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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旧事(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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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竹,你听着。简而言之,一念三千的制作者是个天降奇才,这毒有个障眼法,若是错解,回光返照之后便是回天乏术。只不知太子最后用的是哪一味药……”
李辜竹不断告诉自己,这人多少还算是个伤患,不能动手,这才抑制住想要赏离清昼一个拳头的冲动,“这点事儿有什么可糟的?大不了便是我回去罢了!”哪儿有你的性命重要。
“其实,还有……”离清昼难得地缩了缩脖子,“这最后一味解药,有点难入手。”
“多难?”
“我师门虽有库存,但非掌门不能自取;西域雪山有植株,但非百年不得入药,再就是,非你爹许可,不得自取。”
“贡品?那回你师门便是了?”
“我师从灵机派门下,不巧正好是掌门弟子,但是,这灵机派它,在临安。”离清昼话音一落,李辜竹脑海里便浮起西子湖畔的山光水色,那幅山水里,某一抹黛青,正是这人生长的地方。也是现下无论怎么追寻都嫌远的去处。
远。
李辜竹几乎想也未想便决定了。
“阿昼,咱们,回长安罢。我去求父皇。”
“不要。”离清昼难得端出一副认真的模样,平日不见神采,白瞎了的一双凤眼,终于流转过一瞬锐气。
“你说什么?”李辜竹怒意复染。
离清昼也不妥协,“我不许阿竹因我而不得自由,更不愿与阿竹分开。”
“那你死了倒好么?”留我一人踽踽。
“当然不好。长安可回,但你不必现身啊。”
“啊?”
离清昼笑道:“我去偷啊。”孩童顽心随这一笑,在离清昼眼尾眉梢晕染开来。
李辜竹盯着离清昼毫不躲闪的澄澈眼睛,犹疑了许久许久,“你现下这样,能行吗?”
“我行不行你还不知道么?”促狭得紧。偏将这行是不行一语带过。
于是,在这春意渐浓的时节,离清昼裹着厚重皮裘同李辜竹一道回了长安,一纸书信辞别灵机,从此别了草绿莺啼,满城飞花的江南故地。
回长安的路上,两人埋行隐迹,歪打正着,瞒过了来寻李辜竹回去做太子的暗人。
没有阻碍地回到长安,两人这才算迎来了真正的挑战。在天子脚下,要瞒过天子眼线,无疑难于登天。
为隐藏李辜竹行踪,离清昼用上了他并不擅长的易容术。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走心听一听二师叔的讲学。
离清昼薄茧细密的手指勾起一点药膏,在李辜竹光洁细腻的脸肌上游走,点染抹匀。微带粗糙的指腹摩擦着光润,加之离清昼冰冷的吐息,未知所致的恐惧与某种不可遏制的情动交融,李辜竹一时滞住了呼吸。
“阿竹。”离清昼只一声轻唤,李辜竹便乍然惊醒,似是初春破去薄冰的锦鲤,一径地扰乱春水。
回过神来,李辜竹已经被安置在长安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里,脑海里循环往复的具是离清昼的话语,“阿竹你只要在这儿等我回来便是。”
稍经易容后,离清昼站在宫城脚下,探了探自己所剩无几的内力,为孤注一掷和戏弄极权而无所顾忌地兴奋战栗。
离清昼强大到无人能出其右的轻功源自其深厚内力,现如今,为抵御体内的一念三千,离清昼的内力已被瓜分殆尽,剩下的那点力量,早就不足以让离清昼像先前那般,潜入宫城如入无人之境了。可离清昼还是一脸信誓旦旦地向李辜竹保证,潜入宫城,盗出最后一味药材,易如反掌。毕竟,潜入宫城这多回,离清昼早便知道,要想这偌大宫城不被惊动,轻功高低实则并非重点,关键还是在于掩人耳目的技巧。
易容成御医所小黄门的模样是离清昼想到的法子。
经过多方探查,离清昼好不容易得知,今日是御医所小黄门的省亲日,往来宫城口的人比往日多出许多,趁乱能做的事实在太多,比如偷袭扒衣取腰牌,还有易容。
离清昼偷入宫城不下十回,早便将宫城布局印入心底。此时往御医所去,已是毫无迷茫,一路与宫人应付过来,倒也全无破绽,将将踏入御医所大门时,却听得一声声浩荡悠长,响彻长安的钟声。周围人等悉数应声往东下跪,离清昼不敢迟疑,跟着跪下。这一跪就是一刻钟过去,直到钟声止息,宫人们才复又站起身来。
离清昼不知这钟声意义,只当是这深宫里又一个陈规冗矩,于是满不在乎地继续着原先的盘算;旁的宫人知晓这钟声意义,却也无能为力,于是也遵循着旧日行迹,循环往复。
这钟声就如同一段轻描淡写的行歌,渐渐地便散在了尘埃里。
顶着这张平凡无奇的脸,离清昼很快便潜入了御医所的药房。
不知为何,偌大的药房竟空无一人。巨大的木质抽屉柜在这安谧而昏暗的屋子里一排又一排地罗列,繁复的药名附在每一个小抽屉上,叫人眼花缭乱,浓烈的药材气味始终萦绕于鼻尖,这让离清昼恍惚想起了灵机派的药房。
绕过一排又一排的药柜,那解药之名终于落在离清昼眼中。离清昼伸手去将那抽屉打开,却见其中空空如也。心知不妙,再去感知这屋里状况时,竟发现了人踪,且近在咫尺。内力不足究竟还是影响了离清昼。
绕过面前的药柜,离清昼与那人正面相遇。
离清昼记得这人。阿竹唤此人为叶宰相。
叶宰相,叶光。
“离少侠,好久不见呐。”叶光说。
离清昼充耳不闻,只是屈膝,“见过叶大人。”掐细的嗓音怪异而扭曲。
“少侠又何必自贬,江湖人不都该顺意而为,不为陈规所扰么?”叶光眼里噙着一缕笑意,像是讥诮又像是怜悯。
离清昼作茫然状:“奴才不明白……”若卑躬屈膝能换得阿竹一生喜乐,他离清昼情愿不再做那个江南灵机山水里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掌门首徒。
“那本相便让少侠好好明白一番。”叶光说着,回身看向门外,然后便是一群侍卫簇拥着李辜竹进来。
离清昼看到李辜竹面带泪痕,眼底微红。
上一次离清昼见到李辜竹这副模样,还是二皇子去世之时。离清昼忽然明了,那个响了足足一刻钟的钟声究竟意味着什么。
离清昼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一把撕下易容,三步做两步地走到李辜竹身边,然后将他拥入怀里。叶光示意侍卫不必阻拦。他在哭。离清昼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便再没有演戏的心思了。
离清昼一下一下地轻抚李辜竹的发顶,“对不起,我没意识到那是丧钟,我早该明白的。”离清昼听到的是皇帝驾崩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