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偷 ...
-
席卷全国的三年□□终结于1961年,然而在清坝洲口这个闭塞的地方,1960年开始的饥荒蔓延至1963年,终于到达了顶峰。
景岳觉得自己快饿死了。他趴在桌子上,空荡荡的胃部一阵阵抽搐着,分明是什么都没有,却偏偏有种想吐的感觉。他当时并不知道自己实际上是幸运的,当几十年后在图书馆查阅资料的莲生看到《中国人口年鉴》时,用力地扯了一把景岳,景岳一瞥眼,就看到了莲生指尖上浮动的那一行字:“四川省的总人口在1958-1961年间,连续4年负增长,净减人口达621万人(四年);”莲生轻轻叹了口气,握住了景岳的手,“那时候多亏了你,要不是跟着你和你哥,我恐怕也熬不下来。”景岳反手握住她,没有说话,每每看到□□,他总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和惨淡,而在文本之外的记忆记录中,1963年确实是一个特殊的年份,不堪回首的日子牢牢刻骨入髓不说,他们还为彼此留了疤。
在那个年份里,没死就是一件幸运的事。自1959年开始,村子中开始大搞“三面红旗”,青壮年上山铲山头,庄稼广种薄收,到了1961年愈演愈烈,但景钧天平素里还有打猎的爱好,偷偷摸摸出去几趟偶尔还能给家里添点肉,可到了1963年,景钧天歇在林场不能动了,一天一碗薄粥入肚,连维持手脚温暖的力量都没有,他又怎么敢贸然深入深山?
病的病,死的死,天天都有细弱的哭丧声,因为饿,哭都没底气。
景家三子奄奄一息,而本就艰难度日的莲生更是撑不下去。那一日,景岳呆头呆脑地趴在床上,从窗户中望出去,正是初春媚阳的好时光,可是四顾茫茫,一片荒凉,但凡见绿的,都被吃掉了,一切不过是黑棕灰,死气和腐味总是漂浮在头上三寸的地方。
这个时候,景岳看到了莲生,她摇摇晃晃地走着,接着就匍匐在地。据说,莲生也有胖的时候,就在景岳来到清坝之前的几个月,她还不是现在这般枯骨模样,止于1961年夏天的公共食堂曾养育了她绯红的脸,就像躺在景岳怀里的那张脸一样,都是红,前者因为是饱,后者是因为饿。
“哥——你记得咱家的家训是什么吗?”
“什么?”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
“哦,记得。”
“哥——我知道你一直从局本部伙食团里偷吃的……”
“放屁……”
“你别否认,我要跟爸爸说的话……”话音未落,景岳被景峰掀翻在地,头磕在土炉子上一阵阵眩晕,头发燎着了,发出一股焦味,景岳烫的一下子跳了起来,晕晕昏昏地向着景峰所站的反方向说:“我不说,但是你下次要带上我——”
景峰哆嗦了一下,他显然看到了自己弟弟被烧焦的后脑勺,于是他赶紧拉了景岳过来,一口应道:“好好!我带你去就行!”
