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四十章 那几味药材 ...
-
程启敬心里更清楚:那几味药材是比较值钱,可也不至于到了需要他怀着身子闯山的地步。
李红花手里又不是没钱,却硬是把着不给花,自己买回药,就让她逼上门来要钱,硬说自己存着他儿子的卖命钱不给老的花,就是想看着公公咽气。
这话说得太过分了,村里人听不下去了,惹得村里老人出面,才压了下去——真是因为李红花是他们李家人,他们才怕因为李红花办的事儿带累了村里姑娘们。
有了村里老人的压制,李红花总算是收敛了几分,那些要命的话是不说了,却还是天天上门哭闹,闹得自己一口气下不去,硬撑着上了山。
想到这里,程启敬不由苦笑:也是自己没见识、不经事,打小自以为是家里顶梁柱,从来不服输的,哪里懂得这些生产生育的事情,看着有些大肚子的妇人照常干活,就以为自己小心着点儿没事儿,哪里又知道男子本就骨骼紧窄,孕育艰难呢?
上了山,就差点下不来,要不是遇见上山砍柴的村里人,怕自己这条小命就要没了。
差点出了人命,也不过让李红花安稳了两天,好在有村里人看着,她还不敢做的太过,只是说一些戳心窝子的话。
那时候自己是怎么熬下来的?
程启敬紧闭着眼,把眼角的酸涩硬是挤回去。
李红花天天念叨着老程家没个囫囵人了,华子那干柴柴的样子怕是在战场上活不下来,这差点没了的孩子就算生下来也是病秧子,说不定还不全乎……
想到李红花那些恶毒的话,程启敬如今还是心里发冷,那时候,这些话就像是诅咒,天天缠绕在他心上,甚至于他自己都在怀疑,孩子,到底还能不能好。
再后来,公公没了,李红花领着李家弟兄占了老爷子分给华子的三亩田地,说是帮着自己种,可是打那以后,自己就是上田里拿棵菜都拿不来,要不是后院里还有几分菜地,阿伯偷着给送些东西,自己饿也要饿死了。
后来到了收成,没想到李家人竟然一点东西都不给自己留,这等着天冷了,地里也没啥能吃的了,可不就指着这收的粮食?
没奈何去理论,本来以为请了村里老人出面,自己就算白跑一趟,也给没什么损伤,却没想到防的了老的挡不住小的,硬是让李家小娃娃折腾了自己的孩子去。
要是个大人,还好处理,可是对这个孩子,还能喊打喊杀得不成?等着自己醒了,事情早就处理完了,不过是得了五石的粮食权作补偿——自己当时心里,那里还看得上那点儿粮食?不说别的,就是三亩田地,交了税,剩的粮食都比这多!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村里老人总是偏袒李家人的,而且说得也在理,李红花不管怎么着,总是长辈,出了这事儿,也不能说她是故意的,自己就是敢和她闹,也闹不出个好来。
就算是这样,李红花还不满足,悄声怪气的说闲话,说自己命硬,先是克的老程家没个囫囵人,又克的老陆家没了顶梁柱,现在连孩子也保不住……
这些也就罢了,自己还没出小月子,李红花就到处说华子回不来了,说是在战场上没了……
程启敬想起来,当时陆华没了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真是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就像是这日子没了一点指望,要不是心里憋着一口气不肯甘心、要不是心里不相信李红花的话还存着侥幸,怕如今自己坟头上的草都老高了。
可就算再怎么硬撑着,程启敬那时候还是会不由自主的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八字不好命太硬?
再后来,李红花拿着自家华子没了说事儿,硬说自己没给华子留个后,不算是陆家人,要自己把房子和田地都还给陆家。
李红花到真敢说,自己没给华子留后?是个什么缘由她还不清楚?
那可是一个六个多月快七个月的男胎!
就这么让她李家人给祸害了!
程启敬想起那个孩子,心都在流血,那个孩子虽是小产,却也沾得上早产,出生的时候还会动,那小小的躯体,稚嫩的还带着透明,依稀看得出面貌,小小的一团,那么可怜,可偏偏因为是死婴,竟连个入土为安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在山林子里刨个坑埋了,就这么成了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
那是他身上分离出来的骨血啊,那么小小的一点,甚至来不及看看这个世界,就被祸害没了……
程启敬眼角沁出泪来,想来就是撕心裂肺的痛,那时他自己已经是一无所有了,也不在乎能不能再在村里立足了,干脆就把事情闹大了,闹到了李家祠堂,闹到了村长、里正和老辈们面前,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村长不乐意处置李红花、甚至不愿意承认那个孩子没了是被冲撞的,他是姓李的,李红花她爹李茂才是村长李树才他的亲弟弟,她兄弟是李树才的亲侄子,怎么就能让李家自己亲戚落下个断人香火的名声,毕竟还不知道陆华到底能不能回来,八成的可能,陆华是真的回不来了,那时候,那个没了的孩子就该是陆华唯一的后代了。
可这事儿不是他愿意不愿意能决定的,李红花这个李家闺女把事情办下了,老李家就得担起这个名!最后事情还是不了了之,李红花说华子没了,村长就说这话是说岔了的,衙门报信的可没来,等着衙门有了消息,再决定这事儿到底怎么办。
等着陆家人知道了消息,已经是尘埃落定了,陆二叔他们几家子,都来了人,陆二叔他们兄弟四个,都不在石坳村,并不在乎让李家人难看,可就算他们有心讨回公道,也无力对抗整个村子,总归做不了什么了。
虽然保住了房子和田地,可是这一点也不值得喜悦……
程启敬如今想起来,只觉得自己真傻,已经到那种地步了,怎么还想着要按照规矩办事儿呢?穷山恶水出刁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那时候,哪里还用得着去讲理、去找人主持公道?合该就拿一把子草药结果了那一家子,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滴水之恩,可涌泉相报,杀子之仇,当十倍讨还!
可惜呀!
程启敬缓缓的放松牙根,感觉一阵阵酸痛,自己那时候,还是个傻子啊!
闹腾一场,虽没讨还公道,却彻底坏了名声,村里人虽说不至于躲着自己走,可基本上没人和自己来往了,态度好的,也不过见面打个招呼,平常有什么事儿,都得自己一个人来,偶尔阿伯和阿叔来帮忙,村里人还要说闲话,李红花更是没完没了的指桑骂槐,就连种的那些粮食,都让人祸害过。
自己一个书生,虽然说以前跟着练过一些把式,却也就是花拳绣腿,顶多能强身健体,如今这一场小月坐下来,身子更是不好,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但是也差不多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对田里的活又不熟悉,手里又没有什么财物,娘家想着帮衬,可是老程家上下不是猎户就是书生,除了能接济些东西,也做不了别的。
陆家其他四房,都是人丁兴旺的,又根基不深,过得并不宽裕,各家住的不在一个村里,平常忙着活计,也没多少时间来往,只是过节过年有喜事的时候,都不忘了让小辈来送喜气,实际上也是借机给自己撑腰,程启敬他心里明白,陆家人又都是真心实意的上门,他自己固然心里羞赧,却也不得不接受他们的救济。
旁人的帮助终归有限,他自己这一年多,日子就是一天天生生熬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