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子正迷家》西折

46、旧事（终）

　　离清昼醒时，发现自己身处城隍破庙，身下薄薄一叠枯草，身畔是七帖药香四溢的药包，夕照在破落门前止步，并未落进庙里。
　　离清昼清晰地感受到了暌违许久的暖意，还有根骨里难以拔除的寒。
　　一念三千解了泰半，再经这七帖药调养，就能好个七七八八，只是这毒残留太久，许是要落下病根，譬如早衰。离清昼默默为自己盖棺定论，顺带明白了何以医者不自医。
　　这样一来，就不能再见阿竹了。
　　不止为那狗屁的约定——叶光叶宰相说，倘若他交出最后一味解药，阿竹便要登基，娶叶氏女为后，此生不得再见他离清昼。若是离清昼想，只待彻底解了一念三千，偷入宫城，与阿竹相见都是小事一桩，可这一念三千的遗毒却大大缩短了离清昼的寿命，离清昼想啊，若是阿竹知道了此事，该要如何伤心？他怎能让阿竹伤心呢，倒不如就此不见，让阿竹以为自己又做回了灵机派吊儿郎当的掌门首徒。离清昼觉得自己的这个决定很英明。
　　离清昼只是有些遗憾，那时说好要带阿竹出宫城，自己却不争气地败给了一念三千，失去意识，也因此没能同阿竹道别。
　　城隍庙外，日头落下了西山，离清昼心里也有什么东西落了下去，砸在心底，钝钝地痛。
　　没了太阳，天色很快便暗下来，离清昼盯着破门之外的天空，最终又昏昏睡去。阖目的那一瞬间，一痕水迹自离清昼眼尾滑落，于寂静无声里没入枯草。
　　魏流景是在长安城郊的一间破庙里找到他的师兄离清昼的。
　　魏流景第一眼望见离清昼，脑海里只有两字，落拓。是半世落拓的落拓，不是落拓不羁的落拓。正与他初遇师兄时的印象对调。
　　那天月色正好，离清昼一身红粉衣裳浸在惨白月光里，凄艳而冷寂。一如他黯淡无光的狭长凤眸。
　　“师兄。”
　　离清昼那双似乎在注视某处虚空的眼睛缓缓移动了，似看非看地落在魏流景身上，张口便是嘶哑音色：“魏师弟，”也许是讶异于自己的喑哑声线，离清昼顿了半晌才继续说：“我不回灵机了，劳烦你带句话给我师父，让他趁着宝刀未老赶紧找个听话乖顺的新弟子，别误了传承。”
　　魏流景就这么听着，以为自己能处理好师兄的交代，结果还是没能忍住：“你们一个个的怎么都这样！权当我是信鸽呢？！”
　　离清昼笑了，“是啊，谁叫魏师弟沉稳可靠。”
　　“掌门师伯说了，撑不住就别逞能，趁早回来。”
　　离清昼盯着一脸认真的师弟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说道：“不是逞能。”
　　“我啊，大抵会在师父之前死掉，这样吧，直到他，李辜竹的孩子也能名传江南，请你来长安，为我了了身后事。”
　　魏流景至始至终不能插进一句话。师兄的决意透过言辞，透过神情，透过一切魏流景所能感知的物事，传达到了他心上。师兄是真的不会再回去了。
　　曾经万事不萦于心的师兄，怎就遇上了这么一遭劫数呢。
　　魏流景深深叹息，然后说道：“我知道了。”
　　“师弟走好。”
　　这是魏流景最后一次看到风华正好的师兄，在夜风里轻巧地笑，只是眼底空无。
　　魏流景再遇离清昼已经是二十四年后。十五岁的李垣太子妙计治江南水患，博得江南遍地好名声，魏流景赴约而来。
　　那天，正巧是李垣去城隍庙找离清昼修习功夫的日子，魏流景便这样同李垣结识。
　　后来，魏流景在长安流连两年，日子清闲里，偶尔便教李垣一两招他最擅长的易容术，或者说一说离清昼的那些往事，久而久之，李垣的易容术有了小成，对皇家的厌恶也更深一层。
　　日子平顺，直到李垣十七岁，李辜竹驾崩。
　　离清昼一直都不知道，或者说，直到宫城丧钟响了整整一刻钟后，离清昼才惊觉，他低估了一念三千，也高估了自己的医术。
　　李辜竹去时年仅四十七，按理不该如此早逝，然，当年离清昼一念三千毒发昏厥，移宫换羽自行流转，宫里的老御医一瞧便知，这是要以命换命的招数，需得一人渡给离清昼半数性命，否则就是服药也救不了他。于是李辜竹不顾阻拦，执意渡命给离清昼。
　　叶光原想寻个死士来救离清昼，却听李辜竹喝道：“不许！”阿昼的性命怎么能让旁人救了去！
　　叶光同皇家人打交道这许多年，听过很多次这样的语气。这是帝王之怒。
　　叶光只得让步。
　　聪明如离清昼事到如今怎么还能想不明白其中关窍，什么狗屁的吃完药就好，全他妈是李辜竹擅自的牺牲。
　　丧钟响时，离清昼正在药肆后院整理药材，猝不及防里，怒极反笑，笑得咳出一地鲜血，染得药材血红。
　　“哈哈哈哈哈哈阿竹，你干得漂亮，看我不追下黄泉找你算清这笔糊涂账！”
　　至此，离清昼卧病不起，不久后便真真追上了李辜竹。
　　魏流景经离清昼交代，将离清昼的尸首烧作了一堆灰烬，交与李垣，撒进了李辜竹的棺椁里，从此同眠一处。