“不……”景岳忽然清醒了,也不叫疼,用手摸了摸后脑,用很低的声音说:“还有莲生,她快饿死了……”
景峰抿抿唇,最终什么话都没说,他不明白为什么景岳会惦记着莲生,尤其在这个年头,在这个连亲兄弟都不愿意分享同一块地瓜干的残酷时日里。
局本部伙食团每天供应一顿饭,最经常出现的东西是玉米糕和红糖包子。自从景峰答应带着他和莲生来偷东西时,景岳就蹲在墙角蹲了一天。
“景岳,你在看什么?”莲生问,她太饿,肚子都在咕咕作响,有这个功夫,她宁愿到地里去逛悠,万一运气好,还能碰上个能入口的东西。
“我哥说了,他带我们来,但是我们必须代替他进去偷东西,我今天瞧了一天,十二点四十伙食团的大婶就走了,两点半才来上班,我哥是用铁丝把门捅开进去的,但是我们肯定没办法捅开,你看——”景岳丢了个石子,恰好打在木板墙上,“那个地方有条裂缝,我能钻进去……”
“我去吧,我更瘦一点。”莲生抢道,景岳摇摇头,“哎呀,还是我去,如果我被抓到,被我妈打一顿也就没事了,但是你要是被抓到了,我估计你婶子会把你赶出去的。”
“可是你……”话刚到唇边,莲生就见景岳白了他一眼,闷声道:“我是你哥,你要听我的。”
是了,景岳是她哥。
景岳是在一点整的时候爬进了伙食团的屋子,他故意在外面拖延了二十分钟就是怕有人去而复返,而这二十分钟足够大婶回到家里,躺在床上,动作快的甚至已经打起鼾声。他四下环顾了许久,在踏出去的瞬间被人牵住了衣角。景岳一回头,就看到莲生眨巴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唯唯诺诺地说:“还是我……”景岳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不是说好了么——”话还没说完,景岳一把被景峰推了出去,再回头时就见景峰一脸焦躁的挥着手示意他快去,景岳看了看莲生,她被景峰的胳膊压着,看起来是那么弱小,似乎是一棵随时要折断的树苗。
景岳猫着腰向木板墙的裂缝靠了过去,他把景钧天的训教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觉得,如果他不去偷东西,许家饿死的第一个人可能就是莲生,她会像那些大人们一样被盖上席子放在木板子上抬到乱葬岗子去,只露出一个灰蒙的头顶和一双指甲脱落的黑漆漆的光脚。
景岳不愿意看着莲生就这么被扔了,所以他觉得他偷得理直气壮,甚至每走一步都壮怀激烈,他不是去做贼,而是去救人。
心情虽然激动,但是景岳却没有被冲昏头脑,他偷得很聪明,先是从怀中掏出一张大油纸,再把玉米糕用刀沿着四个边切了一层下来,这样看上去和原本的形状区别并不大,然后每一个都动一点,但每一个都动不太多,因为莲生知道管伙食团的大婶是个粗心的胖大女人,昨天他蹲在她家门外听到不管她做什么都要问自己的爱人,东西在哪里?这样的漫不经心生活着的人是不会准确的记得自己到底下了多少玉米面。
景岳用油纸把东西封好之后又站在原地想了想,最后,他从热腾腾蒸屉里拿了两个红糖包子,从左手丢到右手,从右手丢到左手,就是不见凉,最后,景岳一横心,又从房子里找了一张油纸,把包子压得像馒头一样瓷实,包粽子一般用油纸包了,狠狠吸了下肚子,夹在裤带上,探头探脑地又爬了出去,一溜烟炮回了景峰身边。
对于景岳的满载而归,景峰很是满意,但是他怀疑景岳已经在里面吃过了,于是分了很少的仅够填牙缝的玉米糕给景岳,景岳咽了下口水,推到了莲生面前。
“你吃吧。”
“哎。你们别让了,莲生,这个给你。”景峰说着话又掰下一点给莲生,比先前那份还要少。景峰自认为非常公平,所以他包起剩余的食物,起身道:“我先走了啊!”说着话,大步流星往别处去了,景岳知道,自己哥哥肯定是要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开吃了。于是他一把夺过莲生手中的玉米糕,连同自己的那份一起塞进了嘴里,吃的太多,所以没办法说话,他看到莲生的眼神忽然灰暗了一下,但是又很灿烂地笑了一下,坦然地看着他吃完了那些玉米糕。
莲生说:“够吃吗?我再去偷一点吧!”
景岳忽然觉得身体深处某个地方酸了一下,他一把抓起莲生的手,口齿不清地说:“你跟我来。”
莲生恋恋不舍地瞧了伙食团的房子一眼,没有丝毫反抗就跟着景岳走了。
……
那两个包子,最终还是把景岳的肚皮烫出了泡。
在秃林子里,景岳把包子递给莲生,他撩着自己的衣服,像蛇吐信子一样咝咝地发着声,看着那油光发亮的红水泡,景岳伸出手去想给揪破了,刚上手就被莲生捏住了,她老练地说:“别揪,上次我腿上被阿婶烫肿了起大泡,我就给揪了,结果好长时间也不见好,烂了淌脓,还是最后老师去采了一把草药捣烂了给我糊上才好的。”
“那怎么办?”
