害了，因为像闫素，所以是瓜子脸，皮肤绷得紧紧的，显得轮廓分明，不知不觉中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了坚毅的神色，说不上是容貌出众还是营养不良，虽然不过才八岁，但看上去却比十一岁的景峰老成了许多。

　　“说，有没有这回事？”

　　景岳闭着嘴，他颤抖了一下，慢吞吞地站起身子，因为在搓板上跪得太久，所以起身的时候趔趄了一下，摇摇晃晃很久才站直。

　　景钧天狐疑地看着景岳，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爹。”景岳挺直身体，“我没错。”

　　“啪——”景钧天甩了一耳光在景岳脸上，“我说过，就算饿死也不能偷！不管是什么理由都不能偷！”

　　“莲生会死的！”景岳大声喊着，景钧天一愣，他无法告诉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会出现这场饥荒，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是个头，但是在他的认定中，无论如何“偷”就是一件不光彩的事，君子不是嗟来之食，何况是偷！

　　景岳挨了自己父亲一巴掌，一边耳朵忽然响起若有似无的嗡嗡声，可不过就是一瞬之间，嗡嗡声越来越大，扩散到整个头颅，仿佛上面有辆火车轰然作响，根本听不到从旁声响。

　　景岳打量着虚掩的家门，他暗自活动了一下手脚，原来都是骗人的！大人都是骗人的！他这么想着，眼中越来越热，泪水最终蒙蔽了一切，好一会才听到自己的父亲大声喝骂：“再怎么艰难也还有爹娘，你们不是有人养没人教的……”

　　景岳再也听不进去，他心中只有无限的委屈，父亲怎么能这么打自己呢？他又不是做错事！这么想着，景岳迈出了一只脚，像平地陡起大风，飞速地掠过了景钧天身边，在他尚未回神之际拉开门跑进了沉沉夜色。

　　景岳的举动是这样的突然，甚至景钧天都来不及将叉在腰间的双手放落下来去拉他。

　　“阿岳！”景岳一出门就听到了一声唤，他一回头看到了黑夜里一双闪闪发亮的眸子，莲生的眼睛半眯着，仿佛对景岳的痛感同身受，也藏了一窝的委屈之色。

　　景岳没有半分迟疑，他准确无误地拉住了莲生的手，只说了一个字：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