莲生顿了顿,说:“老师有草药,但是很宝贵,我去要。”
“你不是说很宝贵,那怎么要的来?”
“我要的来。”莲生笑着说,她的嘴巴很薄,唇角扬着,拿着红糖包子递过来,“你拿了两个,我们一人一个吧!”
景岳别过脸去,说:“我吃了,拿给我哥之前我先在里头吃饱了,这两个是专门给你留的。”莲生顿时大喜过望,她信以为真地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细嚼慢咽起来,两个包子竟然给她吃了大半个小时,景岳站在她背后替她望风,听着细细密密地咀嚼声,景岳不禁咽了下口水,抱着肚子蹲下来,他很饿。
“我吃完了。”莲生说,景岳回过身,见两个包子已经下了肚,而莲生把十个手指头都吸了一遍,又细致地检查起身上有没有遗漏下的包子渣,检视了三遍,莲生这才恋恋不舍地站起来,看了一眼包包子的油纸,那上面赫然残留着一缕包子皮,不过已经粘在了上面。
莲生捡起报纸,舔了好一阵子,直到把油纸舔得透了亮才住嘴,她不好意思地说:“哎呀,明天还要用的。”
景岳接过来收在怀里,说:“没关系。”
莲生感激得地看了看景岳,一个没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景岳白了她一眼,就见莲生傻乐呵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景岳也觉得忽然开心了,好像吃包子的那个是自己,而不是莲生。
当天夜里,景岳痛得醒了几次,倒不是他手闲弄破了泡,而是衣服太硬,不知不觉间磨破了,表皮结成了些细细的硬疤,景岳想,是不是撕掉这个就不疼了?于是他手一挥,揪着破皮撕下一大块来,愈发痛得全身骤紧。景岳哆嗦着,有心去摇醒自己的母亲,又害怕她问起烫伤泡的来历,犹犹豫豫之间,景岳辗转难眠,一直捱到了天明。
“阿岳,你跟我来。”早课间,昏昏欲睡的景岳听到唤,一睁眼就看到了莲生,她站在自己跟前低低说了一声,然后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景岳一愣,不过一夜之间,莲生怎么就瘸了呢?
“你看,这是老师的草药,他好宝贵的——”莲生把景岳扯到没人的地方,一把拉起自己的裤子,小腿上缠着半截粗布,莲生把粗布解开,景岳就看到黑乎乎的膏药状的东西布满了莲生的小腿。
“你的腿怎么了?”
“哦,昨天我在炉子上烫的。”莲生轻描淡写地说:“反正我被阿婶烫习惯了,一点也不觉得疼。“说着话,她手脚麻利地把自己腿上的药抠下来,不容置疑地道:“你把衣服拉上来,我给你涂上。”
景岳盯着莲生的手,他看的仔细,有些水泡本来是好的,但是给莲生这么一抠,都破了。景岳想起莲生说的话,会发脓的,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把莲生指尖上的药匀下来,抹在自己的肚皮上,涂匀后跟莲生说:“我用这么多就好了,反正也不多——”
“哎,你多抹点。”
“真够了——”推来让去,景岳愤然道:“我是你哥,你怎么能不听我的话呢,你再这样,我以后不理你了!”
莲生一下呆住了,顿了两三秒钟后立即飞快地将草药涂到自己腿上,然后看着景岳,眨巴了两下眼睛,景岳心一软,蹲在地上把粗布帮莲生绑好了,景岳说:“莲生,你知道哥是什么吗?我哥说,哥就是给阿妹遮风挡雨的,所以,我也会给你遮风挡雨的——”说着话,景岳觉得头上一凉,一抬眼,莲生又哭了。
景岳皱了下眉头,嚷嚷着:“你可真烦人,总是哭。”
莲生抽抽搭搭:“我又不在别人跟前哭。”
……
——这是他们的1963年,挨饿的196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